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国际厨房热闹得像过节。
黄诗娴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木柄锅铲在手里翻飞得利落。刚切的姜葱倒进热油里滋啦作响，鲜气混着蟹壳的焦香顺着窗口飘出去，刚好裹住下班路过的郑松珍。
郑松珍把帆布包往胳膊上一甩，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鼻子还夸张地嗅了两下，眼睛亮得像见了糖的小孩。“我的天，这味儿！诗娴你今天是不是藏了大招？”
“别嚷嚷。” 黄诗娴头也不回，额角沾着点细汗，鬓边的碎发用黑色发卡别着，手腕稳稳一翻，就把锅里巴掌大的青蟹翻了个面，“我哥今天出海回来，专门挑的货。这只公蟹的膏都快满出来了。”
林小丽正攥着四双竹筷摆碗筷，碗沿碰着桌面发出轻响，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尖差点碰到滚烫的锅沿。她缩回脖子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羡慕。“你哥对你可真好。”
“那是。” 黄诗娴嘴角翘起来，锅铲轻轻敲了敲锅边，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骄傲，“他说这是今年秋天的第一网青蟹，紧着我先尝。”
武修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假装低头翻手机，耳朵却一直往厨房的方向竖。石凳浸了傍晚的海气，凉丝丝的，帆布包里的档案袋沉甸甸硌着大腿，棱角隔着布料磨得皮肤发紧。梁文昌手写的那份备注清单，他早上看了三遍，中午摸了两遍，下班前又掏出来核对了一次，纸边都被指腹蹭得起了毛。转正、教学比赛、雏鹰计划，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一整天，像被风吹得打旋的落叶，停不下来。
可此刻姜葱蟹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他喉结动了动，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咕了一声。声音不大，在风里却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往厨房瞟了一眼，还好没人听见，耳根悄悄热了半分。
“武老师！” 郑松珍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胳膊搭在窗沿上晃了晃，“你今晚必须吃三碗饭！诗娴这蟹可是特意给你留的顶好的货！”
“郑松珍！” 黄诗娴的声音陡然拔高，锅铲带着风扫过来，差点拍在她手背上。
郑松珍嗖地缩回去，捂着嘴笑个不停，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林小丽，冲她挤眉弄眼。林小丽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抿着唇低下头，肩膀却偷偷抖个不停。
菜端上桌的时候，瓷盘带着腾腾热气。暖黄的灯泡悬在桌子正上方，光落在蟹壳上，泛着琥珀似的油光。六只青蟹码得整整齐齐，个个饱满厚实，堆成了小小的一座山。黄诗娴刚放下盘子，筷子一伸就夹了最顶头那只最大的，稳稳落在武修文碗里，手腕收得飞快，像只是随手拨了下耳边的碎发，自然得看不出半分刻意。
“趁热吃。”
就三个字。她说完就坐下拿起汤勺，垂着眼给自己盛冬瓜汤，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耳尖却在灯光下透出点浅粉。
郑松珍在桌下伸脚，轻轻踢了踢林小丽的脚踝，嘴角憋笑憋得发酸。林小丽扒了一大口饭，脸埋在碗边，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耳根都红了。
武修文低头拆蟹，指尖捏着蟹壳两边轻轻一掀，咔的一声轻响，满壳的蟹膏涌出来。金黄金黄的膏体凝得厚实，油光顺着蟹壳的纹路往下淌，像凝固了的落日余晖。他咬了一小口，鲜气顺着舌尖漫开，裹着姜葱的清香，鲜得他眯了眯眼，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好吃吗？” 黄诗娴端着汤碗抿了一口，眼睛盯着碗里飘着的葱花，语气漫不经心，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好吃。” 武修文点着头，语气很认真，蟹膏的鲜味还留在嘴里，“比我过年回家吃的还鲜。”
黄诗娴的耳尖瞬间红透了，那点浅粉漫开来，像被落日染过的云，连带着脖颈都透出点薄红。
郑松珍实在憋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打趣。“诗娴你耳朵都红透啦。”
“吃饭！” 黄诗娴手疾眼快，一筷子敲在她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那顿饭热热闹闹吃了近一个小时，蟹壳堆了小半盘，冬瓜汤喝得见了底。到最后郑松珍撸着袖子收拾碗筷，林小丽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武修文刚站起来想搭把手，就被郑松珍推着后背赶了出来。“武老师你歇着去，这点活我们来就行！” 她挤眉弄眼的模样，把武修文弄得哭笑不得。
他刚在石凳上坐下，黄诗娴就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过来。
海田的秋夜已经浸了凉意。海风卷着潮气吹过来，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白天残留的暑气散得一干二净。远处海面上的灯塔转着光，一道暖黄扫过来，掠过操场边的芒果树，树叶在光里晃动摇曳，明明暗暗，像洒了一地碎星。
“今天公开课，你在黑板上写的那句话。” 黄诗娴把玻璃杯递到他手里，杯壁带着温热的触感，“把灯点亮，而不是把篮子装满。我抄在备课本上了。” 她语气很轻，风一吹就散在空气里，却字字清晰。
武修文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一路漫到心口。他握着杯子，指腹轻轻蹭了蹭蒙着薄雾的杯身，玻璃上留下浅浅的指印。
“那是我大三支教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他望着远处的灯塔，声音沉了些，“带我的老教师跟我说，教书不是往空篮子里填东西，填得再多也有满的时候。是要给孩子心里点一盏灯，灯亮了，路就自己能看见了。我听了记在心里，后来每本教案的扉页都写着这句话。”
黄诗娴侧身靠在旁边的水泥栏杆上，海风卷着咸气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捋了一下，指尖蹭过脸颊，留下一点淡淡的红。
“我也有个藏了很久的想法。” 她声音比掠过耳边的风还软，“是关于小孩子阅读的。”
武修文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想在学校里弄几个阅读角。” 黄诗娴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塔上，眼睛里像落了星光，亮得发颤，“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图书室，就放在每个教室后面的角落。铺几块软垫子，摆上矮书架，放满绘本和故事书。每周抽一节课，让孩子们自己挑书看，不用写读后感，也不用抽人回答问题，就安安静静地看自己喜欢的。” 她说到后面，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像怕话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出口。
“我小时候就爱看书。” 她笑了笑，语气软下来，裹着回忆的甜意，“那时候家里穷，没闲钱买书。我哥去镇上读初中，每周回来都会省下饭钱，给我带一本旧书。我就躲在阁楼的小窗户边看，阳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看着看着天就黑透了，我妈在楼下喊我吃饭，喊好几声我都听不见。”
她顿了顿，转过脸看向武修文，眼里的光更亮了。“后来我考上师范，第一次进学校图书馆，看着满架子的书，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是海田的孩子也能看到这么多书就好了。”
武修文就这么看着她。月光薄薄一层落在她侧脸上，她说话时睫毛轻轻颤着，像停了两只蝴蝶，翅膀一扇一扇的，扫得人心尖发痒。
“所以你想做儿童阅读推广？” 他轻声问。
“不止这些。” 黄诗娴摇摇头，眼里漾着光，“我还想教孩子们做手工书。把自己写的作文配上画，裁成小本子，自己装订成册。每学期做一本，六年下来就有十二本，全是他们自己写的故事、画的画。等他们毕业那天抱着这些书翻，每一页都是小时候的样子，多有意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茶，指尖蹭了蹭杯沿。“是不是听起来挺幼稚的？”
“一点都不幼稚。” 武修文的语气格外认真，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这是特别好的事。”
他把茶杯放在脚边的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热意。“诗娴，其实我今天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黄诗娴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亮晶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