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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圣诞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三,圣诞如期而至。

    这是个承载无数人期许的日子,不过很遗憾,它并不在法定节日的范畴之内,如果不是刚好赶上周末,这一天是不会放假的,就比如今天。

    匆匆赶到教室上完上午的课,韩昼回寝室换了身衣服,又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总算褪去几分倦色,精神了些。

    昨天挨了一晚上的冻,陈龙已经放弃了继续在天使湖等待他的“天使”,刚回到寝室便打开了电脑,见韩昼用冷水洗脸,不由眼皮一跳:“韩昼,你水卡没钱了吗?要不用我的吧。”

    “谢谢,不用。”

    韩昼用毛巾擦干脸,转头就看到了几乎被平安果堆满的桌面,似是有些无奈:“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别替我收这些东西。”

    “我也没办法啊。”

    陈龙耸耸肩,“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可是人家女孩子的一片心意,我哪忍心拒绝?”

    “又不是送给你的,你忍不忍心重要吗?”一旁的陈峥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淡淡插话。

    “说得好像你没收似的。”陈龙反驳道。

    陈峥顿时语塞,好半晌才尴尬地看向韩昼:“那个……陈龙说的对,既然是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收下的心意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收了。”

    韩昼摇摇头,口中吐出一口白气,“帮我还回去吧。”

    陈龙正在登录游戏,闻言说道:“你这不是难为我们吗?好多女孩我们连认都不认识,怎么还回去?”

    “现在可以认识了。”韩昼说道。

    “什么意思?等等,好像有道理啊……”

    陈龙眼前一亮,紧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用力摇了摇头,咬牙道,“不行,我已经答应过人家了,把礼物还回去会让她们伤心的。”

    韩昼叹息一声:“那就把这些苹果拿去分了吧,别浪费了。”

    “可……”

    “闭嘴,有平安果收就不错了,打你的游戏吧。”

    陈峥敏锐地察觉到韩昼今天心情不太好,适时转移话题,“对了韩昼,你昨晚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是啊,你昨晚到底跑哪去了?”

    陈龙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说起来小小昨晚还发消息问过我几次来着,不过放心吧,就算天王老子来问,你昨晚也在寝室。”

    他拍了拍胸膛,给了韩昼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韩昼没有回答,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要出去一趟,这些平安果就交给你们处理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寝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冬日的阳光掺着未散的雪沫,落在寝室楼下那条被踩得泥泞的青石小径上。

    雪时停时下,零零落落地飘着,枯枝上压着半融的残雪,偶尔坠下一滴水珠,砸在行色匆匆的学生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韩昼没有撑伞,径直朝着校门口走去。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有人笑着讨论圣诞礼物,有人抱怨论文还没写完,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早已在校门口等待的古筝同样如此。

    她今天穿得格外利落,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一圈蓬松的仿兔毛衬,下身是深蓝色加绒牛仔裤,配一双干净的雪地靴,齐肩的短发被冷风吹得有些乱,她也没怎么管,只是不时抬手把挡住眼睛的几缕发丝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韩昼,这里!”

    少女远远就看见了他,眼睛弯成月牙,用力挥了挥手,但或许是嫌她走得太慢,索性从屋檐下小跑过来,目光落在他肩头和发梢的雪花上。

    “真是的,没看见在下雪吗,也不怕感冒。”她没好气地嘟囔着,将手中的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

    “出门太急,忘了带了。”

    韩昼笑了笑,自然地从古筝手中接过雨伞,“现在去哪,吃饭吗?”

    “我还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古筝想了想:“那就先到处走走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逛街了。”

    韩昼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去哪逛?”

    “你一个大男人,别什么都让我做决定啊。”古筝翻了个白眼。

    韩昼思索片刻:“那就逛点不一样的地方吧。”

    “什么叫不一样的地方?”古筝好奇道。

    “跟我来就知道了。”

    韩昼没有过多解释,带着古筝走出街道。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若即若离,隔着几层厚厚的冬衣,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谁都没有刻意去靠得更近,却也没有拉开距离。

    “韩昼——”

    “古筝——”

    风声忽止,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你先说。”韩昼说。

    “你先说。”古筝翻了个白眼。

    “我猜我们想说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是啊……”

    古筝呼出一口气,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

    “嗯。”韩昼并未否认,笑着反问道,“你也是?”

    “……嗯。”

    古筝承认起来倒是不像他这样坦荡,垂眼盯着两人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见韩昼迟迟不说话,不由有些气恼:“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不睡觉?”

    “应该是因为我吧。”韩昼笑着说。

    古筝一愣,看着那张疲惫的脸,心中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你明知道这样还不接我电话?”

    “抱歉,昨晚发生了很多事。”

    “多到连电话都接不了吗?”

    韩昼沉默片刻:“抱歉。”

    古筝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冷哼一声道:“我让你今天陪我出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的。”

    “我知道。”

    她撇了撇嘴,好一会儿才问道:“为什么不好好向我解释?”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

    “那就晚点再说。”

    古筝捂住冻红的耳朵,口中呼出一口白气,瞬间便消失在冷风中,“先做开心的事。”

    看来她似乎也清楚,所谓的“全部”是一件不开心的事。

    韩昼没有接话,好一会儿才问道:“下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听说有个滑雪场还不错……”

    “韩昼。”

    古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顿了顿,她又认真补充了一句,“和我无关的心事。”

    韩昼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没有。”他似是有些意外,哭笑不得道,“为什么这么问?”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完美的一次撒谎了,想来即便是依夏亲临,也看不出端倪。

    因为他的确没有撒谎,他是还有心事,但依然和她有关。

    古筝却不肯罢休,一字一顿道:“韩昼,你答应过不会骗我的。”

    他侧头看了过去,少女的眼底映着路面湿渌渌的反光,有些看不真切,但眼底的情绪倒是清晰可见,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失望。

    就像雪和霰一样,远看似乎没什么区别,只有凑近了才能分辨清楚。

    于是他把脸凑近了些。

    “你干嘛!”

    古筝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忍住了,任由对方灼热的呼吸打在脸上,“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敷衍过去!”

    “我听说一个人有没有说谎,是能从眼睛里看出来的,你看着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韩昼凝视着她的眼睛,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我这次真的没骗你。”

    古筝被他看得一阵心慌,连忙将他推开:“那你看起来怎么那么没精神?”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昨晚没睡觉啊。”

    韩昼哑然失笑,表情又渐渐趋于平静,“可能是快期末了,有点累吧。”

    “就只是这样?”古筝不死心地追问。

    “就只是……”

    韩昼正要回答,视线却忽然投向远处,轻声说道,“快到了。”

    古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拐进一条背阴的老街,两边的梧桐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天空下交错,像一幅被冻住的素描,街面铺着青灰色的旧石板,缝隙里积着未扫的残雪,被踩得发黑发亮。

    临街的小店大多拉着铁闸门,只有几家还开着,卖炒货的老板裹着厚棉袄,守着一台嗡嗡作响的爆米花机,甜暖的焦糖味顺着风飘出半条街;一家旧书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圣诞特惠”海报,橱窗里堆着线装书和过期杂志,像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行人很少,偶尔有裹着围巾的老人慢慢走过,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比校园里更烈些,卷着零星的雪沫往衣领里钻,古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是什么地方?”

    韩昼依然卖着关子:“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两旁多是些老旧的居民楼,阳台挂着腌制的腊味,给这纯白的冬日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古筝四处张望,还以为这地方藏着家隐秘的私房菜馆,却见韩昼忽然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脚步。

    楼道口装着厚重的防盗门,门禁对讲机锈迹斑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而很显然,即便是再隐秘的私房菜馆,也不会开在这样一栋单元楼里。

    “到了吗?”古筝问。

    韩昼没回答,只是仰头数着楼层,目光最终定格在三楼一扇拉着褪色碎花窗帘的窗户上,久久没有移动。

    那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楼下这两个不速之客。

    “到了。”

    良久,他把手上的伞合拢,拉开防盗门,走进楼道之中,古筝虽然疑惑,但也立马跟了上去。

    这栋单元楼设计时显然没有考虑采光问题,楼道十分昏暗,偏偏声控灯又年久失修,古筝都快把楼道跺碎了,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才忽明忽暗地亮了起来,偶尔还伴着“滋滋”的电流声。

    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缓慢浮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淡淡霉味。

    古筝跟在韩昼身后,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她原本想问“这是谁家”,但看着韩昼此刻的神情,又好像隐隐猜到了什么。

    不多时,韩昼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并没有掏钥匙,因为他根本没有这扇门的钥匙。

    他只是站在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前,伸出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似乎在感受透过门板的温度,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触碰回忆。

    “这是我妈妈和外公外婆以前住的地方。”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其实我很早就想来这地方看看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钥匙。”

    果然……

    古筝心头微紧,韩昼很少提起他的家庭,但她依然知道两件事,一是韩昼的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赌徒,二则是他的母亲去世得很早,她没想到韩昼居然会带她来这里,带她来看这个充满了悲伤的地方。

    “那……你现在找到钥匙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韩昼摇摇头,整个人颓然地后退了两步。

    古筝心中一酸,正想说“要不我帮你把门砸开吧”,就见韩昼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旁若无人地插进了锁孔当中。

    “但我已经不需要钥匙了。”

    古筝:“?”

    她就这么一脸呆滞地看着韩昼开门走进房间,回头见她还站在门外,表情甚至还有些不解: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怎么感觉韩昼来这里,好像不是为了怀念母亲的……

    古筝呆立在门口,直到韩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才如梦初醒般跨过门槛。

    屋内没有想象中的蛛网密布,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阳光透过褪色的碎花窗帘,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厅很小,摆着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只缺口的搪瓷杯,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菜,随时会回来。

    韩昼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窗台,那里积着厚厚的灰,却意外地留着一道清晰的指痕——显然不久前也有人来过。

    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那个混蛋来过这里。”

    古筝当然猜得到他口中的“混蛋”是谁,正是那个抛下儿子不管的烂赌鬼,惊讶之余,不由更加疑惑了。

    “韩昼,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你爸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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