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踹。
他看了一眼这个叫龙城的年轻人，想到他家里的背景，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还算平和的语气。
“龙城。”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小辈的无奈：“你王哥我好歹也是个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今天来的都是客，坐哪都是缘分。”
“今天就给哥个面子，改日，改日我提前把包厢备好，再请哥几个过来，成不？”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了。
作为这间酒吧的老板，能在朋友面前这么说话，要么是脾气真的好，要么是对方的份量真的不一般。
那个叫龙城的年轻人听完这番话，嘴角撇了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闹。
他只是把目光从陆阳那个卡座的方向收回来，把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迈开步子，跟着雷子往舞台左边的卡座走了过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酒吧的过道，周围的客人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压根没留意。
这一切就像是大海里翻了一个小浪花，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压了下去。
陆阳自然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一两分钟里，一个原本可能发生的冲突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按了下去。
他倒是注意到，在他们斜前方不远的一个卡座上，开始陆陆续续地坐下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的，动静不小。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
跨年夜嘛，人多才正常，哪个酒吧要是跨年夜冷冷清清的，那才叫有问题。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白兰地。
酒吧老板王总那一行人坐下之后，他便招呼服务生开始上酒。
果盘、小吃、洋酒、鸡尾酒，流水似的往桌上端。
在座的这些人里，属王总年纪最大，三十多岁，其他人大多都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有的看着甚至更年轻一些，二十出头。
说实话，王总其实不太愿意跟这帮在他看来还是半大孩子的年轻人混在一起。
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成了家、立了业，手下管着好几家场子，每天操心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钱。
这帮年轻人玩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一些不着四六的破事。
飙车、拼酒、争风吃醋，今天这个面子没了，明天那个场子要找回来。
哪怕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但现在回过头看，怎么看怎么觉得没意思。
可是没办法，他还得陪着。
他家老爷子去年退到了二线。
虽说在中海这个地面上，老爷子经营了大半辈子，说话多少还有点分量，但官场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县官不如现管。
人走茶就算不凉，温度也降了好几度。
而眼前这帮年轻人的父母，都是在中海有一定分量的官员家属，有的是区里的，有的是市局的，虽然级别未必多高，但手里攥着的都是实打实的审批权和执法权。
他从事的酒吧这一行，还有另外几处KTV、夜总会之类的娱乐产业，是最需要官面上的人物关照的。
说是关照，其实他也不求什么特殊待遇，只要这些人不找麻烦，他就谢天谢地了。
娱乐行业，随便一个消防检查、治安整顿、文化稽查，都能让你脱一层皮。
真要是三天两头被突击检查，生意就不用做了。
所以每逢年节，他都会张罗着把这些人拢一拢，请他们来自己的场子里坐一坐，吃好喝好，混个脸熟。
万一哪天碰到点什么事，需要有求于他们家里人，起码脸熟一些。
毕竟脸熟好办事。
而在这群人当中，刚刚那个差点给他惹麻烦的年轻人，就是其中最需要小心伺候的一个。
这个年轻人叫龙城。
他父亲是黄浦区的常务副区长。
他的这间酒吧，位置就在外滩边上，刚好就在那位常务副区长的管辖范围之内。
消防、城管、文化、治安，哪一条线都能管到他头上。
因此，除非万不得已，他是真不愿意得罪这位小爷。
可是，让他为了讨好龙城就硬着头皮去把店里的豪客赶走，这种事他也实在是做不出来。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开酒吧的最忌讳的就是欺客。
今天你把客人往外赶，明天名声就臭了。
能在跨年夜花大几万坐卡座的客人，哪一个不是有点来头的？
得罪了哪一边，最后倒霉的都是他。
好在刚才龙城没有继续纠缠，不然今天这事究竟该怎么收场，他还真不好说。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才坐下，三四分钟的时间，屁股都没坐热，这位小爷又闹出幺蛾子了。
龙城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
他听着舞台上驻唱歌手唱的歌，眉头越皱越紧，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那歌手正在唱的是一首慢板的情歌，声音温温柔柔的，在酒吧里轻轻回荡。
他忽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小，周围几桌人都能听到：“唱的什么玩意？”
话音还没落，他手臂一扬，手里的玻璃杯就直接朝着舞台的方向飞了过去。
玻璃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的一声砸在舞台地板上，碎片四溅。
杯子里的残酒和冰块洒了一地，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万幸的是，这一下并没有砸到人。
舞台上唱歌的是一个长相温婉的女生，穿着一身素雅的演出服，头发挽在脑后，看着就很干净舒服。
刚才杯子砸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唱一个长音的尾音，等反应过来，玻璃碴子已经碎在了她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话筒还举在嘴边，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明显有些懵了。
她下意识地往舞台侧方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衬衫的现场负责人。
她的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的慌张，也带着无声的求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继续唱，还是停下？是装作没事，还是赶紧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