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号。武修文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数字。距离省级答辩只剩八天,中等生分层教学的方案改到第四稿,每改一次都觉得还能再细一点,再实一点。黄诗娴说他快把办公室坐穿了,郑松珍说他瘦得眼窝都出来了,林小丽每次往他饭盒里多塞一个鸡蛋,像往快要停摆的钟里上发条。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李盛新把研学旅行的方案拍在了教师例会的桌上。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李盛新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武修文身上,“我知道有些老师觉得,答辩前搞研学是分心。但海田的孩子,很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带他们出去看看,看看课本里的东西长在什么地方,看看数学到底能用来干什么。这不比多刷一百道题差。”
林方琼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省里答辩前搞这些,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没当回事。”
武修文没接话。他看着李盛新发下来的行程单,心里那个想法正在成形。研学不只是去看,研学是一堂搬到外面的数学课。
出发那天是星期三。六辆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六年级四个班的孩子挤在操场上,书包里塞满了零食和矿泉水。武修文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做成的简易展板,上面用粗笔写着几个大字:研学数学任务卡。
“同学们,今天我们去的不是科技馆,是一个大超市。”武修文把展板举高了一些,“也不是普通地逛超市。每个小组带三十块钱,自己商量买什么,怎么买最划算。回来之后,每组要报账,成本多少,找回多少,哪个组合折扣最优惠。听明白没有?”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一个男生举手,声音差点把旁边女生的耳朵震聋:“武老师,三十块钱能买什么啊。”
“能买很多,也能买很少。看你们会不会算。”武修文笑着把任务卡发给各小组组长。陈晓明站在第三组,手里接过任务卡,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几下,像在默算。
超市在县城中心,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海田的海从车窗边一路退去,变成连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厂房,最后变成车流和红绿灯。武修文坐在靠走道的位置,黄诗娴坐在他斜后方。她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些一闪而过的店铺招牌上。
“我爸第一次带我进城买书,我小学二年级。”黄诗娴的声音混在车轮和风声里,“我站在红绿灯路口不敢走,怕那些铁盒子会咬人。”
武修文回头看,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像在回忆一件又好笑又心酸的事。
“现在呢。”
“现在啊。”黄诗娴收回视线,冲他笑了笑,“现在看见那些铁盒子,我只想踩一脚油门。”
超市比想象中大。四层楼,一楼生鲜区,二楼食品区,三楼日用品。四个班的孩子像一群散了群的鱼,哗啦一下涌进大门。武修文把五个小组的组长拢到跟前,又叮嘱一遍规则:不许超支,保留小票,组内每个人必须参与讨论。
陈晓明那组去了二楼的零食区。武修文跟在他们后面,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观察。他看见陈晓明蹲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两包不同牌子的薯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克数,又在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昨晚提前列好的比价公式。
“大的这包,一块钱十五克。”陈晓明对组里那个高个子男生说,“小的这包,一块钱十三克。但是小的买三包送一包,所以我们买小的。”
武修文在货架后面听着,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这个孩子,两个月前还在为圆的面积发愁,现在已经在用计算去选择一包薯片了。数学不一定能让人飞起来,但数学能让人站得更稳。哪怕只是站在超市的货架前。
旁边那组突然吵起来。一个女生想把三十块钱全买成饮料,另一个男生非要买文具。武修文走过去,也没说话,就站在旁边听。两个人吵到最凶的时候,女生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山楂片,塞到男生手里:“你吃这个。吃了就能闭嘴了。”
男生低头看着那包山楂片,嘴巴张了张,真的闭了。武修文笑着摇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一句话:吵架之后的零食,比数学题更有说服力。
回程的车上,各个小组轮流报账。有个组买了一大袋散装饼干,单价最便宜但总价超了两块。组长是个圆圆脸的女生,站在车厢前面,脸红得跟旁边的晚霞一个颜色。她算了三遍,最后还是陈晓明在下面小声提醒了一句,她才把账报平。
“超支的那两块钱,我用自己的零花钱补上了。”女生说完,咬住下嘴唇,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武修文示意她坐下,对全班说:“这两块钱,是今天全班最值的一笔学费。钱会算错,预算会超,但能自己补上,这个习惯比数学考一百分还重要。下次再超支,你可以选择把东西放回货架,也可以选择用自己的钱补上。两种选择都对,关键是你得知道,超支了要负责。”
车厢里安安静静。夕阳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每个孩子的脸都染成金黄。陈晓明坐在倒数第三排,手里还攥着那张比价公式的纸。他抬头看向武修文,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什么,又像只是呼出了一口气。武修文朝他点点头。这种默契,比任何奖励都让一个中等生觉得自己被看见。
研学旅行回来第三天,跳蚤市场开张了。
海田小学的操场被几十张课桌围成一个大圈,每个班级一个摊位。武修文班上的摊位叫“六一班小掌柜”,是黄诗娴帮忙想的名字,她还从家里翻出一块旧床单,洗干净,铺在桌上当桌布。
“三十块启动资金,上次研学剩下的零食,还有家里带来的旧玩具旧书。你们自己定价,自己算账。最后利润最高的组,下周一我来请他们吃雪糕。”武修文站在摊位前,把一沓零钱交给班长。
六个小组分工明确。陈晓明负责定价,那个研学时超支的圆脸女生负责收银。高个子男生嗓门最大,负责吆喝。货刚摆上去,一个低年级的小男孩就举着五毛钱跑过来,要买一本掉了封皮的图画书。
“一块。”陈晓明说。
“五毛。”小男孩摇摇头,把硬币举得更高了。
武修文在旁边看着,忍住了插手的冲动。陈晓明想了想,指着旁边一本更薄的小册子:“那本五毛。这本一块。内容差不多,你自己选。”小男孩认真比较了一下,把五毛钱硬币往桌上一拍,抓走了那本五毛的。
陈晓明在账本上写:图画书,五毛。第一笔生意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