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和夏明远架着姜禾,三个人在校园的小路上拔腿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更像是三只被烫了尾巴的猫在连滚带爬。
姜禾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脚基本不怎么沾地,被动地往前滑行。
三个人跑得快没气儿了,但谁也不敢停。
最后还是林萧然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小路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喘着粗气,拍了拍还在往前冲的夏明远。
“行……行了……没、没追来……”
三个人在学院的绿化小树林里找了棵最大的梧桐树,瘫坐下来。
林萧然靠着树干,两腿伸直,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舌头都快耷拉出来了。
夏明远摘掉眼镜扔在一边,双手撑着膝盖。
姜禾侧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捂着被踹过的肋部,另一只手捂着急促起伏的胸口。
三个人就这么此起彼伏地喘了好一会儿,树林里的麻雀都被他们吓得不敢叫了。
“不是……你……你怎么……惹到那些人的?”
林萧然一边喘一边扭头问姜禾。
姜禾也还在拼命倒气,听到他问,抬起手比划了几下。
不认识,不知道。
“算了……”
夏明远摆了摆手,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根据……我的智慧……这、这就是……校园霸凌……不需要理由……”
林萧然抬手将汗涔涔的头发抹到脑后,心里五味杂陈。
这才开学第一天。
自己就得罪了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得罪了教官,还得罪了全班同学。
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估计用不了一个月,全校都得知道第七班有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儿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同样狼狈的同伴。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姜禾坐起身来,她咬着嘴唇,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笨拙地比划了几下。
然后她张开嘴,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林萧然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很小,坐在徐霖那个满地都是战具零件的工作室里,帮徐霖递螺丝刀。
他看着徐霖布满老茧的手在零件堆里翻飞,突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要收养那么多孩子?明明你也没什么钱。”
徐霖那时候正在调他的战具核心模块,嘴里叼着一根烟,斜了他一眼。
“臭小子,供你吃供你住,你就这样埋汰我?”
林萧然低着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他不知道怎么把那种感觉变成语言。
徐霖放下扳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粗糙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伸出满是机油的手,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以后你就明白了。”
现在,林萧然终于明白了。
徐霖当年想要的,不是一句谢谢。
他今天站出来,也不是为了听一句谢谢。
徐霖把那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从街头带回来,给了他一碗饭一张床,让他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为了有一天,当别人也需要有人扶一把的时候,他林萧然能像当年的徐霖一样,把手伸出去。
这才是徐霖真正想让他学会的东西。
而今天,在这棵梧桐树下,他终于把这堂课学完了。
“呵,说什么谢谢。”
夏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淡。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为什么要说谢谢。”
林萧然和姜禾都呆住了。
姜禾瞪大了眼睛看着夏明远,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她笑了。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在她弯弯的眼睛里晃得厉害。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个手势。
我们......是朋友。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林萧然的左手,又拉住了夏明远的右手。
她把他们两个人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三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像是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整块。
“朋……友……”
林萧然低头看着三只叠在一起的手,笑着点了点头,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只手在梧桐树下紧紧交握,掌心的温度透过绷带传递着。
“嗯,我们是朋友。”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三只紧握的手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带走了汗水的气息,卷起几片落叶从他们脚边打着旋经过。
这个瞬间,三个浑身是伤,被全校孤立的少年少女,终于不再孤独了。
...
...
第二天早上。
萤火战队基地食堂,林笙正坐在角落的桌子前吃早饭。
一个硕大的馒头叼在嘴里,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三颗茶叶蛋,标准的职业选手早餐配置。
他的终端搁在桌上,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非常愤怒,韩语像连珠炮一样从手机里喷射出来。
【阿西巴!前轱辘不转后轱辘不转思密达!!】
林笙面不改色地剥着茶叶蛋,含含糊糊地对着手机应道。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坐在另外一桌的几人同时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尼娜嘴里咬着半根玉米,用胳膊肘碰了碰楚莹。
“哎,莹宝姐,这队长什么情况?一大早的跟人对骂呢?”
楚莹端着豆浆,一副死鱼眼看着林笙,语气里带着一种麻木。
“他昨天去海宁市全战大学,出手教训了人家几个孩子。”
“其中有一个特战班的,据说很有前途,已经被韩国太极虎战队买下了。”
“他倒好,直接出手给人揍了一顿,现在人家战队来问责了。”
林芸放下筷子,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哦……难怪,我就说为什么一大早的金大哥就打电话来骂哥哥。”
“金大哥”这三个字刚出口,坐在对面的苏依就猛地站起了身。
“我吃饱了!!!我去训练了!!!”
她把餐盘往回收台一塞,几乎是逃跑一样消失在食堂门口。
众人都看着苏依的背影,沉默了。
对于苏依来说,太极虎战队的队长,同时也是全战三大祸害之一的过江龙金宇哲,始终是她心里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去年世界赛八强,在纯粹的体力、耐力和力量比拼上,苏依在那场举世瞩目的对抗中输了。
虽然两人势均力敌,最后就差一口气。
但面对金宇哲那套令整个职业赛场都闻风丧胆的连续抱摔,苏依当时真的有些没脾气了。
被压制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那场比赛之后,苏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安静得让所有人都害怕。
虽然现在她已经振作起来了,但一旦听到“金宇哲”这三个字,她就像触发了应激反应一样,整个人会瞬间绷紧。
然后她当天的训练量会翻倍,再翻倍,像是要用汗水把那段记忆从身体里挤出去。
她知道输一次不丢人,但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感觉了。
食堂这边,金宇哲在电话里越说越气,音量越来越大。
林笙的免提差点被震出杂音。
【阿西巴¥!@¥西八儿¥!¥#@!#!阿西巴!!】
林笙也急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站了起来对着手机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阿西吧二!@#¥西八儿!@@我X你妈,X你十八代祖宗西八儿!@¥@!!”
“……西八儿!@¥%!@@#@!#@!”
两个男人隔着终端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内容之丰富,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跨国对骂。
霍祈从隔壁桌探过头来,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咋还急眼了呢??”
林芸似乎是觉得很丢人,捂住了脸,耳根都红了。
“算、算了,别管哥哥了,我们快点吃吧,吃了还要早训……”
楚莹觉得自己必须抓住这难得的间隙把正事说了。
她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试图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这边。
“春季赛就要开始了啊,你们——”
“小西八!@¥%你小子有本事今年再进世界赛赛!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楚莹努力维持着战队老板的专业表情。
“去年我们的成绩其实也不差,亚军。但是对于竞技比赛来说,没有——”
“啊西八儿!你那个战队的辅助上次世界赛打得跟屎一样!你们太极虎今年还能进四强我倒立吃屎!!”
楚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所以——”
“阿西吧!!!来啊来啊你来打我啊!!!”
楚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抄起餐盘,转身,将整个餐盘精准地砸向了林笙的脑袋。
“阿西八儿!!!你给我安静点儿!!!大清早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食堂里传来哐当一声闷响,然后是林笙的哀嚎。
世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