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轰然失守的那一刻,城中的王公贵族却依旧沉醉在歌舞升平之中。
觥筹交错,丝竹不绝。
他们昼夜纵情于宴饮与声色,好似外界的一切战火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毁灭的烈焰,早已越过城墙,悄然逼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穹。
一袭黑金龙袍的身影,却在漫天赤叶之间缓缓前行。
他脚踩枯叶,步履从容。
这里,曾是他最熟悉的故土。
也是他此生最不愿回首的地方。
岁月好似在这一刻倒转。
那道伟岸的身影穿过漫长时空,与记忆深处那个尚且年幼、弱小而无助的自己遥遥相望。
秋风呼啸。
霜红漫天。
一片片落叶被卷上半空,又悄然坠落,最终归于寂静。
而苍穹之上,那尊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淡淡垂眸。
仅仅一个眼神。
赵国君臣便如坠冰窟。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那些当年曾经因为一时冲动,对嬴政出言羞辱、肆意嘲弄的王公贵族,更是面无人色。
他们望着那道身影,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有人甚至下意识向后退去。
可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官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报——!!”
“启禀大王!”
“秦军……秦军已经撤退了!”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骤然陷入死寂。
赵王猛地转过头。
原本应该充满惊喜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半点喜色。
相反,那双眼眸之中竟浮现出深深的惊惧。
“撤军?”
他死死盯着传令官。
“秦军为何突然撤军?”
“如今战局正盛,嬴子楚怎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收兵?”
没有人回答。
可一个荒诞而又令人恐惧的念头,却在赵王心中一点点浮现。
难道……
秦国已经找到赵政了?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对!
一定是这样!
若非如此,嬴子楚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进攻。
只有找到那个孩子,嬴子楚才会突然改变策略。
那个流落赵国多年的秦国公子,终究还是被秦国寻回了。
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嬴子楚自然不可能继续冒险。
他必须回去。
必须将那个孩子带回秦国最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里,赵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而一旁的廉颇,却缓缓闭上了双眼。
片刻之后。
老人嘴唇微微颤动。
“晚了……”
声音极轻。
“终究还是晚了。”
那条沉睡多年的幼龙,已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国度。
从这一刻开始,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轻易将他带走。
秦国上下,都会成为守护他的盾牌。
无论是平民还是将士,无论是朝臣还是王公,都不会允许外敌再次伤害这位年幼的秦国公子。
谁敢伸手?秦人便敢拔剑!
除非有人能够踏平整个秦国,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秦人尽数击倒,否则,没有人能够触碰那条幼龙分毫。
……
秦军大营。
混乱的喊杀声忽然传来。
人群之中,一个头发凌乱、衣衫破旧的小童死死压住一名黑袍男子。
他的双手紧紧扼住对方的脖颈。
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眸之中,却没有半点属于孩童的恐惧。
只有冰冷。
还有令人心悸的杀意。
好似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狼。
只要稍有机会,便会毫不犹豫地撕开猎物的喉咙。
而被压在地上的男子,赫然正是秦国君主——嬴异人。
诡异的是,周围的秦军士卒似乎都在刻意避开这一幕。
没有人上前阻拦。
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吕不韦则在旁边急得来回踱步。
他几次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最终,只能焦急地开口劝说。
“政儿!”
“冷静一些!”
“他可是你的父亲啊!”
“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然而,小嬴政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身下的男人。
嬴异人却缓缓抬起手。
他的神情复杂,却没有半分责怪。
“不必阻拦。”
“这是我欠他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
“当年,是我的选择让政儿承受了太多苦难。”
“如今,他心中的怨恨既然无处宣泄,便让他发泄出来吧。”
“至少……”
“这是我应该承受的。”
小嬴政听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之中,没有半分孩童应有的天真。
“欠我?”
“你们到底觉得,我有什么错?”
他缓缓松开手。
站起身来。
“如果非要说错……”
小嬴政低头整理着凌乱的衣袖。
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就是我本不应该以秦国世子的身份出生。”
此言一出。
吕不韦愣在原地。
嬴异人同样怔住。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嬴政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身。
一步一步走远。
身后,只剩下两道呆滞的身影。
许久之后。
嬴异人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猛地朝那个远去的背影喊道:
“政儿!”
“政儿!”
“是为父错了!”
“为父真的错了!”
“你不要因此恨我,更不要因此与为父疏远啊!”
声音在秦营之中久久回荡。
……
画面渐渐远去。
天地好似再次被历史的长河覆盖。
一道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
【公元前二百二十七年。】
【秦国接连灭亡韩国、赵国,天下局势因此发生巨大变化。】
【同年,一件注定被后世铭记的事情即将发生。】
画面一点点亮起。
苍茫天地之间,一行恢宏的大字缓缓浮现。
【荆轲刺秦王——】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易水河畔。
夕阳西沉。
血色的余晖铺洒在浩荡江面之上。
寒风自远方吹来,卷起岸边的芦苇,也掀动了一袭袭素白衣袍。
众人沉默伫立。
没有欢呼。
没有喧嚣。
空气之中,只有江水缓缓流淌的声音。
为首之人头戴白冠,身姿挺拔。
他站在易水岸边,望着远方逐渐沉入天际的夕阳。
这一去,山高水远,生死难料。
而在他的身后,一名即将踏上不归之路的勇士,也在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寒风越来越烈,衣袂猎猎作响,易水依旧向东流去。
好似这条河早已见证过无数人的离别。
而今日,它即将见证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历史。
荆轲,即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