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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传销传到肯特家头上来了?

    风雪未歇。

    弗伯斯收敛了周身的神性。

    这位高高在上的恐惧之神,脸上挤出友善的笑容,踏过一地腥臭的恶魔残屍,走向奎托斯。

    奎托斯无视这个靠近的陌生人。

    他走向一棵被风雪压断的松树,举起刚饮过魔血的伐木斧,手起斧落,砍下粗壮的枝干。

    弗伯斯停在半步之外。

    他看着少年灰白皮肉下贲张的肌肉群,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他夸赞山顶那座隐约可见的农庄规模宏大,夸赞奎托斯劈砍时的爆发力。

    这位战神的巡游使者甚至弯下腰,伸出那双惯握神兵的手,从雪地里捡起几根粗糙刺手的松木,替奎托斯码放整齐。

    「你的体魄远超凡俗。」弗伯斯将木柴堆好,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少年,「这是神赐的天赋。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一直在芸芸众生中寻找像你这般强悍的勇士。」

    奎托斯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头,赤红色的视线在弗伯斯脸上刮过。

    「我的力量,是我父亲给的。」

    少年语调生硬。

    他脑海里浮现出洛克在烈日下徒手开山、在泥地里指导他发力的场景。

    父亲说过。

    这才是力量的源头。

    与虚无缥缈的神明毫无瓜葛。

    弗伯斯没动怒。

    面对凡人的无知,神明向来宽容。

    他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继续抛出筹码,询问奎托斯是否渴望建功立业,是否想将这份天赋兑换成实质的权力。

    奎托斯毫无反应。

    他转回身,斧刃再次扬起。

    灰黑色的金属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切入木纹。

    木屑飞溅。

    弗伯斯并不气馁。

    他开始描绘一幅更为宏大的图景。

    他谈论战争的艺术,谈论被吟游诗人传唱百年的史诗,谈论英雄的荣耀。

    「英雄?」

    奎托斯劈柴的动作顿住。

    斧刃卡在木桩里。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是的,英雄。」

    弗伯斯捕捉到细微的停顿,他跨前一步,声音压低,「只要你点头。」

    「战神阿瑞斯愿意收你为座下第一勇士。你将斩杀世间最可怖的怪物,获得神明的亲自赐福、享受不朽的荣耀、以及————」

    弗伯斯勾起嘴角。

    他没有继续往下罗列金钱与美色的俗套。

    「如果想成为英雄。」他退後半步,让出道路,「就跟我走吧。这段时间,我会在山脚下的村庄等你。」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

    奎托斯盯着卡在木头里的斧刃,沉默。

    他拔出斧头,插回腰间。

    接着他弯下腰,用粗麻绳将劈好的柴薪死死捆牢,双臂发力,将沉重的木柴连同那两袋换来的粗盐,一并扛上肩头。

    脚下的积雪被惊人的重量压出深坑。

    少年转过身,迎着风雪向山顶的农庄走去。

    弗伯斯立在雪地中,双手负於身後。

    他看着宽阔的灰白背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交错的林线深处。

    虚伪的友善从恐惧之神脸上层层剥落。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弗伯斯擡头,视线锁定高原的尽头。

    谁能料到。

    受众神赐福、统御亚马逊女战士的无瑕女王,在奥林匹斯神殿中以高洁着称的希波吕忒。

    居然频繁避开耳目,独自潜入这片荒凉的高原。

    甚至,屈尊降贵,与一个在泥地里刨食的粗鄙男性农夫有染。

    若非他前些时日追踪一头越界的魔兽,偶然路过这片林区,暗中蛰伏观察了数日。

    高坐云端的诸神,至今仍全然不知这场堪称亵渎的丑闻。

    不过,此刻的奥林匹斯,倒也无暇顾及一个亚马逊女王的私生活,更顾不上她私自生养的血脉。

    一场巨大的恐慌正笼罩在众神头顶。

    神王宙斯在数月前的雷霆深眠中,窥见了一角毁灭的未来。

    德尔斐的神谕吐出满地鲜血,拼凑出神王的梦境:

    一头从虚无中爬出的凶兽,将带来真正的诸神黄昏。它会咬碎神殿的立柱,将奥林匹斯的荣光拖入永夜。唯有诞生於神性与泥土交汇之处、未受神殿规矩束缚的狂怒勇士。方能以凡兵斩断凶兽的咽喉。

    预言一出,神界譁然。

    从太阳神阿波罗到智慧女神雅典娜,所有主神都在暗中发力,翻找人间,试图抢先揪出那个符合条件的勇士。谁能掌握这把救世的利刃,谁就能在即将到来的动荡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阿瑞斯自然也不例外。

    而此刻弗伯斯找到的灰白色少年,更是契合了神谕的条件。

    女王的私生子。

    拥有神明血脉,却长於泥泞的农庄,不受奥林匹斯教条的管束。

    最重要的是,他感受到其潜藏在骨血里、足以将一切活物撕成碎片的狂怒。

    弗伯斯垂下视线,看着地上的恶魔残骸。

    为了测试这件兵器的成色,他不惜耗费神力,强行在这片山域凿开了一道极细的塔尔塔罗斯裂缝,将这群饥饿的恶魔驱赶至村落。

    结果堪称完美。

    弗伯斯转身,走向山脚。

    他不急。

    英雄,这个头衔似乎对这个拥有力量却困於泥沼的少年而言,是美酒。

    他只需要在山下安静等待,等待幼狮自己咬碎牢笼,循着血腥味找过来。

    顺着蜿蜒的山道向下走去。

    弗伯斯暗红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翻飞,猎猎作响。他没有动用神力飞行,反而耐心地用包裹着青铜胫甲的双足,一步步丈量着这片偏僻的高原土壤。

    他心情极佳。

    狂风如刀,却连他发丝的边缘都无法触及。

    神性的力场自动排开风雪,将严寒隔绝在外。

    这位执掌战争阴影的恐惧之神,嘴角挑起一抹愉悦。

    太蠢了。

    奥林匹斯山上那群端坐在白玉王座里的亲戚们,实在蠢得令人发笑。

    他又一次回望隐没在风雪高处的农庄。

    虽然受诸神赐福的净土,亚马逊一族的最高统帅,被视作纯洁与力量化身的希波吕忒女王,竟在这片连神庙都不建的荒山野岭,与一个低贱的凡人农夫苟合。

    这是桩足以钉在奥林匹斯圣火柱上的丑闻。

    但弗伯斯丝毫不打算揭发。

    揭发能换来什麽?赫拉的几句称赞?还是剥夺希波吕忒的王权?

    毫无价值。

    他要的,是在泥巴里打滚、连句废话都不愿多说的灰白少年。

    弗伯斯踩碎脚下的冰层。

    他迎着风雪,暗金色的神力在舌尖跳跃,用古老的神语,低声吟诵起悬在诸神头顶的绝命谶言:「穹顶的白玉柱泣出猩红的泪滴,雷霆的主宰坠入无可逃避的梦魔。金色的权杖在至高王座上剥落锈迹,命运的纺线缠上死亡锁链。」

    「被期许两次降生的狂欢之主,紫色的葡萄藤在无明业火中乾瘪。神酒倾倒,化作浸透焦土的剧毒,继任者的王冠碎裂於狂妄的暗夜。」

    「深渊底部张开饥饿的巨口,凶兽披挂着灰蹚过冥河。它撕裂星辰,踏碎所有神圣的居所。」

    「圣火在暴戾中熄灭,直到星辰坠落,日月失去往昔的尊严。」

    「直至泥土与神血孕育的狂怒破开铁围。不戴神冠、不守教条的泥泞之子苏醒。他游离於神殿之外,於荒野中汲取光辉,带着凡俗的兵刃逆流踏入诸神的法庭。」

    「唯有这未被圣火盲目的无名勇士,方能刺穿凶兽咽喉,扼杀灾厄的源头。去荒野中寻觅这把救世的带血利齿,神明将赐予他荣光,换取诸神的永寿。」

    弗伯斯放声大笑。

    智慧女神雅典娜派出无数使者在各大城邦的王室中寻找救星。太阳神阿波罗用神光扫荡着每一座宏伟的角斗场。

    只有他,战争与爱神之子。

    耗费神力撕开塔尔塔罗斯的裂隙,放出恶魔,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野岭,提前找到了这把救世的刀。

    只要将这把刀收入阿瑞斯摩下,借他之手斩杀苍白凶兽。父亲阿瑞斯必将取代宙斯,成为新一任的神王。

    至於那少年如果不识好歹。

    弗伯斯瞥了眼农庄,冷笑一声。

    战争的怒火向来不留情面。

    收敛笑意,恐惧之神正准备继续下山。

    可...

    这一次脚步刚迈出半寸。

    动作生硬卡在雪地之中。

    风停了。

    弗伯斯瞳孔收紧。

    身为执掌战争阴影的恐惧之神,阿瑞斯与阿芙罗狄忒的纯正血脉。

    他竟控制不住双臂的痉挛,擡起双手,按上青铜甲胄下的心口。

    「咚。」「咚。」「咚。」

    这是什麽感觉?

    神心在告诉他..

    逃!逃得越远越好!

    「荒谬————」

    弗伯斯咬碎了牙齿,金色的神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神格,试图驱散这股压制。

    他是恐惧的主宰。

    世间万物的战栗都是他神座前的养料。他怎麽可能被恐惧反噬?

    是谁————

    究竟是什麽东西?!

    弗伯斯僵硬地擡起头,盯住前方的风雪。

    风雪帷幕之中,空间开始扭曲。

    十步之外。

    一个人影毫无预兆地伫立在暴雪中央。

    对方身上裹着件宽大的漆黑兜帽长袍,衣摆垂在雪地上,却没有沾染半点雪屑。兜帽压得极低,完全遮蔽了面容。

    弗伯斯看不透那件斗篷下的形体,甚至无法感知到对方生命体徵的跳动。

    活物?死物?神明?恶魔?

    毫无头绪。

    唯独一处例外。

    风雪之中。

    两道金光毫无阻碍地撕裂了兜帽下的阴影,轰然爆射而出。

    如鎏金般流淌着威严的黄金瞳!

    金光所及之处,漫天风雪根本来不及落地,甚至连融化成水的步骤都省去了,直接在半空中被不讲道理的威压生生湮灭成虚无。

    弗伯斯张开嘴,试图吟唱战斗的神言。

    发不出声音。

    藏在兜帽下的金色竖瞳,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咔嚓。」

    弗伯斯引以为傲的青铜神甲表面,自发崩开数十道细密的裂纹。护体神力如纸糊般寸寸碎裂。

    兜帽向後掀开。

    「轰——!」

    用来伪装的人类体态轮廓彻底撕裂。狂暴的热浪排山倒海般向外推挤,将周遭十丈之内的风雪直接气化成高温蒸汽。

    一尊巍峨的金色龙人拔地而起,立於白毛风肆虐的林径正中央。

    粗壮的後肢踩碎了冻土,布满锋利倒刺的骨翼在身後半展,强壮的尾部拖拽在地,扫开大片积雪。暗金色的鳞片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盲的寒光。

    弗伯斯仰起头。

    琥珀色的眼球向外凸起。

    在这个由神明统御的希腊世界,体型往往与位格直接挂钩。

    而在恐惧之神的视界里,眼前这头凭空出现的龙兽,其投下的阴影已然遮蔽了整片天穹。

    这份压迫感,绝不亚於被关押在塔尔塔罗斯最底层的远古泰坦。

    「你刚才,念叨什麽来着?」

    龙人低下头。

    巨大的金色竖瞳俯视着渺小的神只,嗓音透着漫不经心的傲慢。

    弗伯斯牙关紧咬。

    他伸手拔出腰间装饰华丽的青铜短剑。暗红色的神火自剑格处涌出,缠绕住锋利的刃面,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你是个什麽东西?!」弗伯斯双手握剑,「逃出深渊的泰坦残党?!还是预言里的凶兽?!」

    龙王懒得施舍一个正眼。

    「搞传销搞到我们肯特家头上来了。」龙人叹了口气,巨大的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白烟,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鄙夷,「你算是我见过的第一号蠢货。」

    弗伯斯听不懂这些怪异词汇。

    他只听懂了赤裸裸的蔑视。

    属於奥林匹斯主神的骄傲强行压过惊惧。他双手举剑,神力催动到极致,朝着龙人的面门悍然挥斩。

    暗红色的剑气脱刃而出,切开漫天风雪,化作一道长达数丈的半月形血刃,直逼目标。

    龙人没有闪避的动作。

    他甚至连擡手的兴致都欠奉。

    一面巨大的倒十字魔法阵在他身前的虚空中毫无预兆地展开。金红色的魔力流光在阵纹中游走。

    「嗤。」

    暗红剑气狠狠撞上倒十字法阵。

    剑气没入法阵,连半点声息都未曾溢出,直接受更高维度的规则力量生生抹除、吞噬,归於绝对的虚无。

    弗伯斯眼角抽搐。

    他张开嘴,爆发出一声毫无理智的怒吼,企图用声浪驱散心底越发浓重的死气。他拖着短剑,踩碎冰层,迎着龙人发起冲锋。

    神都终於动了。

    他擡起右爪。五根锋利的勾爪张开。

    一团纯金色的龙焰在掌心汇聚。

    面对刺来的暗红神剑,龙王不闪不避,粗壮的手臂抡出一个半圆。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弗伯斯的脸上。

    青铜头盔崩碎。

    恐惧之神的头颅遭巨力摧残,硬生生在脖颈上偏转了一百八十度。刻薄英俊的脸完全转向了後背。

    弗伯斯被嵌在了岩壁的积雪上。

    神明当然并不会死於凡俗意义上的颈椎断裂。

    金色的神血在弗伯斯扭曲的脖颈处疯狂翻滚,奥林匹斯的神性细胞拼命增殖,试图强行将拧断的头颅复位,修复这具遭逢重创的躯壳。

    但他低估了这一巴掌的重量。

    残留在脸颊上的金色龙焰,早已顺着碎裂的颅骨缝隙,如附骨之疽般渗入他的神经网络与神格底座。

    「啪!」

    这是执掌万物终局的灾厄之炎。

    也是定义终结与毁灭的爆破。

    世间万物、宇宙星辰,皆有其寿命尽头。

    这股火焰便是将时间尺度无限压缩,强行拉扯着弗伯斯的神体。

    先是点燃,再是燃烧,最後奔向必然的寂灭与热寂之态。

    如果萨拉菲尔在场,便会发现自己兄弟的这一手。已然隐隐触摸到路西法点燃星辰那一手的门槛。

    「轰——!」

    最後一发龙炎炸开。

    神血乾涸。

    弗伯斯的躯体从外至内,从青铜甲胄到神明骨血,一寸寸崩解沙化。

    电光石火间。

    一位高高在上的奥林匹斯主神,化作一滩黯淡的灰烬。风雪一吹,散落於林间的泥泞中,连证明其存在过的神性光辉都未能留下半分。

    神都收回右爪。

    他甩掉掌心残存的灰烬,眼底没有半分杀死神明的敬畏。

    「唉。」

    龙王叹息,望向高处农庄的方向,语调里充满慈爱。

    「别怪我,我的兄弟。」

    「外面的世界太险恶,画大饼的骗子太多。你还年轻,这水太深,我怕你把握不住。

    这种脏活累活,还是交给你宽宏大量的兄弟来代劳吧。」

    话音刚落。

    神都庞大的龙躯边缘,开始闪烁出不稳定的幽蓝色噪点。

    金色的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透明。

    梦之砂的维持时效即将见底。

    他擡起双手,看着自己这具正在脱离第三世界的精神投影,烦躁地啧了一声。

    「真是的。」龙王抱怨连连,「就该叫大蝙蝠多从万能腰带里抠几颗砂砾出来。」

    「这才打了两巴掌就没电了,完全不够用。」

    幽蓝色的光芒猛然一缩。

    巨大的龙人彻底消散在风雪中。

    林径重新归於寂静。

    除了几棵断裂的松树,再无任何异状。

    数日後。

    积雪融化大半。

    奎托斯扛着两大袋积在自家粮仓的陈麦,顺着山道走下高原。

    走到山脚下的村庄入口,停下脚步。

    他把麻袋扔在路边的石碑旁,抱着双臂,静静立在原地。

    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

    路过的村民畏怯地向他点头致意,他皆视若无睹。视线在村口那几条通往外界的泥泞土路上反覆梭巡。

    没有任何暗红色的斗篷。

    没有任何华丽的青铜甲胄。

    自称战神的巡游使者、满口承诺着神明祝福与不朽荣耀的男人,连半个影子都没出现0

    奎托斯等了整整半个时辰。

    寒风吹过他宽阔的肩膀。

    少年收回视线。

    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失落,只有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弯下腰,重新将沉重的麦袋扛上肩头。

    父亲听完自己经历後的吐槽话语,再次在现实中得到完美的印证。

    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

    那些穿得光鲜亮丽、在路边拦截强壮年轻人,张嘴就是功名利禄、去大城市建功立业的陌生人————

    根本不是什麽神明的使者。

    说穿了,就是一群专门在荒山野岭拐卖青壮年劳动力的奴隶贩子。

    奎托斯摇摇头,大步迈进村庄集市,走向熟识的铁匠铺。

    还是换两袋盐巴和几把新镰刀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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