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这腿啊!」
「观战房间内」
汪素冥摸了摸自己穿着棉裤的右腿。
本来房间里是开着空调的,但这窗户一打开,空调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再加上这场雨一下来,气温再度降低,汪素冥感觉自己的腿出现了明显的僵硬感。
一旁的彭自渝见状,也是让舒郭仲去里面拿「小太阳」。
随着橘黄的灯光在房间内亮起,汪素冥明显感觉到身体暖和了不少。
见此情景,舒郭仲乾脆把房间里备用的「小太阳」全拿了出来。
随着这些「小太阳」被启动,一旁的一位老川菜厨师哈出了一口白雾。
「真是难为肖剑明了,这麽大的风,还要在外面烹饪。」
旁边的一位老厨师呵呵一笑。
「这不是给两人增加难度吗?要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火候,温度,都不可控。」
「比试嘛,总要分个高下的。」
一旁的另外一个戴黄色帽子的老厨师此刻摸了摸胡子。
「两边现在看起来是旗鼓相当,只是我到现在都没看懂,夏鸣只用半块肉是什麽意思?」
说到这,众人也觉得有点奇怪,於是凑在一起开始了讨论。
「我觉得大概率还是想留着自己吃吧。」
「不应该吧,要知道现在的温度可有点低,按理来说鲜肉放在这种环境下,过会就僵了。」
「李头,你当年杀过牛,有没有类似的操作。」
被称为李头的老厨师听罢,也是皱了皱眉头。
「那时候屠宰还允许我们自己搞,杀了牛,血都是热的。」
「这种牛肉口感最嫩,广深那边是特别喜欢。」
「偶尔我们也会留着一部分吃,但等到把其他事忙完,最少也过去1个多小时了。」
「这个时候的牛肉有些已经不跳了,但还是嫩。」
「要是按照小仲刚才的描述,这个肉从屠宰那边出来,到运过来摆在桌上让两人选,大概已经过去了2个小时。」
「这点不用怀疑,因为刚才小仲拿牛肉路过的时候,我无意间看了眼肉的成色。。」
说到这,其他人也是点了点头。
大家都是厨师,也明白正经的黄牛里脊,如果宰杀时间在2个小时以内的话,本体是会呈现深红色的。
在这个季节,手摸上去会有潮湿的感觉。
如果此时用清水煮,煮完之後肉鲜嫩多汁,水上也不会有太多浮沫。
看着其他人点头,李头也是继续开口。
「但其实,这种成色的肉,在摆出来的时候,已经开始肉质下滑了。」
「这倒不是运输的原因,单纯是今天的天气问题。」
说到这,李头紧了一下衣领。
「这新鲜的牛肉,在现在这个天气下,呆不了多久的。」
「温度降到手摸那个牛肉带点冷,你就会发现,热冷一冲击,这个牛肉就会缩。」
「那在这种情况下,再算上两人後面的准备时间。」
「其实到了刚才切肉的时候,这块肉应该能明显摸到已经有些僵了。」
听到这话,旁边一个有些圆润的老人,也是连连点头。
「看吧,我就说了,这鲜肉放在这种环境下会僵。」
见李头点头应了他一下,这个圆润的老人又继续开口。
「也就是因为这样,那我就更不能理解了。」
「在座的应该都知道,这肉缩下去了,想要回温可就难了。」
「就算能回,那肉也会变得紧巴巴的,手一按下去就是一个印。」
「这种肉的口感可不怎麽好。」
听到这话的其他老厨师也是点了点头,一般牛肉按下去以後不反弹,那可就说明不太新鲜了。
「可不是嘛!」
戴黄色帽子的老厨师轻拍了下自己的腿。
「这种肉最好的处理办法,应该是在僵之前赶紧剁了,只要切成了沫,影响就没那麽大了。」
「现在还放在那边晾着,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嘛!」
「要我说,这小子是不是年轻气盛,觉得只用半块牛肉就能满足我们的胃口?」
「那还怪贴心的嘞,怕我们牙口不好,吃不了多少?」
也就在各位老厨师议论时,又朝着亭子方向看了几眼的李头,微微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都没有什麽问题,但现在情况有点不同。」
「如果是想要自己留着吃,他盖块布,放在一边就行了,为什麽非要拿出来。」
「而且我看他现在这个摆的位置,也不像是随便放的。」
说着,李头比划了一下。
「他把肉放在了亭子角那个风口上,就是穿堂风最猛的地方。」
「而且他是整块放着的,没切没盖布...
讲到这,李头微微皱眉。
「如果按照一般的逻辑来看,放在这个位置,牛肉是必定会僵得更快的。」
「但我刚才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放完牛肉後,把边上的盆,还有竈台那边用来做装饰的小窗,都动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风要是从厅堂那边吹过来,好像会在肉的周围形成左右两股。」
「左右两股...」
李头一边嘀咕着,一边又用手比划了一下,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不对,这可是临时的场所啊!」
李头似乎想到了什麽,用手拍了下面前的木窗框。
「我想起来了,确实之前有一家是这麽做的。」
「当时我还在跟着师傅杀牛,那时候的杀牛匠其实不多,毕竟牛是宝贵资源。」
「只有当牛年纪大了,丧失劳动能力,或者意外重伤才会需要杀牛匠。」
「所以,在没有牛的时候,我们其实和正常屠夫一样,是杀猪的。」
「但当时隔壁县里有个老头和我们不同,他是专职杀牛匠,很多富人会去乡里收一些老牛,专门交给他杀。」
「相比走街串巷的个体屠夫,他不止收费贵,还会提前讲好要扣一定比例的肉。」
「就是这种条件,找他去杀牛的依然络绎不绝。」
「据有些人说,这个老头有把仁刀,杀牛的时候把牛的罪都洗清了,所以出来的肉口感就更好。」
说到这,李头眼中闪过一丝缅怀的神色。
「那时候年轻气盛的我多少是有些迷信的。」
「毕竟小的时候老一辈都是这麽传的。」
「於是,我就想悄悄潜到他那边看看那把所谓的「仁刀」是否存在。」
「最後爬墙望过去以後,发现他冬天杀牛的步骤和夏天杀法不同。」
「夏天是庖丁解牛一般,一样一样分开,但是冬天的时候,他是先把牛杀了以後,然後通过工具把牛吊起来肢解的。」
「依稀能看见牛身下有个收集牛血用的血槽坑,很明显不是第一次这麽杀了。」
「就和前面说的一样,牛肉刚杀没多久那个肉还是温的,按照理论来说,寒冬腊月这麽一激,肉会缩的像石头。」
「但那个老头却偏偏是慢分的。」
「而且分完了以後,牛肚子下面周边部位垂下来的肉,和纸条似的。」
「他把那个板子拉低,这些像纸条一般的肉就垂了下来,看着那垂下来的肉,我当时脑中忽然冒出我师父曾经说过的一个词。」
「【风淬腴】」
听到这,众厨师都有些疑惑,很明显,在场的其他人对这个词都很陌生。
李头倒是没卖关子,继续往下讲。
「当时师父只说这是一门老的养肉手艺。」
「和「盐腌」还有「烟燻」类似,但技法要求更加苛刻。」
「说的是可以依靠固定湿度的自然风,延长牛肉的保鲜时间。」
「如果能完全掌握,还可以反向利用风向,将原本紧绷的牛肉变得松软。」
「当然,我那个时候只是听说,没见过操作。」
「但看到那个的时候,脑中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词。」
听到李头这话,一旁的舒郭仲也是沉思片刻後开口。
「按您这个描述,不会这所谓的【风淬腴】,其实就是一种自然排酸的手法吧。」
「冬天的温度恰好符合排酸的需求,合理的风向可以控制牛排酸的进程。」
听到舒郭仲的话,李头摆了摆手。
「你们後面学的这些西方技术,我也瞧过,研究过。」
「按照所谓的这个「排酸」的手法来看,在现代都至少得排两天,也就是48个小时。」
「但当时,那个老师傅没有那麽长时间,上午杀牛,太阳还没下山别人就来拿了。」
「除非你说,他运用了什麽特殊的手段,把排酸的时间压缩了。」
听到这,舒郭仲眉头微微一皱。
根据他所了解的牛肉排酸知识来说,并没有能直接压缩排酸周期的办法。
如果真的有的话,那海外的生鲜肉食品加工厂怕是得开心坏了。
毕竟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流程操作成本能更进一步降低,效率更快。
「那就奇怪了...」
李头听着舒郭仲嘴里的嘟囔,也是一笑。
「我当时也好奇啊!」
「我就继续往下看。」
「後面发现那个挂牛的板子是能拆下来的,拆下来後,他又把背面同样操作了一下。」
「最後拿出那块,应该是有一部分属於他的牛里脊,找了根麻绳挂在屋檐下面。」
「後面我就没看出他有什麽操作。」
「回去以後,我出去的事被发现了,怕挨打,我就把偷看的事和我师父讲了,我师父想了一夜,最後得出来一个结论。」
「能完成这一些的,并非单纯是老师傅的手艺,而是那间老房子。」
「「北风从山口灌入,被屋檐一分为二,左右两股风恰在肉周围形成漩涡」」
「「肉条悬在空中,随风轻晃,不久之後,表面渐渐泛起一层白霜似的薄膜。」」
「「薄膜上的肉乾柴,却保护了内里的汁水。」」
「「等到客人上门,老师傅教授其烹饪的法子,客人运输途中肉由紧变松,最後到了地方,便是上佳的口感」」
说到这,李头有些唏嘘。
「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师父的推论对不对,後续还想着查证。」
「但那个冬天过後,不知从哪来了一夥人强闯进那院子,见东西就砸,最後一把火把那院子烧了。」
「我猜测,可能是有些富人家里生了事端,借着牛肉成了导火索。」
「反正砸也砸了,是否是【风淬腴】我也不知了。」
说到这,李头瞳孔微微一缩。
「但就在刚才,我不知为何脑中又冒出了【风淬腴】这三个字。」
「我刚暗暗算了算风向,好像真的和当年我见到的那情景有些雷同。」
也就在李头对着众人描述所谓的养肉技法【风淬腴】时。
处理完了前期工作的夏鸣,放下了手中的刀,安静的等待着对面的肖剑明跟上进度。
当然,夏鸣的这个操作并非出於对肖剑明的尊重,单纯是放在风口的那一块牛肉,需要一些时间。
关於李头描述的所谓【风淬腴】,其实夏鸣在看古书时,是见过其描述的。
但这个技巧并未被分在「杂术」与「医术」中,而是在「庖术」之中。
所描述的固定湿度的自然风,也并非是李头师父口中的那般。
「其实想简单一点,【风淬腴】就是一种介於盐腌与熏制之间的技术。」
「所谓的自然风,其实是人为塑造的一个回旋风竈台,肉挂在上面的时候,底下其实是有矿物燃烧的。」
「根据後面对应的资料来看,【风淬腴】消失的原因,单纯是那种用作燃料的矿物消失了。」
「更何况【风淬腴】这个技术操作复杂,流程多,稳定性低,无法在民间展开。」
「这种东西,想要大肆传播也没有途径,最终只能消失在都市的历史长河中。」
相比所谓的【风淬腴】,夏鸣现在的做法,其实内核并没有那麽复杂。
「新鲜的牛肉含水量极高,下锅容易粘连,想要做到粒粒分明,需要对火候有极为严苛的把控。」
夏鸣当然不是在怀疑自己的火候操控能力。
主要是就算极限控火,这块牛肉的性质也不会因为操作本身而改变。
除非夏鸣用血魂将牛肉的各肌理连接关键部位打散,不然这块牛肉在刚才端过来的途中,产生的收缩,就很难得到解决。
如果,这块牛肉只有夏鸣一个人拿到了,那他完全可以肆无忌惮的操作。
但问题就在於,对面的肖剑明拿到了一块品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牛肉。
「按照外界温度,和两边的风向来看,在不过多干预的情况下,两块肉最终展现的品质也会差不多。」
「华夏都市里的这些厨神做了一辈子的饭,虽然现在身体已经不行了,但眼光还在。」
「直接用血魂,做完了他要是反过来要一句解释,那也会有点麻烦。」
夏鸣暂时不准备清算川渝的厨神,因为他还需要这些人为了他後续的海外计划交出「声望」。
所以,他换了另一种都市厨师,可以理解的解法。
「新鲜牛肉在低温下确实会剧烈收缩,但这个过程是在只有温度参与的状况下才能实现。」
「也就是鲜牛肉立马冰冻,或者急冻,才会导致剧烈收缩。」
「肖剑明的想法,是赶在收缩还没有对牛肉造成完全无法逆转的崩坏时,将牛肉全部切成肉沫。」
「这样可以阻止牛肉的肌理进一步僵直。」
「但已经在路上发生的僵直,其实是无法逆转的。」
夏鸣微微一笑。
要知道,「麻婆豆腐」虽然用的是同一小碗「酥香牛肉沫」,可实际上是分两次下锅的。
第一次,酥香牛肉沫是在制作麻婆豆腐酱汁的时候下锅。
此时,牛肉沫会与汤汁相融合,原本小火煸炒时去除的水分,会被汤汁补充,同时牛肉沫自己的一部分特性,也会融入麻婆豆腐的酱汁中。
等到酱汁熬煮完成後,原本的牛肉沫,其实已经复软。
口感上更接近风乾牛肉粒泡汤以後的那种易於咀嚼,内里却还带一点点硬的感觉。
「这个感觉,很明显不是麻婆豆腐的八大需求中的「酥」。」
「那如何呈现「酥」呢?」
「本质其实是在装盘的最後一刻,将剩余的酥香牛肉沫撒在做好的麻婆豆腐上。」
「这样一来,食客吃的时候,这部分牛肉沫还未完全软化,所以携带了「酥」的感觉。」
夏鸣也清楚,经过了外部环境的影响,肖剑明手中的牛肉,无法完美呈现「酥一这个字。
因为煸炒,毕竟不是炸,牛肉沫也毕竟不是牛肉条,这个操作正常情况下蒸发的水分是有上限的。
如果只考虑酱汁中的牛肉沫,因为需要复软,所以就算是用手头的那块牛肉也没什麽影响。
但一旦到了最後装盘撒的时候,过於湿润的牛肉沫就会出现问题了。
夏鸣这边把牛肉分成两小块,自然是为了分开处理肉沫。
前面准备的肉沫在煸炒时可以不用做得太干,後面的肉沫因为在合理风力影响下,所以表层只会形成薄膜,不会进入风乾流程。
这个时候,风作用於外部,锁住内里汁水的同时,会缓慢的舒展一部分牛肉的肌理。
这种过程,可以粗暴理解成是「伪排酸」。
但实际上,风能做到的很有限,更多是对於牛肉的软化与舒展。
对於火候没有丝毫问题的夏鸣来说,牛肉内部只要呈现了舒展状态,那他所烹饪出的「酥」就一定会比肖剑明的更加自然。
而这个操作,唯一的缺点,就是牛肉在合理环境下放置的时间不低於15分钟。
所以,夏鸣此刻才放下刀,等待对面肖剑明的下一步动作。
肖剑明此刻还不知道,夏鸣在食材上已经与他拉开了优势。
此刻看到夏鸣停手,还以为是在给予他尊重。
於是他呼出一口气,内心里也是有了些许动摇。
当然,这个动摇一闪而逝,之前的赌约已经形成,肖剑明就算此刻想着,赢了後,不会给夏鸣提出什麽过分条件,那也得先保证自己能赢下来再说!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肖剑明也是准备好了各类食材。
看着面前统一分配的郫县豆瓣酱,肖剑明搓了搓手。
要知道,作为川渝的厨神,他对於酱的理解,远超他人。
随着油下锅,肖剑明的眼眸变得认真起来。
只见他先在适温的锅内加入了郫县豆瓣酱,而後勺子在锅中有韵律的翻滚。
就在豆瓣酱散开的瞬间,肖剑明瞬间将锅下火焰,提升到旺火。
随着火苗飞腾而起,肖剑明用烧勺对着空中一引。
霎时间锅内就点燃了熊熊烈火。
看到这一幕的张中友轻咳两声,眉头微微一皱。
「「揽火爆酱」」
「肖剑明...这是尽了全力啊!」
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
对面的夏鸣却也是在合适油温下入豆瓣酱後,将竈火引入了锅内。
只是相比肖剑明锅内燃起的火焰,夏鸣的操作更为令人惊愕。
因为,他竟然如同杂耍一般,利用炒勺将这团火引到了半空,并在空中划下了一道灼热的火线。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彭自渝微微一愣。
「这...」
「这难道是...」
「史镇良的那招「焰火寻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