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
看着前方的城楼,户部员外郎沈鲤的心思有点复杂,他是朝廷钦点的清丈督察使,全权掌理真定一府田亩清丈之事。
同时,他也是张阁老的‘信徒’。
大明早已到了非变不可的地步!
此番前来,他明面上只带了几个仆从护卫,暗中却有锦衣卫千户随行。
手里握着内阁与司礼监的双重钧旨,杀伐决断,皆可自专。
很快。
马车驶入城中,直抵府衙,下了马车,沈鲤见到了等候许久的知府王用汲。
“王知府,内阁钧旨已下,清丈田亩乃是国策,旁的本官不问,本官只问一句。”
沈鲤没有寒暄,直言道。
“真定卫的一应人等,本官能不能调遣?”
王用汲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语气,这架式,分明是个敢动刀的狠角色。
“能调,只是……”
“能调就行,没有只是!”
沈鲤抬手打断,跨步便踏入府衙大门,接着,所有可动用的衙役通通被召集而来,点好两队人马,他又去了真定卫。
见到卫所吴千户,他依旧没有半句废话。
“吴千户,本官奉内阁之命清丈田亩,若有士绅阻挠滋事,不论是谁家子弟、谁的姻亲故旧,一律当场锁拿,无需请命。!”
吴千户脸色微变,犹豫片刻,低声提醒。
“沈大人,真定这几家大族,在京里都有靠山,树大根深。”
“那就让他们去京城告。”
沈鲤冷笑一声。
“本官就在真定等着,等着朝廷圣裁。”
话已至此,吴千户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些什么?
干呗!
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只是心里难免打鼓。
万一事情没办成,这位沈大人拍拍屁股回了京城,留下他,那得遭老罪了。
可。
不配合,那也不行。
锦衣卫已经提前打了招呼,要是他敢撂挑子,不等那些士绅反击,他就得先吃挂落。
‘唉。’
吴千户在心里叹了口气。
锦衣卫那边许了他‘既往不咎’,只要好好配合清丈,之前的贪墨过失一笔勾销。
等于是戴罪立功。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没办法!
高拱、张居正、李春芳三位阁臣联署上奏,李太后亲自背书,再加上锦衣卫暗中保驾护航,沈鲤的动作快得惊人。
仅仅三天,清丈队伍便开进了乡间田庄,快得当地士绅连个统一对策都没商量出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城西马家。
望着田埂上黑压压几十名差役与军卒,马氏族长没敢露面,只派了个管事出面周旋。
“各位官爷辛苦,我家老爷今日不在庄上,田契都锁在内堂柜里,钥匙被老爷带走了,您看,是不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沈鲤冷冷打断。
“钥匙不在?那就把柜子砸了!”
“大人息怒!”
管事笑容一滞,再次祭出老一套。
“我家老爷是……”
“是谁都没用!”
沈鲤懒得跟对方掰扯,直接快刀斩乱麻。
“本官奉旨清丈,只认田,不认人,今日拿不出田契,锁一个管事,明日还拿不出,就锁你家少爷,锁到你们老爷愿意出面为止。”
管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背地里连忙派人快马回府禀报。
这田,还是清了。
人家是真带着刀来的,不光有衙役,还有卫所的兵丁,硬顶只会自讨苦吃。
可清丈刚到第三天,外面就出了事。
一群‘佃户’趁着夜色,围住了差役暂住的民房,砖头瓦块雨点般砸进去,当场砸伤了两名差役。
得知此事,沈鲤并没有着急忙慌的追查,只是默默加派了人手。
全天候巡视!
清!
继续清!
第五天,他又遇到了有人拒不配合,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他下令当场拿人。
管事的,抓!
背后的士绅?
一并抓了!
这一抓,瞬间捅了马蜂窝,真定府十几家大族联手闹到府衙,找不到‘钦差’的人,便围着知府王用汲讨要说法。
面对这些‘地头蛇’,王用汲是一个头两个大。
只能好言安抚,一味拖延。
然而。
沈鲤却不给这些士绅时间,但凡阻挠清丈的,不问身份,一律锁拿入狱,只三天,府衙的大牢就人满为患。
不到半月,府城周边的田亩便清丈完毕,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
但。
反弹也非常猛烈。
当沈鲤带队前往灵寿县时,半道上竟遭遇了一伙‘马匪’,那些人个个身形健硕、手持利刃,明显是练家子。
沈鲤带的护卫挡不住对方一轮冲锋,十几个人死了大半,他本人倒是没事,只是丢失了一些财物。
还有衣服。
他被马匪扒光了衣服!
“大人!下官救援来迟,万死,万死!”
收到消息,吴千户火速率兵赶到驿站,脸上诚惶诚恐,心里却骂骂咧咧。
这帮人真是胆大包天啊!
袭击钦差的事都敢干!
简直是捅破天了!
“吴千户,本官让你带的兵马,都带齐了吗?”
沈鲤并没有迁怒吴千户,因为他知道没用,他现在很愤怒。
士可杀,不可辱!
来阴的是吧?
好!
那就比比谁的刀更硬,谁的手更狠!
“带齐了!全营精锐五百人,都在外面候着!”
“好,出发!”
沈鲤二话不说,径直走出了驿站。
灵寿县的清丈,比府城更暴烈,更血腥。
清查当地望族刘氏时,对方居然组织家仆、佃户据庄顽抗,当场便见了血。
卫所兵十四死三十伤。
刘氏?
死伤超过百人!
对刘氏核心族人,沈鲤甚至没有将他们羁押,直接动用了先斩后奏之权!
杀一儆百!
这一刀下去,周边几县的大族,群情激奋。
几家大族暗地里鼓动‘民愤’,上千愤怒的农户围住了清丈队伍,叫嚣着要驱逐酷吏。
结果?
已经杀红了眼的沈鲤,见局面濒临失控,他只干了一件事!
杀!
军令一下,军士阵列向前,刀枪并举。
农户们本就是被裹挟来的,一见真见了血,当即一哄而散。
人倒是没死多少,影响却非常‘恶劣’。
“反了!简直反了!”
灵寿县郊外的一处庄园内,一个五十出头,身材肥硕的胖老头,满脸通红的怒拍桌案。
“这沈鲤是疯了吗?真当我北直隶无人了?”
听到这话,现场是应者如云。
“刽子手!十足的酷吏!”
“我这就修书给京里的叔父,定要参得他丢官罢职!”
“附议!我家也有人在都察院!”
这年头谁家还没点靠山,就算有些家族如今败落了,祖上也阔过,门生故吏、姻亲友朋,盘根错节。
随后,灵寿县的驿道成了最忙碌的地方,虽然沈鲤接下来的清丈工作很顺利。
但。
各种弹劾的信,隔天就传到了京师。
同时,真定府城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也纷纷讲起了定制的新段子。
说什么?
杨公本政!
也就是杨继盛弹劾严嵩被害的故事。
沈鲤对这些民间舆论置若罔闻,只管埋头清丈。
京城内阁里,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高拱眉头紧锁,随手将最上面一份递给张居正。
“太岳,你看看这个。”
接过折子,张居正低头看了几眼,其中有几行字,很醒目。
【老夫读史,见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张璁罢官,未尝不掩卷长叹,变法者必先变其身,愿张阁老好自为之。】
又是老夫,又是好自为之,能不醒目吗?
可。
人家确实有资格,写这份折子的人是名儒刘邦儒。
“如何?”高拱试探地问道。
“阁老,下官无所畏惧!”
张居正答得斩钉截铁。
沈鲤在真定大开杀戒的消息,他早已提前知晓。
他非但不觉得过分,反倒认为理所应当。
江南那边,‘沈一石’手握重兵都是阻碍重重,杀得人头滚滚,朝廷这边才死了几个人?
不多时,陈洪来了内阁值房,传太后口谕,召三位阁臣即刻入乾清宫。
那些折子,李太后看得也很头大。
成堆,成堆的送!
还有锦衣卫的密报,字字句句都是血流成河、民怨沸腾,也看得她心惊肉跳。
“事已至此,高师傅怎么看?”
“禀太后。”
高拱斟酌片刻道。
“臣以为,真定之事,沈鲤手段确实酷烈了些,清丈虽是国策,可推行之法,或许可以更温和。”
李春芳瞳孔跟着一缩,这……这是退缩了?
“张师傅呢?”李太后没有表态,转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微微躬身,他听出了高拱的退缩,也听出太后的语气似乎有点动摇。
但他没有愤怒。
“太后,臣想讲一段旧事。”
“讲。”
“皇祖嘉靖年间,俺答兵围京师,当时南倭北虏,连年征战,军费浩繁,户部竟拿不出银子犒赏守城将士。”
“国库为何空虚?因为北直隶的田赋,三十年未曾足额收上来过。”
“为何收不上来?因为膏腴良田大半在士绅名下,鱼鳞册上的田亩对不上数,能查到的又多是瘠薄田,赋税全压在小民身上,越收越少,越收越难。”
“这件事,嘉靖朝没解决,隆庆朝也没解决。”
“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鲤在真定做的,不是酷烈,是把拖了三十年的烂账,一次性算清楚。”
听着这段话,殿内沉寂许久,直到李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
“张师傅,你确定……这样能行?”
“臣确定!”
张居正上前一步。
“昔年,执拗公言‘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臣今日斗胆引用此句,并非不敬天意祖宗。”
“而是今日之大明,已到了不得不变的关口,南边的沈一石,不会等我们慢慢商议。”
“闽地丈田,三个月,两广开海,一个月,人家走得快,我们慢不得。”
“纵使满朝弹劾,纵使身后留下骂名,臣亦在所不惜!”
“太后。”
高拱忽然开口,神色也恢复了果决。
“太岳所奏,老臣附议,真定清丈,不可缓,更不能停。”
墙头草李春芳长长一揖,他没有说话,却也表明了态度。
帘后,李太后闭着眼思忖良久,缓缓开口。
“哀家知道了,那么,真定之后,下一个试点是哪里?”
“保定府!”
“保定之后?”
“河间府!”
“再之后?”
“北直隶八府,一府一府清过去!”
在铁与血的推动下,不到两个月,真定府清丈便大体完成。
结果一出,举朝震动!
三十万亩!
整整清出了三十万亩隐田!
真定府是北直隶第一大府,在册田亩不过四百余万亩,隐田竟占了足足一成。
而这,还远非彻查的结果。
因为人手不够用,还有一点,太多的人弹劾。
几十位官员联名数百生员上书,纷纷要求依《大明会典》与户部旧例复核田册。
张居正可以不理会弹劾,但他不能不理会《大明会典》。
清田就这么拖了下来。
……
临安。
大帅府。
“张居正这把刀,砍得倒是够狠。”
李杰看完最新的情报,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是够狠。”
陆子衡点头附和。
“可他的麻烦也才刚开始,北直隶八府一府一府清过去,弹劾他的折子只会越来越多,朝堂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那你觉得,他顶得住吗?”李杰慢悠悠地问。
“属下以为,张居正顶得住。”
陆子衡沉吟片刻道。
“但顶得住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是另一回事,北直隶的士绅不是闽地的士绅,他们离京师太近,离太后太近。”
“更要紧的是,他们退无可退,逃无可逃,逼急了只会拼命。”
“你说对了一半。”李杰笑着摇了摇头:“他们是逃不掉,可逼急了,未必只会拼命,还会找别的路。”
“大帅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
李杰不紧不慢道。
“北边的士绅现在恨张居正恨得牙痒,可他们不敢反,因为大明还在,官军还在,刀还架在脖子上。”
“可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大明的刀砍不了人,而我们这边不但不砍人,还给他们留了路。”
“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属下明白了。”陆子衡恍然大悟:“明天让情报司派人接触真定、保定、河间三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