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明遇这番发言,固然是慷慨激昂。
但在场绝大多数的知县们,听在耳中,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大气之力,听着固然精妙,众人也比较相信以新君的风格,应当是全面验证过,才会推出来说的。
但要硬生生推导到什麽人地之争、什麽超胜之法,未免就有些牵强附会了。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碍於官职礼数没有出声质疑,但眼神中多是不以为然。
但当掌管北直新政事务的齐心孝出场时,众人还是表示了尊重。
这位曾经的「经世五子」,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发酵,已然有了另一个代号。
—铁手官屠!
经他手上报,加绿、罢斥的知县、面试官,在这个月中,共计八十四名!
更可怕的是,众人根本就拿此人毫无办法。
不收钱、不徇私、加了20两俸禄也都还住在那个破房子里!甚至连家属都不接来京师!能用什麽来弹劾?!
众人上了一些弹劾奏疏,却因畏惧新政那反坐之法,不敢肆意攀诬,只能说些做事太急、不够周全、行事苛切之类的问题,实在不痛不痒。
但翰林院编修孙之獬,不知道拿了谁的钱财,受了谁的支使,居然敢以「结党营私」之名弹劾齐心孝以後,事情就滑向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局。
皇帝一反过往的仁慈作风,直接越过自己定下的,新政弹劾必要三司会审的流程,亲手下了朱批,将孙之獬加绿十道,直接贬官回乡。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不算什麽。
关键是那封朱批的内容,简直尖酸刻薄到了极点。
「要抓,就抓切实证据,你只要抓到了实在证据,别说一个齐心孝,就算十个齐心孝朕都办给你看。」
「但你既没有证据,却又要学秦桧做这等「莫须有」之事,想来也是秦桧那般人物了。」
「獬,本是公正廉明,能辨曲直之神兽,怎麽到了你这里,竟学起秦桧之事来?」
「之懈之懈,朕看你还是改名阳澄湖之蟹吧!」
一封朱批赐下,孙之獬声名扫地就算了,阳澄湖螃蟹的风评竟也惨遭败坏!
自那以後,新政弹劾奏章中,结党营私一词,便再无人敢用了。
这位铁手官屠齐心孝,往前一站,目光只环视一圈,众人便噤若寒蝉。
他也不客套,便直接开口。
「诸位明日便要启程赴任,却还要在今日下午特设此礼,自然是有陛下的道理。」
「随我来罢。」
说罢,他根本不看众人的反应,率先迈步,径直往校场一侧的营房区域走去O
这般雷厉风行的作派,让众知县心头一凛。
大家一声不吭,收起了刚才听熊明遇讲话时的漫不经心,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此处原是腾骧四卫的驻地,虽荒废已久,但基础格局尚在。
众人行不多时,便来到了营房中心的一处空地。
只见这空地上,赫然有着三口水井。
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两口周遭翻出的新土颜色明显不同,显然是新凿不久。
这三口井的形制各不相同:左边一处架着最常见的辘轳,中间一处立着长长的桔槔,而最右边那一处则是什麽也无。
倒是这三口井以外,还有一个奇怪事物立着。
它下半截入土,上半截约莫半人高,顶端横出一根长长的铁柄,看起来既不像兵器,也不像农具,端是奇怪。
而这三口井和那个奇怪事物面前,分别放置着四个大木桶。
齐心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淡淡道:「道理先不讲,诸位且细看之。」
说着他一挥手,八名膀大腰圆的兵丁立刻出列。
这几人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头一般高,连胳膊上的肌肉块头都大致差不离。
八人一分四队,其中三队分别站到了三口井前。
还有一队则是站到了那个奇怪事物旁边。
到此时,多数官员,都看明白这是要干什麽了。
比提水速度!
而且是要拿那个奇形怪状的铁家伙,和辘轳、桔棒以及普通的硬缶之法来比一而且这个家伙,肯定和前面熊明遇说的那个大气之理有关联!
齐心孝侧头,看向一旁的兴国公张同,微微点头。
这位年轻的国公爷显然也是兴奋万分。
他将皇帝赐下的怀表上好发条,然後便背过身去,开始报数。
「一!二!三!————」
报数刚起,四队兵丁立刻齐齐动了起来!
一个兵丁摇动辘轳,绳索吱呀作响。
另一个兵丁吊到桔槔上,利用自身体重,将水桶放下。
第三个兵丁最惨,什麽工具也没有,只能用最朴素的梗缶之法,也就是丢水桶—提水桶之法。
然而众人的目光却全然未落到这三人身上。
只齐齐最後那名兵丁看去。
只见他双手握住那根长长的铁柄,上上下下就是一顿猛摇。
(附图,哈哈哈,原谅一些细节不到位的地方,看个意思就好。)
「聒—」
那奇门物事先是发出几声奇怪声音,唬得路振飞又不自觉往後退了退。
一下,两下,三下。
那铁管口空空荡荡,连个水星子都没见着。
正当众人莫名其妙之时。
「哗啦!」
一股清冽的水流,猛地从铁管口喷涌而出!
水流之急,竟冲得下面的木桶发出一声闷响。
那兵丁显然早已熟悉此物,上下动作不停。
那水流便再也没断过,如同白练一般源源不断地泻入桶中。
不过眨眼功夫,一个小桶便已装满。
旁边候着的兵丁手疾眼快,一把提走满桶,顺手将空桶塞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而这时,其余那三口井的兵丁,都是连第一桶水都还未打上来!
高下立判!
甚至是————云泥之别!
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如同沸水将开。
「嘶—此物竟如此犀利?!」
「不过这水从何而来?」
「看那物事周遭土色,想来也是取井底之水吧?可怎麽就这般轻易上来了?」
有极聪明的官员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抚掌道出其中奥秘:「按前面所说道理,应该是这铁筒之中抽乾了气?」
「铁筒中无气,便如瓶中无气、球中无气一般,所以地底之气自然将水推上!」
「这般说来,莫非天地万物萌发之地气,也与这大气道理有所相干?!」
众位官员能一路过关斩将来到这里,没有一个是蠢人。
虽然因为见识问题,还不能体会到其中真理,甚至联系到什麽地气之中,但大体概念还真猜对了。
然而,科学之道,终究与他们无关,他们最关心的还是经世之道—或者换句话说,仕途之道。
「这东西若是推广开来,岂不是一妇人可当两壮汉之用?」
「只是不知造价几何?若是太贵,怕是百姓造不起。」
「土井五钱,砖井一两。这铁疙瘩看着费铁,但我看若是能控制在二两————
不,三两银子以内,都大有可为!」
「不对不对!这帐不能这麽算!省下的人力难道不是钱?这效率快了何止倍许?」
「你才不对!砖井一口,可有多人一同打水,虽是慢了些,但总量却多了,这事物虽是快了,却还是不如砖井!」
众官员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张同敞那原本洪亮的报数声。
齐心孝眉头微皱。
「噤声!」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在这位「铁手官屠」手下被安排了一个月的知县们,立刻闭上了嘴,校场重新归於安静。
张同敞那略带颤抖的兴奋报数声,重新又清晰起来。
「七十二、七十三————」
到此时,那个使用新式器具的兵丁所在的大木桶,已经满了!
那兵丁停下手上动作,那铁嘴里又流了一会残水,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歇下来。
而此时,再看旁边。
最快的桔,那大桶里的水才还不到三成;辘轳更是只有两成;至於最原始的硬缶,那桶底才刚刚盖住。
胜负已分,且是碾压之势。
然而张同对这一无所知,背着身仍在报数,「六百六十二、六百六十三」
报到这时,最慢的绠缶才终於将水桶装满。
齐心孝这才抬手拍了拍张同敞肩膀,开口道。
「诸位看见了。
「此物由陛下亲自赐名,唤作气井」,亦可称压力井」。」
「其汲水之效,一人可当五人之力。」
「不要说比绠缶,就是比之以往最快的桔槔,也快了三四倍。」
「而此物,全铁造价,不过需银二两。」
「更何况————」
「这仍然不是最後的结果,目前科学院仍在打磨最佳方案,其最佳宽度为何、长度为何,何处必须用铁、何处可用竹木替代,均在斟酌实验当中。」
「如此,其效率或可再升,其所费也可以再降。」
「这些验证之事,应该会在本月做完,到时候确定的工造手册,便会下发到各县,各位可自行在本地推广。」
「至於各位方才所言————」
齐心孝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都听见了,其中多数是对的,但也有些是错的,我挑两条简单更正一下。
「」
「其一,有人说要推广此物取代水井,此言非也。」
「凡事要因地制宜,这气井也是如此。」
「有些地方当作水井,有些地方当作气井,一切只看如何更省所费,如何更加方便罢了。」
「其二,诸位猜测的地气等理也对也不对,但我就不过多解释了。」
「月余之内,熊院长会将此事的理论道理,应用道理,与整体的工造手册,一并刊印成册下发各县。」
「诸位今日已当面见过此物,也见过了半球实验,也算是熟悉一些,下到地方後,不仅仅是要利用好此物,更要将其中理论道理,好好与县学诸生分说才是————」
话音落下,一些政治嗅觉灵敏的官员,顿时心中一跳。
这两条之中的第一条,众位官员,听起来也只是寻常。
这种以实为指,凡事务求完备再推的风格,非常符合这位新君的作风。
但最後这句将大气之理,说与县学诸生听,琢磨起来,就实在有点意思了。
——这莫非是要改科举试题?还是说又是新君的「吹风」之术?这又是要吹什麽风?会影响到他们的考成吗?
脑补狂魔路振飞混在人群後侧,更是心中展开了千般联想。
是了!是了!
科学!这个名字简直就是把谜底摆在谜面上!
虽然新君将这个新词解释为分门别类,各科之学。
但为什麽不叫门学?!为什麽不叫类学?!为什麽偏偏要叫科学!
这难道不就是在说,科学之道,终究会影响到如今的科举之学吗?
这根本就是隐隐的暗指,这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路振飞联想到此节,心中顿时大亮,将科学之事,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关注程度。
他虽然已经登科为官,算是上了岸。
可是他的家族呢?他的儿子呢?他的族弟呢?
甚至是他那个今年刚刚降生的三子!
如果未来的科举,除了四书五经以外,还要考这「气井之理」,考这「科学之道」————
那谁先掌握了这门学问,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朱熹」亲传啊!
这科学一道,若是能领先一步,那便是领先万人,领先整整一个时代啊!
路振飞想到此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齐心孝那张年轻的脸,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更多的端倪,然而却只看到一脸平静。
但即使如此,路振飞也下定了决心,要找找门路,尽快探听一下这个「科学之道」的究竟,看看到底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然而,齐心孝其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麽。
陛下让他说什麽,他就说什麽,如实带到,不多一句,不少一句。
「诸位。」
齐心孝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强行拉回。
「若只是为了一口气井,为了这气学、科学之事,还不至於让各位齐聚於此。」
「今日请诸位来看这两个实验,实际上,是为了给新政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作一个真正的解答。」
他顿了顿,问道。
「诸位可还记得我大明为何要做新政?!」
齐心孝话音刚落,本不准备等人回答,便欲继续开口。
然而,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路振飞竟是顾不得什麽仪态官体,奋力朝前一挤,扒开挡在身前的两名同僚,抢先开口道:「陛下所行新政,正是为挽天倾!为破千年之循环!为作超胜历代王朝之功业!」
这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却实在是标准答案。
周围的知县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待看清是路振飞後,神色各异,有人鄙夷其幸进,有人却暗自懊恼自己反应太慢。
齐心孝被打断了话头,却并未动怒。
他停下话语,将路振飞深深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路振飞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却满是狂热与期盼。
齐心孝沉默了片刻,牵动嘴角一笑,朝着路振飞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这四个字一出,路振飞心中不由得意一笑,知晓自己已在这位炙手可热的新政红人面前挂上了号。
齐心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全场。
「诸位明日便要赴任,陛下也不欲长篇大论,便只令我转达三个道理。」
「三个关乎新政到底如何挽天倾,如何破解人地之争,如何超胜历朝的道理」
O
这话一听,就绝对是永昌帝君能说出的话。
众官顿时凛然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