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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00章 花痴开的抉择,战还是和

    虚空岛的云海,翻涌不休。

    像一盘永远落不完的局,缠缠绕绕,困住岁月,困住恩怨,困住两代人半生的身不由己。

    弈天殿死寂一片。

    青石地面寒凉彻骨,映着对峙的两道人影,也映着一桩尘封整整三十年的血色旧秘。

    方才一席话,字字剖开过往,句句道尽沧桑。

    花痴开立在殿心,背脊挺直,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风冷。

    是心寒。

    他活了二十余年,自小在夜郎府长大,被夜郎七一手拉扯成人。

    教他赌术,磨他心性,忍他痴傻,护他周全。

    他一直以为,师父只是个厌倦江湖纷争的隐世高人。

    性子温厚,心怀悲悯,看透世局浮沉,只求安稳度日。

    他万万想不到。

    那位一辈子隐忍、一辈子退让、一辈子不愿与人相争的老人。

    竟背负着如此惊天的过往。

    弈天双主,同胞兄弟。

    一朝道裂,半生反目。

    三十年前,花家灭门,不是天局的阴狠屠戮,不是江湖的恩怨仇杀。

    从头到尾,只是弈天会一场冷冰冰的天道试炼。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花千手不肯舍弃人道本心,不肯沦为天道棋子,便落得满门倾覆、身死名裂的下场。

    而他花痴开。

    这个本该随花家一同湮灭、彻底断绝人道火种的襁褓婴孩。

    是师父夜郎七,以一身道基、半生荣光、兄弟亲情、万世名声为代价。

    硬生生从天道死局里,抢回来的一条命。

    一念叛道,终身漂泊。

    一念护人,万劫不辞。

    多么笨。

    多么傻。

    又多么滚烫赤诚。

    花痴开喉间发紧,眼眶微微发酸。

    他闯遍南北赌坛,斗过阴诡人心,破过万千险局,自认早已看淡输赢、看透善恶。

    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

    他这辈子所有的安稳、所有的成长、所有能够站在阳光下论道正邪、评判输赢的资格。

    全是师父用半生孤寂、一世隐忍,硬生生替他换来的。

    “想通了?”

    高处,夜郎八淡淡开口。

    声音清冷无波,不带喜怒,像云海之上亘古不变的天风,漠然俯瞰人间悲欢。

    他望着殿中神色浮沉的年轻后生,眼底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三十年前的局。

    三十年后的人。

    兜兜转转,宿命轮回,终究还是落到了原点。

    花痴开缓缓抬眼,目光穿透漫天白雾,望向眼前这位执掌弈天、坐拥天道的男人。

    眼前之人,与师父容貌一般无二。

    骨相同源,眉眼相似。

    可心性、道心、格局,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弃天护人,一个弃人顺天。

    兄弟二人,走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争了一辈子道统,怨了一辈子别离。

    最后落得个天涯陌路,此生不复相见。

    “我想通了一半。”

    花痴开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长短字句错落,沉缓有力。

    “我想通了师父为何半生避世、从不张扬。想通了花家惨案的根由。想通了天局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们弈天随手摆布的一颗弃子。”

    “可我还有一事,想不通。”

    夜郎八垂眸:“你问。”

    “何为天道?”

    花痴开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直面虚空至高无上的弈天主。

    “若天道无情,视人命如草芥,视善恶如执念,视苍生如棋子。”

    “这般冰冷凉薄、杀伐随心的天道,为何要尊?为何要顺?为何值得世人俯首膜拜、舍弃本心去追随?”

    这话问得直白。

    不带半分修饰,不带半分迂回。

    是凡人对天道的质疑,是人道对弈天的诘问。

    殿中风海骤然一滞。

    常年寂静的弈天殿,仿佛因这一句反问,生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震荡。

    夜郎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娓娓道来。

    “少年人,你见的只是人间一隅,懂的只是俗世一方。”

    “你以为的善恶,是一时对错。你以为的人心,是一时悲欢。你以为的公道,是一时安稳。”

    “可天地万古,棋局千变。人间短暂,岁月悠长。”

    “一时的善,未必是永世的正。一时的恶,未必是万古的错。”

    “众生纠缠恩怨,沉沦情爱,困于得失,缚于悲欢。代代轮回,岁岁厮杀,永无宁日。”

    “弈天立道,便是为了终结这无谓纷争。斩断人情桎梏,超脱俗世对错,以一局定万局,以天道定众生。”

    “无情,方能公正。无善,方能无恶。无亲,方能无私。”

    “这,才是亘古不变的博弈大道。”

    一番话,娓娓道来,条理通透,格局宏大。

    若是换做寻常赌坛高手,怕是早已心神动摇,俯首认同。

    可花痴开只是静静听着,听完之后,反倒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

    他语气不厉,却字字笃定,寸步不让。

    “天道宏大,万古不变,我不懂,也不否认。”

    “可大道再高,终究是为人而存。”

    “无人,何来棋局?无人,何来博弈?无人,何来天道善恶之分?”

    “你弃人求天,舍本逐末。你视苍生为棋子,视人命为尘埃,看似超脱,实则孤绝。”

    “你执掌万古棋局,坐拥云海仙山,可你一辈子不懂人间烟火,不懂师徒情义,不懂骨肉亲情,不懂舍身护人的滚烫真心。”

    “你的道,再高、再玄、再万古不朽。”

    “也是冷的,是空的,是死的。”

    一语落地,振彻大殿。

    夜郎八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波澜。

    他身居高位千年,执掌弈天数十载。

    世间无数顶尖高手、赌道奇才,见他无不敬畏俯首,唯命是从。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否定他的道。

    从来没有人,敢以区区凡人之身,直面天道权威,悍然辩驳。

    唯独这个花痴开。

    承袭夜郎七人道执念,身负花千手赤子本心,一身痴气,一身傲骨,不畏天,不畏权,不畏万古规条。

    “所以,你执意要走你师父、你父亲的老路?”

    夜郎八的声音微微沉下,终于带上一丝威压。

    “固守人道,执念善恶,逆势而行,与天道为敌?”

    “你可知这条路,是什么下场?”

    花痴开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

    他缓缓开口,字句清晰,句句都带着血泪沉淀的通透。

    “我父亲走这条路,下场是家破人亡,含恨而终。”

    “我师父走这条路,下场是叛道离宗,半生漂泊,背负骂名,永世无归。”

    “两代人,一腔痴念,一世坚守,都落得满身伤痕,半生凄凉。”

    “我都知道。”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条人道之路,有多难,有多险,有多孤绝。

    前路是万古弈天,是无情天道,是碾压世间一切逆势的庞然大物。

    身后是寥寥亲友、半生羁绊、人间烟火、俗世安稳。

    战,便是以凡人之力,逆万古天道,以一己之身,扛全局碾压。

    和,便是背弃师恩、忘却父仇、舍弃本心、归顺无情。

    从此赌坛无善恶,博弈无人心,世间再无人道赌道。

    何其艰难的抉择。

    何其残忍的宿命。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选?”

    夜郎八冷声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一丝惋惜。

    “归顺于我,你可一步登天,执掌天下棋局,成为新一代弈天主。”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花家旧案彻底清零,你师父的叛道罪名尽数抹去。”

    “你可以护你母亲安稳,护你伙伴周全,护你新立的赌坛秩序永世长存。”

    “这是捷径,是坦途,是万古唯一的正道。”

    “执迷不悟,逆势硬抗,只会重蹈覆辙,落得身死道消、万事皆空的结局。”

    威逼利诱,利弊分明。

    摆在眼前的两条路,一条锦绣通天,一条荆棘绝路。

    但凡心智稍有摇摆之人,必然即刻俯首,顺势而归。

    可花痴开只是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带着几分怅然,几分坚定,几分无人能懂的痴心。

    “因为我这条道,从来不是选出来的。”

    “是传承下来的。”

    他抬起头,眼底澄澈明亮,滚烫赤诚,再无半分犹豫。

    “我爹花千手,宁死不弃人心。”

    “我师夜郎七,叛天不弃苍生。”

    “两代人前仆后继,流血、牺牲、隐忍、漂泊,用尽半生光阴,才护住这一缕人道火种。”

    “传到我手里,我若是贪生怕死、趋利避害,为了通天大道、一世安稳便弃善从无情、逆亲顺天道。”

    “那我花痴开,赢尽天下棋局,又有何用?”

    “登顶万古棋主,又有何荣光?”

    “我赌术通天,算尽千机,熬尽万煞,最后算丢了本心,算没了情义,算灭了传承。”

    “这般输赢,我不屑要。这般大道,我不愿走。”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嘶吼。

    只是最朴素、最直白、最滚烫的人心坚守。

    可偏偏这一番话,比任何杀伐誓言,都更震撼人心。

    夜郎八静静看着他,久久无言。

    空旷的弈天殿里,风声悠悠回荡,像是跨越三十年的叹息。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弟弟当年为何甘愿舍弃一切、逆天叛道。

    为何半生隐忍、终生不悔。

    原来修人道者,最动人的从不是术法、不是赌技、不是输赢。

    是这一份宁折不弯的痴心,一份至死不渝的坚守。

    “好、好得很。”

    良久,夜郎八缓缓开口,连说两个好字。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莫名多了一丝真正的正视。

    “不愧是花千手的儿子,不愧是夜郎七教出来的徒弟。”

    “一身痴骨,半生执念,宁碎不折,逆势不从天。”

    “我原本以为,三十年岁月流转,世道更迭,人心早已消磨殆尽。”

    “我原本以为,你平定天局,登顶赌神,坐拥盛世新局,早已惜命惜福,不愿再惹滔天风波。”

    “是我小看了你。”

    花痴开淡淡道:“我只是不愿丢了前人的本心。”

    “你既执意要战。”

    夜郎八眸光一凛,周身骤然漫开淡淡的天道威压,整座弈天殿气流骤沉。

    “那从此刻起,弈天重启百年大局。”

    “人道与天道,新序与古规,俗世与弈天,彻底对立。”

    “你守护你的人间烟火,我行我的万古天道。”

    “自此,凡你所护,我皆可破。凡你所立,我皆可毁。凡你人道传承,我弈天尽数清算。”

    “你想要守住这人间小小棋局,便凭你的本事,接下我弈天的滔天碾压。”

    冰冷的宣告,不带半分情面。

    一句句,敲定了往后无尽的风波,无尽的厮杀,无尽的宿命对决。

    从此江湖,再无安宁。

    赌坛新秩序,直面万古弈天会。

    少年赌神,直面天道棋主。

    花痴开神色未变,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这一句抉择,推开的是一场席卷天下、颠覆古今的绝世大乱。

    他身后的赌坛、亲友、弟子、伙伴,乃至所有坚守善恶、心怀良善之人。

    从此都将被卷入这场人道与天道的终极博弈之中。

    会流血,会受伤,会牺牲,会历经无尽风浪。

    可他不悔。

    半分不悔。

    “我接了。”

    花痴开沉声应下,声音平静,却稳如磐石。

    “弈天想清算人道,便来。”

    “天道想碾压俗世,便来。”

    “我花痴开在此立誓。”

    “只要我一日不死,人道不灭,人心不亡,善恶不废。”

    “我师父舍命换来的火种,我拼死守住。”

    “我父亲毕生坚守的正道,我誓死延续。”

    “纵使天道倾覆,万古为敌,我亦以痴立道,以人胜天!”

    一语誓毕,风起满殿。

    漫天云海疯狂翻涌,整座虚空岛隐隐震颤。

    三十年隐忍落幕,两代恩怨揭晓。

    旧局彻底了结,新局轰然开启。

    夜郎八望着眼前风骨铮铮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惋惜,有正视,有感慨,也有一丝沉寂多年的兄弟旧影重叠。

    眼前的花痴开,太像当年的夜郎七。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赤诚,一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可知,真正的夜郎七,如今何在?”

    夜郎八忽然开口,声音淡淡,带着一丝终极悬念。

    花痴开心头骤然一紧。

    这是他此行虚空岛,最大的牵挂,最大的执念。

    他寻师父许久,查遍江湖,寻遍四方,只知失踪,不知踪迹。

    原来所有谜底,所有下落,尽数藏在这虚空岛,藏在这终极抉择之后。

    花痴开抬眼,目光灼灼:“请告知。”

    夜郎八负手而立,望向殿外茫茫云海,缓缓吐出一句震撼人心的秘辛。

    “他未死,未归,未隐。”

    “三十年来,他被困虚空云海囚笼,以自身道心、半生修为为锁。”

    “生生镇住弈天天道大势三十年,为你,为人间,争得三十年太平光阴。”

    “今日你逆势抉择,悍然抗天。”

    “锁,将开。”

    “人,将现。”

    新的风暴,已然彻彻底底,降临人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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