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龙虎山的冬意,向来是在一夜之间落稳的。
当北风裹挟着关外的寒潮强行吹散了积郁在后山的紫金祥云后,漫天鹅毛大雪便无声无息地簌簌落下。
仅仅过了一夜,那蜿蜒起伏的青石小径便铺上了薄薄一层晶莹的白,错落有致的黛瓦上白茫茫一片。
连那些掉光了叶子的百年老树,枝桠都被大雪裹成了玲珑剔透的银条。
清晨,山间淡薄的雾气混着凛冽的雪意,将整座后山朦胧得像是一幅未曾干透的泼墨山水画。
张正道难得没有例行的法理讲座,也没有去别处。
他一袭玄黑长衫,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立在自己住处的小院中央。
漫天飞雪落在他那如墨的发丝与黑色的道袍上,却在触及他体表寸许的一瞬间,便被那一层玄妙的轮回气机无声蒸发,无法留下一丝痕迹。
他就这么看了片刻。
似乎是冬日里某处底层的气机流转,触动了这位高高在上的道君那一丝极少显露的兴致。
张正道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回了清冷的书房。
他立于书案前,从笔筒里随意地翻出了一支用得有些脱落了毛的旧羊毫,又顺手铺开了一张边缘微微泛黄的粗糙宣纸。
这副画面如果让千里之外正苦哈哈写报告的张楚岚。
或者让正在旁边菜地里挥舞着铁锨铲雪的龚庆瞧见,这俩货高低得愣在原地抠上三秒钟的脑皮。
认识小师叔这么久,还真特么是从没见过这位无法无天的尊神,能有这份闲情逸致去摆弄笔墨纸砚。
张正道确实没有系统地学过任何世俗的绘画技法,他握着那支旧毛笔的姿势,在那些书画大家眼里,甚至谈不上标准和文雅。
但是,当他将毛笔饱蘸了浓黑的墨汁,笔尖触及纸面的那一微秒。
那只白净、修长的大手,下笔时却带着一种能够碾压一切规矩的、绝对的“稳”。
“沙、沙……”
旧毫摩擦着宣纸,发出了治愈的沙哑声响。
张正道没有去刻意构图,他只是顺着眼前的飞雪走势和屋檐的线条,随性地在纸上抹开几道浓淡不一的墨痕。
笔锋一转,水墨在纸面上肆意晕染、蔓延,最后在空白的角落处,笔尖有力地轻轻一顿,描出了一棵覆满了白雪的孤傲矮松。
片刻后,他搁下笔,微微扬起下巴,端详了宣纸两秒钟。
水墨晕染间,龙虎山那冷清、死寂,却又带着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冬意,竟然奇妙地跃然纸上。
虽然技法谈不上精巧匠气,但那股子超脱的意境,却已经到了极致。
张正道脸上,嘴角勾起了弧度。
他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低声自语了一句:
“比想象中……要好那么一点。”
要是龚庆此刻站在旁边,这小子绝对会一边拍马屁一边两眼冒绿光地惊呼:“卧槽道君!您没学过画画?!这画要是拿到山下的古玩市场去卖给那些大款,怎么着也得值个几十块经费吧!”
可惜,首席道童此时正在陈朵的毒物园旁边,为了防止大雪把新搭的草棚给压塌,正冻得清鼻涕直流、满脸大汗地在雪地里疯狂铲雪呢,根本没空赶过来。
就在张正道静静地吹着纸上墨迹的时候。
小院外那积满白雪的青石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甚至带着一丝雀跃的细碎脚步声。
“吱呀——”
院子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一个裹得像个棉花包一样的瘦小身影,轻快地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陈朵头上落着几片亮晶晶的雪花。
她穿着一身有些厚实的素色棉服,那张原本清秀、惨白的小脸,此时被后山凛冽的冷风给吹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神采。
她的右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拎着一个竹编的小菜篮。
菜篮的上方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白布,随着她的走动,白布的缝隙里正诱人地往外冒着隐约的、滚烫的白气。
一抬眼看见张正道正负手立在书房廊下,陈朵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但随即,她那张脸上便露出了一抹难得的大方笑容,小跑着颠儿了过来,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大彻大悟后的欢快:
“道君!您还没吃午饭呢吧?今天冬至,我……我包了饺子!”
她把竹篮轻轻放在廊下的汉白玉石桌上,有些献宝似的伸出小手,一把掀开了上面的白布。
“哗——”
一盘热气腾腾、个个长得白胖圆润的饺子,在冬日的冷空气中瞬间爆发出了一大团浓郁的白雾。
空气里,甚至瞬间弥漫开了一股酸溜溜的陈醋香气。
张正道看着那盘饺子。
他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陈朵递过来的竹筷,夹起一个白胖的饺子送进了嘴里。
面皮筋道,里面的肉馅鲜嫩多汁,咸淡和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很显然,做这顿饭的人,是用足了心思和力气的。
张正道不紧不慢地将饺子咽下。
他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双手绞在身前、正一脸紧张等待着自己点评的姑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随性:
“手艺不错。”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极淡地说道:
“而且你在这山上,现在是越来越会生活了。”
“唰!”
一听到张正道这句当面的称赞,陈朵那一双清秀的耳根,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彻,就像是上次大宴上被众人围观时一模一样。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卑微地低下头去躲闪目光。
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了笑,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抓了抓衣角,难得有些大方、轻快地回应道:
“是……是天师府的大家教得好。
龚庆前几天带我去山下的集市上买过几次菜,王也道长昨晚还帮我把鸡圈上面的雪都给清了……
老天师上次还专程路过我的药园,让我学着给自己和大家做些热乎的好吃的,别整天跟着那些人吃生冷干粮。”
陈朵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天色。
似乎是想起了某些重要的事情,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白布重新盖回了菜篮上,拎起竹篮,声音里有些急切:
“哎呀……道君,我得赶紧走了!我今天一共包了三大锅呢,这第二锅我得赶紧给老天师和陆瑾前辈送过去,他们俩在凉亭里下棋,现在估计也等着这口热乎的呢!”
张正道没有开口留她,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去吧。雪大,路上滑,当心脚下。”
“嗯!我知道了,道君!”
陈朵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像只活泼的小鹿一样,拎着菜篮一溜烟便小跑着出了院门。
她那瘦小的身影,很快便彻底隐没在了漫天飞雪的竹林小径尽头。
干净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细碎、扎实的漂亮脚印。
张正道收回了目光。
他看着廊下石桌上那盘还剩下大半、正滋滋冒着热气的白胖饺子。
以陈朵那种单细胞的认真劲儿,这顿饺子,她估计今天凌晨三点钟就已经开始一个人在小柴房里拌馅和面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道君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在风雪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再次夹起一个饺子,淡淡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自语了一句:
“待会儿……吃不完的那些,给龚庆留两个吧。省得那小子天天在菜地里念叨龙虎山的伙食太差,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
哪都通公司某区总部附近的一间老旧临街火锅店内。
这里的画风,喧闹、嘈杂,且充斥着市井凡尘特有的滚烫烟火气。
大厅内人声鼎沸。
中央的红木大圆桌上,一口铜质的鸳鸯火锅正在疯狂地“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其中一边的红油底汤早已经翻滚得如同一汪烈焰,辣椒和花椒在牛油的包裹下,散发着摧枯拉朽、足以晃瞎人眼的恐怖辛辣香气。
张楚岚、冯宝宝、黑管、肖自在、王震球这临时工五人组,此时正没有形象地团团围坐了一圈。
桌面上夸张地层层叠叠堆放着几十个白瓷盘子,里面盛满了刚切好的大片肥牛、新鲜毛肚、虾滑、冻豆腐以及土豆片。
王震球此时正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死死地夹着一片毛肚在红油里疯狂上下晃动,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数着:
“一、二、三……七上八下!管哥你别抢!这片大的球儿我已经涮了整整八下了!熟了熟了!”
张楚岚则是大大咧咧地歪在椅子上,嘴里咬着半块肥牛,手里还不停地用长筷子在锅里疯狂捞着肉。
而坐在最里面的冯宝宝,那头乱糟糟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
这邋遢姑娘面无表情,那双手倒是在半空中快要挥舞出残影来了,在她面前的空地上,此时此刻,已经惊悚地整整齐齐摞了三个光秃秃的空瓷碟。
整个大厅里,热气腾腾。
然而,就在这场冬日里的市井聚餐进行到最白热化阶段的时候。
“嗡、嗡、嗡——”
黑管放在不锈钢桌面上的那部黑色军用战术手机,突然不解风情地、在油渍中间剧烈地剧烈振动了起来。
黑管眉头微微一皱。他手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那个来自于公司总部的绝密来电号码,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沉稳得像是一尊铁塔:
“嗯……是我……明白了。那些核心参数已经核对过了吗?……好的,知道了。我们吃完这口,尽快回总部。”
“啪。”
黑管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
他抬起那双锐利的鹰眼,神色淡然地扫了在座的几个后辈一眼,语气平淡地吐出一句公事公办的通牒:
“公司高层刚下的密令。来新活儿了,让咱们哥几个现在立刻回总部顶楼一趟。”
王震球手里那片刚刚涮到完美境界、正滴着红油的极品毛肚,在半空中明显地死死僵住了。
他那张漂亮的脸上五官都快皱在一块了,崩溃地哀嚎道:
“不是吧管哥?!公司总部那帮老头子是不是在咱们身上装监控了啊?!
每次只要球儿我一准备吃顿安稳饭,他们就掐着点来发红头文件插队?!现在走?老子这毛肚才刚吃了一半啊!”
黑管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不为所动:
“上面的批注,说这次的任务属于绝密,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级别。现在,立刻。”
听到黑管那不容置疑的口吻,肖自在只是镜片上闪过一抹白光,什么也没说,只是体面、不紧不慢地再次夹起碗里最后一块吸饱了红油的冻豆腐,送进了嘴里。
而瘫在椅子上的张楚岚,在听到“优先级高”这四个字的时候。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老油条特有的狡黠,不仅没有立刻站起来穿衣服,反而反手抄起旁边的一整盘肥牛,暴力地“哗啦”一声,一股脑全特么扔进了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滚烫红油锅底里。
张楚岚搓了搓手,打着哈哈,用一种无赖的语调对着黑管挑了挑眉:
“哎呀!管哥!我的亲哥啊!您老人家就别在这儿跟着上面那帮坐办公室的老头子一起折腾咱们了!”
张楚岚筷子在锅里疯狂搅动着,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
“您想啊,正所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不管他这新任务的优先级被提到多高,咱们好歹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公司干活的活人吧?
这大冬天的,要是让咱们几个顶级的清道夫挺着个干瘪的空肚子去外勤现场挨冻干活……”
张楚岚吐出一口热气,贱笑道:
“这缺乏了能量供应,大脑迟钝了,效率它能高吗?效率低了,那不是更容易在现场犯那些低级的常识性错误嘛!所以听兄弟我一句劝……”
张楚岚一拍桌子,给出了最核心的无赖方案:
“不管上面催得有多急!
天大的事,也得等道爷我先把锅里这盘刚下进去的肥牛给捞个干净、等大伙儿彻底吃饱喝足了再回去!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球儿哥,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