肇庆。
赣南失守的消息传到两广总督衙门后,张臬立刻召集下属开了一个会。
成化年间,韩雍平定瑶乱时,两广总督衙门就定在了肇庆,因为这里更靠近桂省。
此后,除了正德年间短暂移驻梧州,总督衙门都在此地。
“督府。”
人员齐备后,周文彬上前一步,将汇总的军报递了过去。
“梅关逃回来的散兵说,沈贼的火炮‘声如雷鸣,弹落处,墙塌人碎’,守军根本没接战就溃了。”
“还有,沈贼对卫所的渗透,不可不防,沈贼之所以侵虐如火,大部分是因为有卫所兵投诚。”
张臬微微点头,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
“继续。”
“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听完所有的汇报,张臬叹了口气。
“文彬,梅关以下,羊城到京师,还有几条路?”
“回督府,梅关失后,东路自南雄入赣,绝了。”
“西路呢?”
“西路还有机会,走西江入梧州,经桂林、全州入湖广永州,再走湘江至武昌。”
说着,周文彬语气微顿。
“但,这条路全程约两千余里,驿报来回都要四十天。”
“也就是说辎重走不了?”
“走不了。”
“海路呢?”
“督府,海路也断了。”
周文彬按照之前的演练,继续对奏。
“珠江口外,东海水师的战船每月巡弋三次,别说官船,连走私的小舢舨都出不去。”
此话一出,现场的众人纷纷默然。
三路全部断绝。
从今往后,粤地成了一座孤岛,四面不是山就是海,山的那边是沈贼,海的那边也是沈贼。
怎么办?
良久,张臬开了口,接着唱双簧。
“折子拟好了吗?”
“拟好了。”周文彬取出拟定的三份折子。
张臬接过去看了一遍。
“这份不行,太长。”
“这份也不行,太保守。”
“这第三份?”
这一份,他看了很久。
“这句‘恳请朝廷速调湖广兵万人,由永州入粤协防’,写的不行。”
“调什么兵?”
“湖广兵从武昌出发,经岳州、星城、永州入全州,再到桂林、梧州、肇庆,两千里路,最快也要两个月。”
“两个月后是什么情况,谁知道?”
“还有这句啊,文彬,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这么写,‘若朝廷无力救援,请明示’,陛下看了这句会怎么想?”
“这样,我说,你记下。”
“是!”
看到周文彬提起笔,张臬不紧不慢地说道。
“粤省存银三十余万两、存粮二十余万石,困于库,北运断绝,都司实兵不足四万,分守九府,能调之兵不足一万。
沈贼水师封珠江口,陆师据梅关,南北夹击之势已成。
臣当率两广军民负死自守。
两广总督臣张臬谨奏”
负死自守?
这句话瞬间让在场的其他人心一寒,这……这死守吗?
他们真的能挡得住吗?
不等其他人开口,张臬直接拍板。
“即刻发出去,走桂省驿路,越快越好。”
“是。”
周文彬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大堂,今天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两人唱这么一出戏只为一件事。
向两广的官员、士绅传递一个信号,他张臬不会投降,只会死守,跟两广共存亡!
但。
士绅们跟张臬并不是一条心,就在同一日,羊城下属南海县的一间大宅里坐满了人。
这里是伦氏的祖宅。
南海伦氏一直是当地的大姓,弘治年间,伦文叙赴京参加科举,连取会试、殿试第一。
其子,伦以训、伦以谅、伦以诜陆续登科,一门四进士,父子魁三元,风头之盛,远比浦城林氏更胜三分。
今天负责主持会议的是伦文叙之子伦以训,他是正德12年参加科举,当年是会试第一。
殿试虽然没有拿下魁首,但也是榜眼。
后来,授翰林院编修,官至金陵国子监祭酒,因丁忧辞官,近年来,深居简出,很少管理族中琐事。
但。
时代变了。
今天这场族会就是他主动召集的。
“大兄,我属意搬迁,留下一支在当地,其他人走西江,经梧州入桂省,绕道湖广,去武昌!”
“然后呢?”伦以训眉头一挑。
“大兄,沈贼太过凶残,漳州林宗岳的案例在前,我等士族在他治下,不过是鱼肉罢了。
话音刚落,偏厅里响起好几道附和声。
伦以训并不着急,等他们说完,才慢慢地开了口。
“漳州林宗岳为什么死?”
没等他人回复,他自顾自地说道。
“不是因为他是士族,而是因为他串联八姓、私养兵丁、对抗丈田。”
“伦家三代进士,四元两及第,我们的倚仗不是私兵,不是隐田,而是我们的姓!”
“沈一石是聪明人,他灭一个林宗岳容易,灭一个伦家,也容易,但‘伦’字倒下去,两广地区所有科举望族就会被他推到对面。”
“大兄的意思是……不搬?”
“不搬!”
“也不联络?”
“不联络!”
伦以训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静观其变!”
“该交的田册,交,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牢记祖训,三尊四务。”
“孝、和、勤、廉才是我们伦氏的立足之本!”
散会后,伦以训让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弟弟伦以诜。
“三弟,你明天去一趟顺德。”
“顺德?找张伯父?”
“嗯。”
伦以训点点头。
“通知一下张家,静待天时即可。”
“大兄?”
伦以诜呆呆地看着自家大哥,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三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复职吗?”
伦以训抽出几封信。
“你看看这些,这都是我金陵时期的旧友写的书信,这大明朝,该完了。”
接过书信,伦以诜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这……这……
看完这些信,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论,这些信,最早是从半年前开始,最新一份是上个月。
很难想象,金陵城竟然是这副光景?
“而且。”
伦以训跟着解释道。
“如今的粤地已经是沈一石的囊中之物,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取,他为什么不取?”
“相信你也知道他在江浙、闽地的风评吧?”
“听过。”
伦以诜感慨道。
“风评极佳,抛开一些反对的士绅,沈一石对治下百姓可以说是秋毫无犯。”
“对了,我还听说,他最近正在大力推广番薯。”
“番薯?”伦以训意外道:“那是什么?”
“是海外传来的。”
伦以诜如实道:“似乎是沈一石从吕宋地区引进的一种粮食,我打听过,最早是西夷传到吕宋的,好像很高产?”
“好像?”
“对,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伦以诜笑着道:“都是沈一石麾下劝农官的说辞,具体是不是,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应该是真的,这东西很好养活,因为沈一石是在山区推广。”
“如果真的高产,那是功德无量啊。”
伦以训虽然没有在地方为官的经历,但他也不是完全脱产的读书人,别的不说,自家的情况,他还能不知道?
“是啊。”伦以诜附和道。
“这东西叫甘薯。”
与此同时,劝农官宋知礼正背着竹筐下乡宣传,看着周围的农户们,他从筐里取出几个拳头大的番薯。
“能种在山地上,对土质要求不高,一亩山地种水稻,好年景收一石多,种这个,至少五六石,好一点的田,甚至可以亩产十石。”
“什么?”
话音刚落,在场的农户们都炸了。
“十石?”
“怎么可能?”
“红皮的东西,能吃吗?”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就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会有毒吧?”
“……”
面对农户们的非议,宋知礼没有不耐烦,只是掰开一个番薯。
“诸位不相信也没关系,这东西,不单单可以生吃。”
说着,他吃了两口,咬得嘎嘣脆。
“而且,它还能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不信的话,我带你们都做一遍。”
就在他介绍的时候,宋知礼的学徒们已经支起了火塘。
“来,我给你看看。”
半刻钟后,火堆里的番薯熟了。
外皮烤得焦黑,宋知礼也不在意,直接上手掰开,里头是金黄色的瓤,吹了口热气,他又开吃了。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农户们也从学徒手里接过烤好的几个番薯,分而食之。
“甜的?”
“吃起来软软糯糯,不差啊。”
“宋大人,这东西真的能亩产十石吗?我家的田,都是上好的梯田。”
“十石?我只要五石就行!”
“……”
看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提问,宋知礼呵呵一笑,抬手说道。
“大家不要急。”
“首先,我可以保证,这东西绝对能吃,亩产也不低。”
“其次。”
“你们可以不信我,但大帅的话,你们信吧?”
“这个番薯是大帅专门派了舰队远赴吕宋,跟西夷打了一仗,这才引进的物种。”
“那帮西夷坏得很,他们在吕宋种过,亩产很高,却严格控制种子的流出。”
“……”
一番连吹带捧,现场就有二十多户领了薯种。
就像宋知礼说的一样,别人的话,老百姓可能不信,‘沈大帅’的话,他们是信的。
毕竟,大帅说减租就减租,说分田就分田。
从来没有忽悠过他们。
其实,取番薯种子的过程并没有那般‘凶险’,西班牙前脚刚来到吕宋,后脚就被李杰麾下的水师教育了一顿。
面对更强者,西班牙殖民者可没有什么节操可言。
他们都是‘冒险者’。
大海茫茫,信什么?
当然是信火炮了!
别人都把舰炮架在了他们脖子上,如果还不识时务,那不是找死?
再之后。
他们被洗劫了。
钱和番薯,李杰都要,尤其是后者,水师第一次回来只带了一点,他又让水师跑了一趟。
只给西班牙人留了一点种子,剩下的通通打包。
至于种子本来就不多,宣传时为什么还要吃、烤,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这里是大明朝。
番薯是外来物种,别说是老百姓,就连李杰麾下的那些文士武将们都是将信将疑。
如果不是李杰长久以来建立的威信,番薯推广,没那么容易。
不过。
这事也不用特别特别费力。
只要第一批番薯成熟了,老百姓自己会主动求着种,这玩意,太踏马超模了。
要是没这东西,大清多半不会有那么长的国祚。
毕竟,这片土地的百姓,从古至今要求都不高,能吃饱,能活下去就行。
……
闽地。
闽都。
钱方从郊外的工地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看见李杰到了,他也顾不上换鞋,径直走进了议事厅。
“大帅。”
“闽都这边试行以工代赋快一个月了,效果比预估的要好。”
“嗯,看出来了。”
李杰呵呵一笑。
“如果效果不好,你脸上也不会有这么多笑容。”
“哈哈,大帅英明!”
钱方不动声色地拍了一个马屁,这马屁,得拍啊。
虽然大家明面不说,但私下的讨论却不少,大帅绝对是天命共主。
看看。
看看水师最新递回来的情报,番薯在吕宋的产量,不是那些西夷自说自话。
是真的。
有了这东西,闽地,乃至一些山区的生存环境,那是大大改善。
这叫什么?
这就是天命!
“仔细说说。”
“是。”
钱方取出一份册子。
“闽都郊县,原计划征调三千劳力扩港修路。”
“结果周边农户听说做工能抵丁银,带着干粮自己来了,实际到场超过五千人,工期缩短了三分之一。”
“质量呢?”
“监理的人每天都去查,返工了两次,现在都老实了。”
钱方又不着痕迹地补了一句马屁。
“大帅,我问过一个老农,他说,以前官府征调修路是差役,不给钱,还要自己带粮,慢了还要挨鞭子。
现在干一天抵一天税,干多了还给现银,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觉得给官府干活是赚的。”
“行了,马屁就别拍了。”
以工代赋其实不新鲜,很早就有了,但像李杰这样还给现银的,真没多少。
不是常例。
站在朝廷的视角,服役,那是天经地义,还要钱?
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