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从集装箱顶端轻盈跃下,朝星穹列车众人的方向走了几步。
“玉阙仙舟,戎韬将军,爻光。星穹列车的诸位,久闻大名,若不嫌弃,可以同他人一样,叫我一声‘爻老板’。”
她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贾昇身上:“这位……想必就是方才与本座‘切磋’驾驶技术的朋友了?”
贾昇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切磋谈不上,就是缘分到了?”
“缘分?”爻光眼睛弯了弯,“说得好。这碎片四散,主客相冲,但冲而不破,反倒是……遇贵之相。诸位远道而来,不妨随本座去坐坐?恰巧刚得了一批仙茶,正愁没人一起品。”
她衣摆上的孔雀羽翎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嘴角那抹笑意带着一种“你们不来可就亏大了”的促狭:“如何?就当是给这场缘分,添个还算不错的收尾。”
停云从星槎残骸里爬出来,抬头看向这位从天而降的将军,又看了看那艘还在冒烟的星槎,嘴角抽了一下:“戎韬将军……我们是不是该先聊聊修车费和事故责任方鉴定的问题?”
爻光闻言,弯了弯眼睛:“不急。本座方才卜了一卦——卦象说,这笔账,最终会记在景元头上。”
停云:“……您什么时候卜的卦?”
“就在刚刚。”
爻光语气理所当然,“以这纷飞的星槎碎片起卦,‘金铁交鸣,客从外来,破财消灾,债主另有其人。’你看,这不是很明白吗?”
停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爻光那张写满“我说得很有道理吧”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作为曾经在仙舟摸爬滚打多年的商团代表,她见过不少擅长甩锅的人,但像这样把锅甩得如此理直气壮、还附带一套完整卦辞的,确实是头一回见。
“爻老板的卦……”停云斟酌了一下措辞,“还真是……与时俱进。”
“那当然。卦象嘛,处处皆是。”
爻光从袖中摸出一枚通讯玉兆,在指尖转了一圈,“占算之术也要随着时代进步,总不能还拿龟甲和蓍草那一套来应付事吧?”
她说着,指尖在玉兆上轻轻一点:“嗯,是我。刚到罗浮,在星槎海出了点小事故。派辆车过来。放心,人没事。车嘛……有事。”
她挂断通讯,把玉兆往袖中一塞,转向众人:“稍等片刻,马上就到。”
星靠在集装箱上,目光在爻光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停云,压低声音:“这位爻老板……是什么来头?看着不太像普通的天将。”
停云也压低了声音,狐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玉阙仙舟的戎韬将军,帝弓七天将之一。不过她跟景元将军那种亲自坐镇指挥的类型不太一样,爻光将军常年隐于幕后,靠占算运筹帷幄,联盟中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
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爻光身上:“占算运筹……所以她刚才那卦,到底是真的算出来的,还是随口编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停云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以这位将军的性子,就算真是随口编的,她也能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没过多久,一艘印着孔雀翎羽纹饰的星槎便从航道尽头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众人面前。
舱门打开,一个身着深色制服的男人快步走下,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胸口绣着和爻光衣摆上一模一样的孔雀翎羽纹样。
他朝爻光微微躬身:“爻老板,您这来罗浮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这好为您接风洗尘。”
爻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接风洗尘?怕是早早躲出去吧?”
季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爻老板说笑了。仙舟计程槎向来以服务至上,老板亲临,我岂有躲的道理。”
三月七看着男人身上和爻光一样的纹饰,忍不住开口:“这位是……?”
男人转过身来,微微欠身:“在下季风,忝为仙舟计程槎罗浮区域主管。诸位解救了银河危机的贵客,久仰大名。”
爻光在一旁插话:“本座闲暇时也做些小投资,而仙舟计程槎公司便是其中之一。至今事故率都是百分之零。”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两艘还在冒烟的星槎残骸上。
星视线落回爻光脸上:“……百分之零?”
季风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爻老板,我建议您还是赶紧给公司换个法人吧。你这法人三天两头出事故,纯粹影响公司形象。”
“事故?”爻光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本座那叫给平淡的旅途增添些许趣味。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残骸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批星槎的保险,可都是本座亲自挑选的。理赔流程走得快得很。”
季风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转向停云:“停云小姐,受损星槎的后续处理,我会安排专人对接。您看是把残骸拖回天舶司,还是直接送往维修厂?”
停云看着已经报废的星槎:“没有维修的必要了,拖回天舶司吧。毕竟是新型号,就算报废也得拆解清楚,当做极端情况下的撞击实验,倒也算物尽其用。”
爻光正要走上星槎,突然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等等。”
一行人疑惑地看向她。
爻光脸上那抹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三月七越看越觉得眼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季风,你先和停云小姐去趟天舶司。本座再打一辆就是。”
季风:“…………”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家老板那张写满“我有我的打算”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是,爻老板。”
停云站在一旁,目光在爻光和季风之间转了一圈。
她虽然不知道爻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以她对这位戎韬将军的了解,能让对方临时变卦的事,多半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对爻光自己来说不是。
她朝爻光微微欠身,算是道别,又转向众人:“诸位,小女子先行一步。晚些时候再与诸位叙话。”
停云跟着季风上了那艘印着孔雀翎羽的星槎。舱门合拢,星槎平稳升空,朝着天舶司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星槎海错落的建筑群之间。
星看着那艘远去的星槎,收回视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三月七,压低声音:“……你觉得她脸上这笑,和贾昇每次搞事之前像不像?”
三月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盯着爻光嘴角那抹弧度看了片刻,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还别说,真有点像。”
丹恒站在两人身后,青灰色的眼眸同样在爻光和贾昇之间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贾昇双手插在口袋里,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着,闻言偏过头看了星一眼:“小心我告你诽谤啊。”
“我说的是事实。”星理直气壮。
爻光目送星槎远去,这才收回视线,又摸出玉兆,指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片刻后,她收起玉兆,朝众人笑了笑:“本座又叫了车。劳烦诸位稍等。”
这一等比方才稍长了些。星槎海中枢的航道上时不时有各色星槎穿梭而过,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尾迹。
远处传来货箱装卸的碰撞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混着风声,织成一片繁忙而嘈杂的背景音。
另一艘星槎从航道的尽头驶来。同样印着孔雀翎羽的纹样,随后它猛地一个急刹,整艘星槎在原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它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就要往来的航道蹿回去。
爻光的身形在原地一闪。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那艘计程槎的车窗前,指尖轻轻叩了叩玻璃,声音怎么听都透着一股愉悦:“师妹,许久不见,这怎么刚一见面就要走呢?”
星槎内沉默了很久,车窗才极其缓慢地摇下来,露出一张被口罩和墨镜遮得严严实实的脸,连额间都被一块布条妥帖地盖住了
“您认错人了。本座……咳,我突然想起家中燃气忘关,劳烦客人您取消下订单,感激不尽。”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带着一种刻意的、像是捏着嗓子说话的别扭。
“认错人了?”爻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师妹,你额间的法眼都还在发光呢,怎么就说本座认错人了?难道这罗浮还有第二号有这法眼的人物?”
车内遮的严严实实的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额间那块布带,指尖触到布料边缘时看到爻光嘴角的一抹笑意,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符玄缓缓掀开兜帽与额间的布巾,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写满了崩溃的脸:“……师姐。您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吗?”
“不能。”爻光回答得干脆利落,“本座方才卜了一卦,卦象说今日宜与故人相逢,若视而不见,恐有损气运。”
符玄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什么时候卜的卦?”
“就在刚刚。以你方才急刹时溅起的灰尘起卦,得‘蹇’之象,利西南,不利东北。这卦象于你来说是,你今日运势在西南方向,而东北方向——”
爻光顿了顿,目光落在符玄那身遮得严严实实的装扮上,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就是你方才试图开溜的方向。”
符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
最终,她放弃了挣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车顶,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师姐,您到底想怎么样?”
爻光笑意盈盈地靠在车窗边:“我只是想单纯想打个车。缘分啊,当真妙不可言。”
符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住不把交通工具当成凶器使用。
过了片刻,符玄才侧过身,伸手打开了星槎的侧门的开关:“……上车吧。”
爻光偏过头,看向不远处那群正朝这边张望的众人,抬起手招了招:“诸位,愣着做什么?太卜大人亲自驾车,可不是天天都能坐到的。”
三月七看了看那艘星槎,又看了看坐在驾驶座上、表情介于认命和想逃之间反复横跳的符玄,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这车坐着比贾昇开的还让人不安呢?”
星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至少这位太卜大人不会拿星槎当碰碰车开。”
“那可难说。”贾昇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我这位债主还在车上,保不齐她就想和我同归于尽,人死债消。”
符玄坐在驾驶座上,听到这话,额角的青筋欢快的跳了跳。
众人鱼贯而入,贾昇最后一个登车,在符玄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他偏过头,目光在符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我之前不是把你输给我的那些资产又交给你打理了么?收益五五分账,你应该不缺钱才对,这什么情况?”
符玄:“……”
她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从平静到僵硬、从僵硬到扭曲、从扭曲到一种近乎认命的绝望的全过程。
“看着青雀因为一场赌博从此财富自由,本座为了翻本,就投资了博识币项目。”
三月七坐在后排,听到这话,眨了眨眼:“博识币?”
“一种以博识尊的知识体系为背书、由游牧矿工发行并运营的虚拟货币。本座以穷观阵算过,按照模型推演,三年内收益率可达百倍以上。”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懊悔又像是愤怒的情绪,“结果博识尊就在本座面前死于一场惨烈的车祸,那群游牧矿工卷钱跑路,我赔了个血本无归。”
星目光落在符玄写满倔强与绝望的后脑勺上:“所以你现在……”
“负债。”符玄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一屁股饥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