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浓得化不开。
虚空岛悬在茫茫东海之上,四面都是黑沉沉的浪涛,风一吹,咸腥湿气裹着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
弈天殿立在岛心最高峰,殿宇全是千年阴沉木所建,不描金,不绘彩,看着古朴厚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尊沉默了几百年的古兽,蹲在那里,俯视着世间所有赌徒。
花痴开站在殿中,一身素色长衫,头发束得简单,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平日的痴气,眼神却清亮得吓人。
他身后站着小七、阿蛮,还有两个刚出师不久的弟子,盲童阿炳、鬼手玲珑。
几人一路闯海登岛,本就心力交瘁,此刻殿内气氛沉得像压了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方才那一句“天主的真容,竟是夜郎七”,如同平地炸雷,把花痴开的魂魄都震飞了半分。
他从小被夜郎七养大。
自记事起,眼前就是这个老人。
不苟言笑,性子冷硬,出手严苛,待他从来没有半分温情,整日里就是逼他练赌术、熬心性、修心经,打他、罚他、磨他,把他往死里锤炼。
可花痴开心里比谁都明白。
夜郎七是他的再生父母。
是他的师父,是他的长辈,是他在这世间最亲的人之一。
他爹娘早死,家破人亡,若不是夜郎七将他带回夜郎府,悉心教养,传他一身通天彻地的赌术,他花痴开早就是路边一具枯骨,哪里能有今日的赌神身份,哪里能报得了血海深仇。
十年养育,十年传艺,十年守护。
这份恩,比山重,比海深。
他这辈子,信爹娘,信母亲菊英娥,信小七阿蛮,最信的,便是夜郎七。
可如今,他拼了命寻找、日夜牵挂的师父,竟成了比当年天局还要阴狠、还要神秘的弈天会之主?
成了操控一切、布局半生、藏在幕后的黑手?
花痴开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死死盯着殿上那道身影,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眼轮廓,身形气度,甚至抬手之间的细微动作,都和夜郎七一模一样!
那眼神里的冷硬,那周身的煞气,那不动如山的沉稳,分明就是他日日相见、朝夕相处的师父!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便是易容术登峰造极的千面狐,也只能仿其形,绝不能仿其神,仿不入骨血,仿不出那一身沉淀了几十年的熬煞气场!
“你……”
花痴开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殿上那人缓缓抬眼。
目光扫过花痴开,没有半分温情,没有半分熟稔,冷得像东海深处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和夜郎七的嗓音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多了无尽的冷漠与疏离,“我便是弈天会天主,统领弈天八子,执掌虚空岛,操控天下赌局的人。”
“你口口声声寻找的夜郎七,就是我。”
一句话落下,小七当场变了脸色。
阿蛮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阿炳虽目不能视,却也听出了话中惊天秘辛,脸色惨白,身子微微摇晃。
玲珑年纪最小,忍不住失声惊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夜郎七老前辈怎么会是弈天会主?他老人家那么疼师父,怎么会害我们!”
殿上老人冷笑一声,笑声苍凉,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嘲讽。
“疼他?”
“我养他十几年,教他赌术,传他心经,磨他意志,不是疼他,是在养一把刀。”
“一把,能替我破开天局、扫清障碍、完成我毕生夙愿的刀!”
花痴开心头巨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养他为刀。
原来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朝夕相伴,严苛教导,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布局,一场算计。
他不是弟子,不是遗孤,不是晚辈。
只是一颗棋子,一把利刃,一件用来复仇夺权的工具!
“为什么……”
花痴开声音发颤,眼底通红,那股痴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的痛苦与茫然,“我爹娘待你不薄,我花家满门惨死,你受托孤之重,为何要如此对我?为何要布下这么大的局?”
“你既已是弈天会主,权势滔天,当年为何还要救我,为何不直接让我死在乱军之中,一了百了?”
殿上老人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藏尽了半生沧桑,藏尽了无尽恩怨,也藏尽了说不出的悲凉。
许久,他缓缓睁眼,一字一句,道出尘封三十年的秘辛。
“我不是夜郎七。”
“我是他的同胞亲兄弟,夜郎八。”
一语惊四座。
满殿死寂。
花痴开整个人都懵了,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兄弟?
双生兄弟?
夜郎七,还有一个弟弟?
这件事,别说他不知道,整个赌坛,恐怕都无人知晓!
夜郎八看着他满脸震惊,神色淡淡,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一点点撕开那段被掩埋半生的过往。
“我与夜郎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
“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身形,无一不同,从小到大,便是亲生父母,也时常认错我们兄弟二人。”
“年少时,我们一同拜师学艺,一同钻研赌术,一同闯荡江湖,心意相通,形影不离,兄弟情深,世间少有。”
“我二人天资相近,悟性相同,一同修炼千手观音术,一同修炼不动明王心经,赌术造诣,不分高下。”
说到这里,夜郎八眼底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语气骤然变得凌厉。
“可偏偏,我们兄弟二人,走的不是一条道!”
“他夜郎七,心存妇人之仁,讲究什么赌德、道义、底线,说赌术是术,人心是根,纵有通天赌技,也不能逆天而行,不能操控人命,不能搅乱江湖!”
“他守着那点可笑的道义,守着那点卑微的底线,一辈子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也容不得半点出格!”
“可我不同!”
“我毕生所求,乃是天道博弈!”
“赌之一道,本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破生死,定乾坤,控天命,掌沉浮!什么规则,什么道义,什么底线,全都是束缚凡人的枷锁!”
“我要建立的,是一个以弈为天、以赌为道的世界!我要让天下所有赌徒,都臣服于弈天之道,我要做掌控世间所有赌局的天!”
道不同。
三个字,道尽半生兄弟反目。
花痴开听得心头冰凉,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师父变了心,不是恩情藏伪,而是兄弟二人,从根上就走了截然相反的路。
一个守人道,守底线,守世间安稳。
一个执天道,执霸权,执万物博弈。
“当年,我们兄弟二人,一同加入弈天会。”
夜郎八继续开口,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弈天会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乃是赌坛最古老、最正统的本源势力,远非后来的天局可比。”
“会中长老看重我二人天资,本欲选一人,继承天主之位,执掌整个弈天会。”
“我志在必得,倾尽毕生所学,一心想要执掌弈天大道,完成宏图伟业。可他夜郎七,却处处阻我,处处坏我大事!”
“他说我野心太大,心性太狠,若执掌弈天会,必将掀起江湖血雨腥风,必将无数百姓拖入无尽深渊!”
“他联合会中守旧长老,处处打压于我,夺走本该属于我的天主之位,更要废我赌术,断我修为,将我永久囚禁!”
说到激动处,夜郎八周身煞气暴涨,阴沉木殿都仿佛微微震颤。
“我不甘心!”
“我半生心血,毕生追求,凭什么被他一句话毁于一旦?就因为他迂腐,他守旧,他讲道义,我就该永无出头之日?”
“兄弟情深?在大道宏图面前,一文不值!”
“后来,我与他彻底决裂,反目成仇,大打出手。我重伤逃遁,隐姓埋名,蛰伏数十年,一步步收拢势力,清除异己,重新掌控弈天会,坐上天主之位!”
“而他夜郎七,离开弈天会,自断一半修为,隐退江湖,结识你父亲花千手,成了生死之交!”
花痴开猛地一怔。
原来师父和弈天会,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原来师父当年隐退,不是看破红尘,而是被逼无奈,兄弟反目,身受重伤!
“你父亲花千手,天资绝世,惊才绝艳,年纪轻轻便称霸赌坛,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夜郎八看向花痴开,眼神复杂。
“我看中他的天赋,看中他的狠绝,亲自出面,邀他加入弈天会,助我完成大业。许他高位,许他权势,许他与我共掌天下赌坛!”
“可他呢?”
“他和夜郎七一模一样,迂腐不堪,顽固不化!一口回绝,说我之道,是歪门邪道,是逆天而行,非但不肯归顺,反而和夜郎七一起,处处与我为敌,处处破坏我的布局!”
“你爹娘惨死,看似是司马空、屠万仞所为,看似是天局下的杀手,实则背后,全是我的手笔!”
“我就是要除掉花千手,除掉所有阻碍我的人!我就是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让夜郎七痛彻心扉!”
真相,彻底揭开。
血淋淋,赤裸裸。
花痴开浑身剧烈颤抖,眼底通红,恨意滔天,周身熬煞之气疯狂暴涨。
原来如此!
原来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天局首脑,不是司马空,不是屠万仞!
而是眼前这个人,是师父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弈天会主,夜郎八!
是他,一手策划了花家灭门惨案!
是他,害死了他的父亲花千手,害死了他的亲人!
是他,操控一切,借刀杀人,瞒天过海数十年!
“我杀了你!”
花痴开目眦欲裂,嘶吼一声,便要冲上前去。
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他,沉声怒吼:“痴开!冷静!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别冲动!”
小七也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脸色惨白:“花大哥!先听他说完!师父还下落不明,你不能乱来!”
花痴开挣扎着,双目赤红,浑身煞气冲天,却被二人死死拉住,动弹不得。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有恨,有怒,有痛,有苦。
更有满心的茫然无措。
“夜郎七……我哥他……”
夜郎八看着他失控的模样,神色冷漠,没有半分动容。
“他还活着。”
一句话,让花痴开瞬间停止挣扎,猛地抬头。
“我师父在哪里?!”
“他在哪里?!”
夜郎八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他被我囚禁在虚空岛最深处的寒煞牢中。”
“三十年前,我败他一次。三十年后,我亲手将他擒住,废他部分修为,锁他一身熬煞,让他亲眼看着,我如何一步步实现宏图伟业,如何掌控天下赌局!”
“我要让他看着,他坚守一生的道义,一文不值!”
“我要让他看着,他亲手养大的弟子,最终还是会落入我的棋局,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守了一辈子人道,护了一辈子底线,最终,还是输了。输给我,输给弈天大道,输给这世间亘古不变的博弈规则!”
花痴开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你枉为人弟!”
“他是你亲兄长!你们血脉相连,手足情深!你怎能如此对他?!”
夜郎八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满是嘲讽。
“手足情深?”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是陌路,便是仇敌!”
“他既选了人道,守了凡俗,便注定与我为敌!兄弟又如何?血脉又如何?在赌道天命面前,一切皆可舍弃!”
“我没有杀他,留他一条性命,已经是念及最后一丝兄弟情分!”
殿内死寂无声。
只有东海浪涛之声,隔着重重殿宇,遥遥传来,沉闷而压抑。
花痴开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满心悲凉。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师父一生的隐忍与痛苦。
明白了师父平日里的沉默与冷硬。
明白了师父为何从不提及过往,从不显露全部修为。
他不是无情,不是冷漠,而是藏着半生兄弟反目的伤痛,藏着挚友惨死的愧疚,藏着守护他的万般艰难。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道义底线。
一边是滔天恩怨,一边是孤苦遗孤。
夜郎七这一辈子,活得太难,太苦,太煎熬。
而他花痴开,被夹在这对反目兄弟的恩怨之间,被卷入这场延续了三十年的棋局之中,从始至终,都身不由己。
他以为自己报了血海深仇,登顶赌神,建立新秩序,终于可以安稳度日。
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棋局,跌入了另一个更大、更狠、更无解的死局。
“你费尽心机,布局半生,到底想要什么?”
花痴开缓缓平复心绪,擦干眼底泪水,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藏着无尽的决绝。
“你抓了我师父,引我来虚空岛,到底想做什么?”
夜郎八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好,很好。”
“你果然没有辜负我十几年的暗中栽培,没有辜负夜郎七对你的苦心教养,够韧,够稳,够狠。”
“我要你做的,很简单。”
“加入弈天会,弃人道,从天道,拜我为师,继承弈天大道,助我一统天下赌坛,建立全新的博弈秩序。”
“你师父夜郎七,我可以饶他性命,放他与你团聚。”
“你所珍视的人,你的母亲,你的兄弟,你的弟子,我可以尽数保全,让你们一世安稳。”
“你拥有的一切,赌神威名,江湖地位,万千荣耀,只会更盛,不会减半分。”
“反之……”
夜郎八语气骤然转冷,煞气滔天。
“若你执意不肯,执意站在夜郎七那一边,与我为敌。”
“那明日此时,我会将夜郎七,当众废去全部修为,扔入东海喂鱼。”
“你的母亲,你的朋友,你的弟子,所有你在乎的人,全都要为你的固执,付出代价。”
“这虚空岛,便是你们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威逼利诱,狠绝至极。
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花痴开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冷气。
一边是师父性命,亲友安危,自身安稳。
一边是道义底线,半生坚守,师父一生所托。
一边是滔天强权,生死胁迫。
一边是人心正道,无愧于心。
他终于懂了师父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真正分量。
也终于明白,这场延续三十年的兄弟恩怨,终究要由他,来做一个了断。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痴气尽散,只剩一片澄澈坚定。
“我师父夜郎七一生守道,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我花痴开,生是他的弟子,死是他的门人。”
“人道也好,天道也罢,我只守我心中正道。”
“你的弈天大道,我不屑一顾。”
“你的威逼利诱,我绝不接受。”
“要么,放了我师父,我们光明正大,赌局定生死。”
“要么,今日这虚空岛,便是我花痴开,战至最后一刻的地方!”
话音落下,周身熬煞之气冲天而起。
少年孤勇,直面半生恩怨,直面滔天强权,半步不退。
殿外海雾更浓,浪涛更急。
一场关乎兄弟恩怨、师徒情义、赌道正邪的终极对决,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小说番外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