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记忆像是附近融化的雪水,仿佛幻灯片在眼前接连放映,一幅幅画面的碎片,跑马灯似的在白舟眼前交替闪过。
他看见,他见证,他目睹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过去————
白舟看见,一个少年回到建好不久的茅草屋门口,於漫天风雪中步履蹒跚,手里捧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那是一只翅膀折了的雏鹰,羽毛都还没有长齐,丑兮兮的,像只秃毛老鼠。
「又丑又瘦,炖汤没肉。」
少年幽幽叹气,却因此被雏鹰反啄一口。
但这反而引得少年露出笑容,将它揣进怀里,带回茅草屋内。
——这就是人与鹰的初见。
後来,少年长成了青年。
「嘿!吁——」
哨声穿透雪山之巅的长空,青年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尖利的哨声随即响起,短促清晰而且响亮。
立时,便有灰色的鹰隼从他臂膀之上飞出,恍如离弦之箭,振翅飞射划过长空。
没过多久,鹰隼就从远处山坳的废墟扑腾着翅膀盘旋飞回,爪子上还抓着一具不知从哪捡来的屍骸。
将屍骸丢在青年身旁,猎鹰精准落在他擡起的手臂之上,骄傲地昂起脑袋,像是在等待表扬。
青年摸了摸丑鹰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肉乾塞进它的嘴里。
「干得漂亮!不过——你确定要跟着我吗?」青年说,「在我这里没有前途,你本该属於更自由的天空。」
丑鹰把肉乾吞下,站在青年的肩头抖抖翅膀,假装没有听见。
————日子就这麽一天天过去。
「嘿!吁一」」
每当哨声响彻雪顶,便有鹰隼默契腾空,恍若离弦之箭振翅飞向远方的长空。
这哨声就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在之後的每一天里,都会於静谧的雪山之巅准时响起。
白舟看见,一人一鹰走在落日山脉的废墟之间,鹰在天空盘旋,人在地上攀岩,时不时就有巨鹰俯冲下去,再飞回时鹰爪便多出一具骸骨。
有时屍骸完整,有时只剩半截,青年肩头也扛着骸骨,直到回家的路上才选择飞行,与鹰在天空肩并着肩。
每一天,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一人一鹰便在雪山之巅忙碌,青年堆砌坟墓,这时的鹰就落在一旁遗蹟的残垣之上,歪着头看他挖坑埋屍雕刻墓碑。
当墓碑落成,青年将白日捡来的鲜花放在墓碑之前,丑鹰就会扑腾过来,用喙轻啄两下墓碑上的文字,像是想弄明白,每天青年做的都是什麽。
「这叫悼亡。」青年如是回答。
一每日如此。
在白雪簇拥的雪山之顶、这片圣洁的高处,墓碑一排一排的展开延伸,守墓的青年也渐渐成了中年。
丑小鹰长成了大鹰,连青年也感慨鹰的血脉不凡,时间流逝竟然丝毫不显老态,显然具有异种。
落山山脉的污染与日俱增,走遍各处险地遗蹟,中年的身体也便跟着每况愈下,他的头发提前很久显出花白,驮着背每日依旧走过山脉各处,手中拄着一根从废墟捡来的铁矛充当拐杖。
「嘿!吁一」」
他吹哨的声音不再清亮,但鹰能够听得见—它总能听见,只是每次飞出与飞回的时候,鹰落在中年手臂上的动作,都比从前轻了很多,像是怕把男人抓疼。
每当这时,守墓人总会摸摸它的头,偶尔口袋没有肉乾,就不好意思的道歉出声。
「今天没有肉了————先将就一下好吗?明天我去山口那边看看,或许会有野兔。」
鹰便将脑袋往守墓人怀里轻拱,像个孩子似的,像个孩子在说没事老爸,我还不饿。
鹰懂事了,可守墓人老了。
他强大到白舟无法理解,但高深的序列伴随风险,他的身体出现白舟无法理解的各种畸变,在污染的刺激下痛苦万分,二者结合的影响逸散出来,甚至导致他居住的茅草屋发生奇特的异变。
「嘿!吁—
」
然後,白舟听见守墓人最後一次吹哨,他将鹰隼放飞,这次却只有放飞的指令,没有唤回。
男人希望鹰隼回到属於自己的长空,却忘记鹰隼从雏鹰开始,眼中世界就只有他的身边。
当於天空盘旋的鹰隼迟迟等不来唤回的哨声,衔回新的屍骸的它,回到雪顶寻觅主人,却再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於是,鹰发疯了。
发疯似的鹰隼丢下屍骸,飞遍四周,激怒了无数巨兽,遍体鳞伤回归雪顶,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一日,整座雪山都听见,这只鹰在雪顶的凄厉啼鸣。
故事到了这里,本该戛然而止—
可白舟的视角随之转动,站在默默矗立在雪顶的墓碑角度,将发生在这片圣洁雪顶的後来的故事,继续观看下去。
他看见那只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守在茅草屋的屋顶之上,等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它飞去他域远山,叼回一具新的屍骸,像往日那样放在茅草屋前。
然後,它又飞出去,又叼回来一具————它把屍骸一具一具地堆在茅草屋前,将它们堆成小山。
其实鹰隼异种的感官何其敏锐?它能在遍地废墟黑雾横行的落日山脉精准找到一具具隐藏的屍骸,自然也知道男人将自己埋在哪里。
它早就在第一时间发现男人存在,它只是欺骗自己主人还没回家,只要等在这里就能等到主人回来,等到主人吹响那声唤它归来的口哨。
它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麽男人气息全无,为什麽男人长睡不醒,什麽这个总有埋骨怪癖的男人不再起来埋这些骨头了。
但它还是把这些骨头叼了回来,因为这是男人教它的,或许有一天,男人会睡醒伸个懒腰,吹个口哨将它唤回臂膀,而後将堆积如山的屍骸一一清理。
—会等来这一天。
鹰坚信着。
「.
「」
白舟就这样见证着一切的发生,像个安静的墓碑一样看见画面一页页闪回,日子一天天快进。
鹰每天都叼着骨头回来,但没有人再收敛屍骸,没有人再堆砌墓碑,骨头就堆在茅草屋外,直到骨头堆不下去,它就将它们挂在羽翼上面,飞的时候也不放下。
渐渐的,鹰隼也老了,在体态的衰老与坟场的污染之下,鹰隼的生命状态与战斗能力急剧下滑,与被污染的屍骸间的战斗也愈发吃力。
受伤越来越多的同时,那些畸变的屍骸,开始顺着癒合的伤口,与鹰的双翼融为一体O
它的翅膀越发沉重,却又越发显得大了,因为一具具骨头嵌进羽毛,和血肉纠缠在了一起,它变得狰狞凶怖,连它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它的眼睛不再澄澈,浑浊的双眼里愈发疯狂。
它的速度越来越慢,它与密密麻麻的屍骸融为一体,它的双翅越发无力,它的理智被污染侵蚀————
悼亡的守墓人,於世间留下的鹰儿,终於变成那只凶怖的【悼亡之翼】。
此後,时间流逝,半死不活的【悼亡之翼】仿佛殭屍,虽然远不如当初强大,却反而长寿不死,始终盘旋在雪顶上空,遍身屍骸。
它就这样盘旋着、盘悬着————像是在等待谁的归来,像是在等哨声再次吹响,又好像什麽都没等。
它大概早就忘记自己在等谁,忘记为什麽要把骨头叼回来,忘了那间塌了大半的茅草屋里曾经住过一个吹哨子的人————它只是机械的重复衔来屍骸的动作,即便因此遍体鳞伤。
某天,一个手持罗盘、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走上雪山,他与守墓者当年见过的冒险家有几分相似,他看见先祖留下的笔记,以为雪山之顶有隐者结庐,於是特意拜访。
但是,在这里等待他的,是一声戾气十足的长鸣,还有一只怪物从天空俯冲而下的无情猎杀——
至此,画面破碎。
白舟睁开眼睛。
目光转移,他重新看向面前,一大一小两个土坑。
在小土坑下面埋的,不是画面里那只变成怪物的悼亡之翼,灰白猎鹰的屍体蜷缩在土下的坑底,身上已不再有那些纠缠的骸骨与腐肉。
鹰儿乾乾净净又遍体鳞伤,像是刚刚睡着,酣睡的姿态浑然像是————
像是男人刚刚捡来雏鹰时的模样。
怎麽来,便怎麽走,它是否在生命的尽头,寻觅到想要的答案?
白舟觉得,可能没有。
完成的遗言,只能证明此间主人执念的完成————可理智混乱到连遗言都不能留下的鹰,在天意归烬的燃烧之下,它於灼热的温度中离去,却依旧没能等来苦苦等待的那声口哨。
作为遗言的旁观者,白舟从不矫情,也不觉得自己亏欠此间主人与鹰隼什麽,他只是在圣洁的雪顶见证,然後在林立的墓碑之前,作为同样常为前文明悼亡的同类,想要做点什麽。
他只是觉得,好人应该有好报,悼亡守墓的前辈,应该也有後来者为他们悼亡。
於是,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动手从特洛伊木马里翻找半天,才总算找到两朵乾巴巴的来自蓝星的花束,将他们放置在一大一小两个土坑面前。
这样一来,总为别人收户与献花的一鹰一人,在自己死後,也有人为他们收户与献花了。
然後,白舟又试着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学着记忆画面里的模样,尝试吹响口哨。
「————噗!噗!」
糟糕,完全无法吹响口哨,只是口水在半空飞溅,像是哑炮噗噗闷响。
在这方面白舟简直一窍不通,街头混混们无师自通的技能,对晚城的三好学生白舟来讲反而过分陌生。
好在,白舟学习天赋总是过人,记忆里面守墓人吹哨的动作细节,在他脑海里被放大拆解,简单的几次尝试以後—
「嘿!」白舟高喝一声,站在林立的鲜花与墓碑之间,呼唤的声音穿过风雪飘摇的圣洁雪顶。
然後,他站在雪山之巅,对着远处的长空用力吹响口哨:「嘿!吁—
「」
哨声吹响,拖着许多年前总在这片雪顶响起的尾音,正是守墓人吹了一辈子的调子。
其实还有些不太准确,但是足够响亮,响彻雪顶长空,像是那个守墓的青年回归此处。
事实上,这哨声不准确的地方就在於,它既像那只鹰一直苦苦等待的、唤它归来臂膀的口哨,也与放鹰飞向长空时的哨声有几分相似。
是给鹰一个苦等的回答,也是此间主人期待的那样放鹰自由。
「唳!!!」
恍惚间,白舟听见一声鹰的啼鸣,从远空模糊传来。
大概是风雪扬起,亦或是夕阳下的黑雾变形,隐约间汇聚成鹰的轮廓,从远山的山巅冲天而起,像是应和白舟吹响的口哨。
和遗言一样,只有白舟能够看见的盛景,遥遥倒映在白舟的眼底。
那鹰的光影掠过长空,在夕阳映照下的天空中盘旋一圈,翅膀张开时不再是往昔遮天的屍骸阴影,只有一道轻捷的弧线,在半空留下一片片虚幻的光点。
它掠过白舟的头顶,掠过林立的墓碑,掠过茅草屋的原址,也掠过这片雪山,然後哗啦一声—
振翅远去。
在洁白的夕阳之下,在升起血月的照耀之中,鹰的剪影在霞光中越来越小,轮廓在天边越来越淡,最终渐渐消失在了天边。
人与鹰的身体,埋葬同一墓葬之间互相依偎,而鹰的灵魂它的灵魂飞向远方,飞向长生天的尽头。
它的灵魂归於自己,终於不再束缚於此!
此刻的猎鹰,像是得到无拘的自由,又像终於得以去追随那个已经走了很远的男人的步伐。
不过,白舟可以确定的是,在那盛大光影消失在天空尽头、留下片片雪花似的光点的前一瞬间——
那鹰的光影於天边回首,像是与白舟挥翼告别。
见证死者的故事,收获死者的感激——在这一刻,白舟的心头,又怎会没有成就感油然而生呢?
这种感觉,就————挺不赖。
下个瞬间。
「啪」的一声!
本就破碎化作一幅幅画面的遗言碎片再度碎裂,继而重组,轰然落入至白舟的命理空间。
最後一个环节。
死者的馈赠,来了。
「轰隆隆——」
霎时间,命理空间雷声大作,愚昧之海波涛四起。
在愚昧之海的漆黑海浪之上,沉浮发光、神秘莫测的四枚古字旁边一一枚崭新的古字,正在缓缓成型!
见状,白舟心跳像是骤然慢了半拍,没想到守墓人馈赠给他的遗言奖励,竟然会是他久违的命理古字。
开到大奖了!
「嗡————」
於看见那枚古字的瞬间,白舟恍惚看见守墓者对鹰的念念不忘,也看见鹰对守墓者的执念不散。
许许多多的光影在眼前掠过,他的精神与心念在这一刻仿佛无休止的膨胀开来,像是海浪汹涌荡开,神异的力量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环绕在白舟身旁。
同一时间,福至心灵似的,白舟知道这枚古字的含义。
然後,白舟睁开眼睛,站在风雪飘摇的雪山之顶,顺应心头涌动的冲动,轻声念出那个字的发音。
他说:「【念】。」
下个瞬间—
有什麽奇异的看不见的力量,从白舟身边涤荡开来,仿佛浪涛层层滚开。
「嗡!!!」
风声静止,大雪凝滞,空气像是停止流动,终日呼啸的雪山倏地安静。
风不吹,雪不摇,就连空气都在这一刹那齐齐噤声,明明白舟站在原地什麽都没动作,可一定有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在他的身旁蓄势待发,无声无息地汹涌咆哮。
耳畔密密麻麻堆叠着无法言说的低语和呢喃,每一句都听不真切,每一句都满含思念,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掌抚摸过白舟身体,让他肌肤体表生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就是,环聚在这遍地死者的山巅,前人遗留下的————
一名为「思念」的力量。
万般玄奇,千种神异,无数思念的回响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却又摧山荡海。
甚至,在白舟的感知里面————
它对抱有执念的死灵之类,似乎存在特殊专攻!
若是这样,它对总是行走在亡者之间的白舟而言,实在是天大的收获!
下一秒。
白舟目光所至,看向远处某片缭绕在半空的黑雾,释放缭绕身旁的千般呢喃、万种思念。
「撕啦—
」
无形汹涌着的力量,轰然奔流而去,仿佛无形的大手骤然降临,漫天的黑雾像是被其从中撕开,裂口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溃退,露出背後一截澄澈的天幕与纯白夕阳。
纯白夕阳与血月的光,同时落在雪顶满地的墓碑之上。
於是,在这一刻,雪顶上的天空一短暂地放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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