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城不见旌旗,数千烽火台败落枯腐。
昔日王庭,荒草丛生,倒是那座早就落寞的仙城,日渐繁荣,人声鼎沸。
有来去如风的仙,有叫卖不休的声,有成群结队的商贾,也有赏花作赋的游人。
许闲云间过,自见人间景。
他来到了葬仙原下,又爬到了葬仙原上。
同样想起了很多事,这座原是自己亲自建起来的,也是自己第一个留的灯。
而今原尚在,故人呢?去了何处…
一眼碑难尽,满山黄土堆。
许闲不见葬仙人,只见了守墓人。
路上听闻的葬仙人只是渡劫境,而今守在这里的守墓人却是一位神仙。
神仙卧野不问世,任由来往祭拜之。
西征以终,原上的灯尚在,并未被熄,也没被带走。
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还在西边,或许将来他们的灯也会熄灭。
没了渡劫境的葬灯人,这守墓的神仙也会代为葬之,立起一块碑。
不管将来死于何由,他们总归留灯于此,西行为苍生而争。
便该被葬在这里,让人记住。
这不是许闲的意思,却合了许闲的心意。
他建立葬仙原的初衷,就是效仿了问道宗的那座归道坡。
那座坡上,曾葬下的也不全是问道宗的弟子。
很久之前,师父肃清北境安天下,战死的那些中原修士,也被其准许,葬在原上。
英雄可以不问出处,可英雄不该没有归宿。
这世间之事,又能有几人能说清,兜兜转转,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上演一个个轮回。
许闲隐匿了气息,这原上之人,无一人看得见他。
他漫步在坟海,细数着石碑,时不时就着酒吞下一团黑息。
他在寻找,故人的痕迹。
【霖】【鹿榆】【澹台境】
【天籁】【纤凝】【天碧】【方仪】
【黄霄】【青游】【涂司司】【闻人歌】
【魅】【魍】【魉】,【魃】【魈】【魁】【...】
“江晚吟,雷云澈,药溪桥,叶仙语,夏初一...”
“温晴雪,牛霸天,周涛,张阳,渔人,樵夫...”
许闲很难受,心里堵着一团气,这一瞬间,他甚至短暂地遗忘了折磨了自己几百年的饥饿感。
他穿梭在坟海里,像是一个游荡的幽灵。
暮气沉沉,双目殷红,他自言自语,低喃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重复,
重复,
再重复,
走了好多人,好多好多的人。
他们生在那个糟糕的时代,也结束了那个糟糕的时代,也把自己留在了那个糟糕的时代。
都死了,全死了。
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他记住的,他记不住的。
两千多万石碑,于许闲这位仙帝而言,同样沉重。
他捂着胸口,最后停在了自己的那盏灯前;
这里被清扫的很干净,这里留着几坛酒;
许闲蹲下身,伸手欲要取一坛来,以淡悲伤。
可伸出的手,又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罢了!”
许闲本想取走自己的这盏灯的,可走了一遍后,他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就留着吧,若是自己死了,便和他们葬在一处。
要是自己活着,就让这继续盏镇着仙土。
他撑膝而起,孤独地下了高原,一路向南行...
血浸山河旧,风烟此日休,
身随浮云去,万载空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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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海外的泽,隶属虫族,那片海礁却已无主。
早些年仙主在此画下了一条线,不允生灵南行。
一万多年来,仙土安分守己。
即便战争结束,即便仙主未归,可仙主的声望,乃最盛之时。
西征黑暗,点亮繁星的功绩,当为穹宇之最。
他定下的规矩,无人敢违背,那些西行归来的人。
依旧用他留下的尺,丈量着这方天地。
天庭的天军重组,巡查人间,虽无仙王坐镇,三城却在暗中扶持。
这片荒海,自然无人敢渡。
而且,海上悬着两尊仙王傀儡,封海至今,这些年来,除了问道宗的弟子,出者难复入。
北境,老剑藤护着那座山门,只认剑藤种下的气息方可出入,这里的两尊傀儡也一样,也只认那老剑藤的气息。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许闲其实就知道,问道宗的人一定会跨过这片海,随自己西征。
所以他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
今日许闲又回到了这里,也过了这片汪洋,最后横渡北海,又过极北,终见问道宗。
老剑藤盘云而立,开枝散叶,一座宗门,人声鼎沸。
长生桥犹在,故人了无踪。
许闲看到了,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走了。
来就只是为了看一眼而已,一切安澜便可。
他不是不想回,只是怕回去了,就舍不得走了。
他更怕宗门里的人见到而今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就像文章,适度的留白,才是最恰到好处的编排。
他走了,
归时在荒海畔,他又看到了自九天归来的那些荒界的人。
有魔渊的,有东荒的,有中原的,有北海的...他也看到了金雨。
他没有停留,也没替他们开门,他依旧无情,不许他们归荒界。
就好像完全忘了,他们也跟着自己去拼过命,也为苍生血战至今。
可...
功是功,法是法。
他许闲欠下的孽债已经够多了,不怕再多欠几笔。
他许闲这辈子被人骂的也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上几句。
许闲离开了荒界后,又横渡了仙土,然后一路向西,重走来时路,翻山墙,跃猎场,直到剑州。
在那里,他找到了通往凡州的路,
不是昔日天门,亦非河庭溟门,那是黑暗留下的通道,许仙踏了进去,穿过混沌的雾霭,来到的东荒那年天裂之地。
也是他出剑斩帝所在。
他乘着风,又踏上了那座城。
许闲站在早已残破的城头,慢慢地挺直了腰。
环顾四方天地,无尽荒凉,生机尽绝。
逝去的一幕幕,闪回眼前。
自凡而始,自仙而争,自帝而止。
他解下了身上那件薄氅,露出了那张枯瘦的脸庞。
身上赤甲鲜红,隐隐生着光,似是在与这方天地呼应。
许闲深吸一气,又缓缓吐出,干裂的唇轻启,慢语。
“为我...”
“...卸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