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府外,向东百里,群山环绕之中。
此处地势险峻,人迹罕至,却隐藏着一处占地极广、建筑森严的庞大庄园。
高墙深垒,岗哨林立。
庄园内建筑多以黑石筑成,风格粗犷而压抑,庄园最深处,一座最为高大、通体由漆黑岩石垒成的殿宇巍然矗立。
殿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以某种暗红色的矿石粉末嵌出“圆月”二字。
大殿内空间广阔,却异常昏暗,数十个火盆在大殿中按照一个独特的形状摆放,将冬日的寒冷驱散。
大殿尽头,九级黑石台阶之上,设有一张宽大的座椅。
那座椅并非寻常木石所制,通体竟似由某种暗沉沉的金属铸成,椅背极高,造型狰狞,更是雕刻了特殊的花纹
一人正端坐于这象征着圆月门至高权柄的座椅之上。
此人年约五旬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眼窝深陷,瞳孔在幽光中竟隐隐泛着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目光开阖间,冰冷淡漠。
他头发灰白相间,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却布满细密皱纹的额头。
身着一袭宽大的玄黑袍服,袍服上以暗银线绣着繁复的弯月与流云纹路。
正是圆月门当代门主,任东海。
仅仅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威压便弥漫在整个大殿,令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在台阶下方,距离座椅约三丈处,一名同样穿着黑袍、但制式略简、年约六旬的圆月门长老垂手而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至极。
此时此刻,任东海视线放在手中刚刚才从东阳府传来的信件上。
信件上,记录的赫然是几个时辰前,东阳府飞虎镖局发生的事情。
看着信件上所记内容,任东海眉头紧锁。
待到信件上最后一个字印入眼帘后,任东海冷哼一声,手中劲气迸发直接将信件绞碎。
冷漠中夹杂着几分怒意的声音自任东海的口中响起。
“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贺青花,烈火老祖和鬼圣几人背后是我圆月门,在东阳府地界,竟然直接杀了他们三人,好大的狗胆。”
说着,任东海看向下面的圆月门长老道:“调查出身份了吗?”
面对任东海所问,圆月门长老连忙回应道:“回禀门主,飞虎镖局的那二人,男的,貌似是峨眉派的少掌门,顾少安,女的,像是十几年前,天龙门内那个天赋最高的弟子,黄冬的女儿。”
对于圆月门长老提及到的“黄冬女儿”,任东海不感兴趣。
让任东海在意的,则是前者。
峨眉派的少掌门,顾少安。
圆月门的长老询问道:“门主,可要属下现在便点人动身前往东阳府?”
面对前者所问,任东海却并未回应,而是他右手食指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金属座椅冰冷的扶手,发出极其轻微却规律清晰的“笃、笃”声,面露思索状。
少顷,任东海开口道:“你先下去,本座先想想。”
圆月门长老虽然不解,可在圆月门内,任东海的话便是圣旨,无人能够反对。
待到圆月门长老离开后,任东海起身运转轻功向着后山而去。
圆月门后山,地势更为险峻奇诡。
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却异样地寂静,连虫鸣鸟叫都近乎绝迹,只有山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一条几近被荒草藤蔓掩盖的狭窄小径蜿蜒深入,尽头是一面陡峭如刀削的岩壁。
岩壁底部,蔓草之后,赫然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幽深,向内望去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地底幽冥,洞口边缘光滑,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年月久远,已覆满青苔。
任东海身形如鬼魅般飘然而至,在洞前三丈外便停下脚步,收敛了所有气息,连那身玄黑袍服都仿佛融入了周遭的黑暗。
他对着那幽深的洞口,姿态竟是比在大殿中面对属下时,还要恭敬三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并未擅自踏入洞口,只是站在原处,对着洞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将飞虎镖局之事,以及手下长老查探到的关于顾少安与黄雪梅的身份信息,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山洞内外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以及任东海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那幽深的洞穴深处,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你如何想的?”
面对洞内传来的声音,任东海回应道:“那黄家的遗孤如此高调的出现在东阳府,还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贺青花,烈火老祖以及鬼圣三人,身边还有近几年里风头最盛的顾少安,孙儿担心对方此举是故意引孙儿前去。”
沉默了几息后,洞内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体内神种再有几日便能够凝聚成花,最多半月的时间我就能够以大三合之法三元合一踏入天人境,到时候,我亲自陪你走一趟。”
“正好,当年因为峨眉派的郭襄,我圆月门差点灭门,郭襄不在了,这个顾少安,就算是当年之事的利息。”
听到洞里之人的话,任东海回应道:“孙儿明白!稍后我就下令让人盯着他们二人的动向。”
次日,晌午时分,东阳府上空的云层愈发厚重低垂,铅灰色的云团翻滚着,遮去了大半的天光,让整座府城都笼罩在一片沉闷的压抑之中,确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顾少安与成是非、范三山在客栈简单用了午饭后,便依约前往城西的万锤坊。
在坊中伙计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前厅,来到一处较为清静的偏厅。
偏厅布置简朴,几张酸枝木椅,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倒不似铁匠铺,反有几分文人雅室的意味。
然而,当顾少安一步踏入偏厅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只因偏厅之内,除了身着粗布短褂、面容精悍、指节粗大的冯万锤外,还坐着数位女子。
为首一人,青丝如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部分,身着一袭素雅的道袍式样的白衣,容貌清丽。
正是慈航静斋的秦梦瑶。
只是在顾少安的眼中,此时的秦梦瑶面部肤色虽然依旧白皙,却隐隐有着一抹青灰。
而且眉间更是几缕浅浅的紫纹
在她身后,恭敬侍立着两名同样穿着白衣、手持长剑的年轻女子,显然也是慈航静斋的弟子。
去年峨眉金顶一会,顾少安与秦梦瑶虽有过言语交锋,但考虑到她背后的慈航静斋,终究未到彻底撕破脸皮的地步。
此刻在此地不期而遇,顾少安面上并未显露出过多情绪,只是眸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
秦梦瑶显然也看到了顾少安,她原本略显苍白的脸上,神色微微一动,清澈的眼眸中有着一丝的情绪一闪而过。
她并未起身,只是对着顾少安的方向,轻轻颔首致意,姿态依旧保持着慈航静斋传人的那份清冷与矜持。
顾少安也仅仅是轻轻颔首回礼,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疏淡有礼,却无半分热络。
他随即转向面露几分尴尬和为难之色的冯万锤,语气平和道:“看来顾某来得不是时候,既然冯大师与慈航静斋的诸位有事相商,顾某明日再来拜访。”
说罢,他转身便欲带着面露好奇、正打量秦梦瑶几人的成是非和范三山离开。
“顾少掌门,请留步。”
就在这时,秦梦瑶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虚弱。
顾少安步伐微顿,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秦梦瑶脸上。
“秦姑娘有事?”
顾少安语气平淡依旧,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秦梦瑶迎上顾少安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道:“实不相瞒,梦瑶不久前,不小心中了奇毒,此毒古怪,不管是以我慈航静斋的解毒丹以及武学都难以驱除,随行的师妹亦束手无策。”
“此前曾听闻顾少掌门医术通玄,恰巧知晓少掌门此刻就在东阳府,便冒昧前来冯大师处等候,盼能与顾少掌门相遇。”
她这番话说的清晰,但每说几个字,气息便微不可察地弱上一分,额角也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在强忍痛苦,不似作假。
顾少安的目光在秦梦瑶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急着说话。
以顾少安的医术,在进来看见秦梦瑶的第一眼,便已经从秦梦瑶的呼吸,脸色分辨出秦梦瑶中了毒。
可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慈航静斋的花样太多,出现就代表着算计。
顾少安不清楚秦梦瑶今日的出现,目的是否只是求医这么简单。
这时,秦梦瑶再次开口道:“梦瑶知晓顾少掌门这些年在外时,也经常会收集一些奇花异草,梦瑶数年前曾经意外得到一株忘川草,愿以此草作为诊金,还望顾少掌门能够施以援手。”
“忘川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