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哪里得到这具遗骨的?
安姐的问题还悬在那儿,可陆霄却没回答。
听到这些之后,他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另外一件事。
灵魂。
意识体碎片。
死去之后没能完全消散的、一部分关于生前的记忆和认知。
珍珠,常海玉的那颗珍珠。
那次去和柳珩见面的时候,雪盈脖子上那颗珍珠吊坠曾经碰触到柳珩,那个病得形销骨立的老人说他听见了。
他听见常海玉在叫他“阿珩”。
而雪盈也听到了常海玉的指示。
常海玉让雪盈吃糕点,让雪盈做出那些只有柳珩才知道的、属于它们彼此的行为。
以此告知柳珩她的存在。
后来他虽然也想过回魂之类的说法,但始终觉得过于玄奥,他更倾向于是某种能力,类似于心理暗示之类的东西。
但是现在听安姐说完……
“死去之后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一部分关于生前的记忆和认知。”
“并且维持一段时间。”
严丝合缝全对上了。
那不是什么残留气味,也不是什么心理暗示。
那是常海玉留下的、附着在珍珠上的“意识体碎片”。
不过就算这样,也还是有一处小小的对不上。
按安姐这套说法,碎片是人死的时候留下的。可那颗珍珠,是常海玉“生前”就亲手交给雪盈的,并不是她咽气那会儿戴在身上的东西。
人死在长恒村的山上,珠子却早就在几百公里外的雪盈脖子上挂着。
这中间隔着的这一段时间……又是怎么回事?
他很好奇,但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需要确认。
“安姐。”
稍微捋清了思绪,陆霄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碎片……意识体碎片,它能思考吗?”
安姐八只蛛目转了转,似乎有点意外他回答之前会先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能啊。
“那……能说话吗?能跟人对话吗?”
-也能。
安姐答得干脆,更详细地解释起来:
-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得看碎片是谁留下的。
-要是人类的碎片,那基本都能做到。人类的精神强,留下来的碎片也结实,能思考、能开口,跟活着的时候差不了太多。
-当然,能思考的内容取决于碎片是否完整,也看它的……嗯,精神力?看这玩意强不强,强的就能留存更长时间,说得更多,弱的可能都没法说上话,我只能勉强读取一下里面属于碎片主人记忆最深刻的一些画面。
巨蛛扭了扭身体,八条腿在陆霄手心里挪了个舒服的位置:
-动物就不一样了。绝大多数动物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留不下。
-能留下的,必须得是被那几位影响得深的。影响得越深,留下的碎片就越强。
-弱的可能就剩一点儿模模糊糊的情绪,画面都看不到,强的,那就跟人类的差不多了,能想能说,还能跟你唠上几句。
这回最疑惑的点也能对上了。
常海玉。
那个被柳珩砸开家门时,身上干裂的伤口不流血、伤处结着珍珠般薄痂的女人。
那个被恒一口咬定是“同类”、给恒送过孔雀雉蛋、跟白鱼有着同一种气息的女人。
陆霄早就猜测过常海玉极有可能就是南海长青坐标那位“源”的代行者。
那已经不是受影响深不深了。
她压根就已经不是个纯粹的人了。
拥有“人类”和“受‘源’影响的动物”的双重特质,在生前就在珍珠上留下自己的一点意识体碎片,对于常海玉应该不是难事。
-喔……你问这些。
安姐这会儿才察觉出不对劲,凑近了些:
-你莫不是也接触过这种碎片?
“见过,能对话的那种。”
陆霄也不隐瞒,点了点头:“不过不是我,是雪盈,雪盈听到过那个意识体碎片对它说话。”
他把关于常海玉的事儿简单跟安姐说了一遍。
安姐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意犹未尽地足肢戳了戳陆霄:
-要是这个常姐姐真是给那几位干活的,确实可以做到在活着的时候就留下一些自己的碎片---其实我也能,不过这对于我没有好处,所以我轻易不会这么干就是了。
说着说着,想起跑题了,安姐又赶紧把话头拐了回来:
-说正事儿!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在哪儿捡到这些骨头的?
说着,它身体都迫近了些: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现在就去。
“这个……不太行。”
-为啥?
“太远了。”
陆霄摇了摇头:“那地方不在这附近,在另外一端的山里,跟咱们这儿几乎是相对的,得先开一天车到镇上,再进山,绕一大圈。”
陆霄一边回忆着当时的路线,一边说。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地方地上散着的零星的碎骨。
碎骨。
陆霄的心猛地一跳。
“安姐,是不是雌虎的意识体碎片可能还留在那附近,所以你想让我带你去那里找?”
-对啊。
安姐理所当然点点头:
-你不是说之前是那个老头儿,还有别的人先发现的它的尸体嘛。
-他们把它的皮剥了,骨头拆了,泡了酒。
-碎片这个东西,它不是死物,它是有“认知”的。虽然大概率不完整,可它还认得东西,还知道好赖,还懂得喜欢和厌恶。
-你想想看。
安姐的足肢轻轻点了点那袋虎骨:
-它是因为什么才会如此凄惨的死去?是人吧。然后又有人类围上来,把它的皮从身上剥下去,把它的骨头一根一根卸开,装进罐子里泡酒。
-换你,你躲不躲?
陆霄没有说话。
安姐虽然没有半点责备他的意思,但是生而为人的羞愧感却让他说不出话。
-它肯定是厌恶极了。
安姐很笃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厌恶极了。所以它躲开了自己的皮,躲开了自己的骨头,就近附着到别的什么东西上去了---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丛草,什么都有可能。
-反正应该是那附近的东西。
-碎片离开不了太远的,没那么大能耐,也就在原地打转儿。
-或者也可能是它不想被人类带走,想留在山里……这样也有遇见它丈夫的可能吧。
安姐说完,仰起身子看着陆霄,八只蛛目泛着幽幽的光:
-所以这堆骨头上皮上我一点儿都没找着……它应该就没跟着这些走。
陆霄坐在那儿呆呆地盯着安姐,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要是我带你去那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巴巴的:“到了那儿,你找着了它的碎片……能做些什么?”
-能做的那可就多了呀。
到了自己能力的主场,安姐的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我能把它拾起来,拾起来了,就能跟它说上话。我能说上话了,你也好、那只大老虎也好,不就都能跟它说上话了嘛。
-它是怎么死的、被那些人类做了什么,你想问的话能问详细点。
-还有那些只有它自己知道的事儿。
-比如它生下来的孩子,到底活没活下来。
陆霄的瞳孔猛地一缩。
-比如,孩子被它留在哪里了。
-还有……
安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轻飘飘的:
-它临死之前,有没有什么想留给伴侣的话。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甚至能听到窗外时而飞过的雀儿打闹的声音。
那点儿热闹隔着窗户缝钻进来,反倒把屋里衬得更静了。
陆霄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脑子里“嗡嗡”地在响。
明明信息已经很清晰明了,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清楚。
-不过还有一点我得先跟你说好啊。
大概是怕陆霄对此抱太大期望,安姐主动开口,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别把这事儿想得太美。
-那不是它活过来了,想救更是绝对没可能的。那就是一块碎片,是它死的时候剩下的一点残渣。
-说白了,就算找到,也就是给它一个说出来那些遗憾的机会,也给你一个听到的机会,但也仅限于次。说完就没了,什么都剩不下的。
-碎片碎片,时间久了自己会消散,我捕捉读取它也会加速这个过程的。
“我明白……我懂。”
再开口的时候,陆霄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当然知道。
可就是这么点儿残渣,这么点儿“最后的声音”,对于雄虎来说,也是抛弃一切也想得到的东西。
它复健捕猎,是因为答应了要护住那两个不是自己孩子的孩子,是为了能保全自己有一天能跟妻子重逢。
它到现在还在等,还在盼,还在心里存着那么一点儿念想---它一直以为它的妻子和孩子还在山里的某个地方,等着它去团聚。
这个谎,陆霄知道迟早得跟它揭穿。
可他不敢。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在揭穿真相的同时,给它塞点儿别的什么东西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句话。
哪怕是一句“辉”临死前留下的、最后的话。
“辉”临死之前,会想跟“光”说什么?
陆霄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不会只是一句嘱托,只要那句话能被带回来,对于雄虎来说,就是安慰,是勇气。
是它往后活下去的动力。
-想好了没有哇。
安姐在陆霄的手上爬了两圈,用足肢轻轻敲了敲他的指关节:
-想好了就早点儿定,这种事不等人的---碎片会消散的,越拖越碎,散没了就是真没了,谁也捞不着。
-噢对了……那只小母老虎,它死了多久了?
“具体日子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有半年多了。”
-那应该还行。
安姐转了转眼睛:
-还来得及,但是也别再多磨蹭了。
陆霄抬起头,原本沉郁的表情已经变得庄重而决意:
“不磨蹭。”
他把那袋虎骨拿回隔间里晾在架子上,将虎皮折好重新装回箱子里,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安姐。”
-这就出发嘛!果然是星宝的好师弟,跟星宝一样雷厉风行的呢!
安姐眉开眼笑夸了一句。
陆霄:……
“……谢谢安姐夸奖,但是我还没雷厉风行到这个地步哈。”
这一趟出门又得要个好几天了,得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才行。
当初老头发现雌虎尸骨的地方就在核心区的旁边,只是地形原因没办法直接翻越碎石堆过去,再加上去的时候和老头在一起不方便左右查探,只能遗憾离开。
这次带着安姐过去,找雌虎的意识体碎片自然是最重要的事,但是绕了这么大老远的路也不能白去一趟,怎么着也得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通向核心区内部的路。
有安姐跟着,这次说不定还能有新发现。
不过既然要出门,那关于小鸮眼睛的治疗方案就只能先压一下了,等回来再继续。
而且也不能把边海宁和聂诚都带着---家里怎么也得留一个能听得懂话的照看病号、处理突发情况。
至于基地方面的工作,就还是拜托师兄全权处理一下。
刚好这会儿在办公楼,陆霄直接冲到隔壁去跟董翰说明了一下情况。
交代到一半,他忽然顿了一下。
“对了师兄,还有个事儿。”
“你在这边地面上熟人多,帮我打听个人。”
“啥人,你给我照片告诉我名字就行。”
董翰点点头,直接应了下来。
“……你别说,照片和名字都没有。”
“那我搁哪给你找去!”董翰眼睛一瞪。
“别着急呀,这老太太的特征还挺明显的。”
陆霄赶紧说道:
“她之前就住在姥姥家村子旁边的镇上,住过好几年,带过俩特别漂亮的狗---就是我姥搁狗贩子那儿买来的二狗和旺财,这么漂亮的土狗可不多见,打听打听应该能找着。哦对还有收狗的贩子,之前是谁收的二狗和旺财又卖出去的,也一并打听打听。”
“行,知道了,我先给你打听打听看看。”
董翰点点头:“不过你这条件给的太宽泛了,不保证一定能打听着啊。”
“尽量打听打听看呗,实在打听不着也没办法不是。”
陆霄笑着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二狗和旺财原先的女主人跟那边有很深重的关系,保密工作做得好的话那老太太找不着也很正常。
原本也就是碰碰运气,找得着最好,找不着拉倒。
不过这次上山要带着谁呢……
墨雪怀着孕,带着墨雪去肯定是不合适了。
正琢磨着,陆霄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活泼的小声音:
-爹爹~我猜你现在在想要不要带谁一起上山,对不对呀~
……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