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条健壮的足肢将身体支撑出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弧度,安姐开始在那片荒草地上搜索起来。
缓慢,沉静,专注。
落下去的步子,如同丈量这片土地的尺。
陆霄和聂诚站得远远的,生怕打扰到安姐的‘施工作业’。
小雌蝶原本想飞过去看,结果被陆霄抬手拦住了。
原本还在兜里探头探脑的焰色小蛇姐弟俩这会儿也乖乖缩了回去,只露出两个小脑袋在外面,老老实实地看。
鼠兔和它的仙女未婚妻也识趣地闭了嘴,蹲在陆霄脚边,圆眼睛滴溜溜地跟着安姐转。
安姐找得极其仔细。
那片当初被压出凹陷的地方这会儿已经长出了茂盛的荒草和灌木,它一寸一寸地爬过。
地上散落的每一块碎骨,哪怕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它都要停下来,用足肢轻轻拨弄、感受一番,再继续往前。
找完了地面,它开始掘土。
看到这儿,陆霄才第一次知道,安姐那几对足肢掘起土来能有那么快。
像一台小型的精密的挖掘机,八条腿配合着,转眼就在地上刨出一个个小坑,把翻出来的土仔仔细细地过一遍,再挪到下一处。
可找了半天,似乎都没什么收获。
陆霄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安姐开始扩大搜寻的范围。
从那片凹陷地慢慢往外扩,它一圈一圈地检查起周边的草木来。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陆霄和聂诚也不敢打手电,怕突如其来的光线扰乱安姐的感知。
以至于到后来安姐的身影彻底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连它爬到哪儿了都看不真切,只能通过雪盈眼神锁定的方向,大概知道它还在忙。
这一找就是两三个钟头。
“陆哥……”
聂诚搓了搓被山风吹得发凉的胳膊,尽可能把声音压低了些:
“天都黑透了,这么找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你在这守着,我先去找个合适地方扎营把火生上?”
看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陆霄觉得聂诚说得在理。
总不能让大伙儿都在这儿干耗着。
他点了点头:
“行,那就照你说的……”
话没说完,脚边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陆霄立马收了声,眯着眼睛朝着窸窣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果然看到毛茸茸的巨蛛正慢悠悠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爬来。
陆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赶紧蹲下身,把手伸过去,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起了那只巨蛛,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期待。
“安姐,咋样啊?”
问完这句话,陆霄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让他期待又有点害怕的答案。
-找着了。
安姐的声音里透着股疲惫。
找着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安姐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补了半句:
-不过……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陆霄脸上的喜色立马僵住了。
“不太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急着想细问,可安姐却没接他的话茬儿。
巨蛛抬起一条前足肢,戳了戳陆霄的手心:
-先别急着问,有蝶蜜没?先给姐来两口。
-姐累死了。
陆霄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搜寻碎片看起来好像只是走来走去翻翻找找,但是对安姐来说,只怕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我来我来!安姨姨来吃!新鲜热乎的!
一直在旁边乖巧等待着的小雌蝶不等陆霄发号施令,一边抢着回答一边落在了陆霄的手上。
圆润饱满的新产的蝶蜜,还带着一点湿润感,整齐堆在安姐嘴边。
-安姨姨,你吃!不够的话跟我说,我多吃点蜂蜜水!过会儿就还能有了!
-够了够了……好孩子,辛苦你了。
安姐原本想好好夸夸小雌蝶的,但是实在疲累的身体严重影响了它的思考能力,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安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先吃着, 吃完好好歇会儿,不急着说话。”
陆霄把安姐小心地放在提前准备好的折叠盒中:
“我跟小聂先去扎营,等你缓过劲儿来了,咱再细说。”
安姐忙着吃哪有空回嘴,只用足肢敲了敲盒壁,算是应了。
陆霄和聂诚手脚麻利,以最快的速度把帐篷支了起来。
清理出来的防火带正中间,小小的篝火燃起来,噼啪作响,总算给这片沉在黑暗里的山坳添了点儿暖意和光亮。
热腾腾的香喷喷的晚饭下了肚,人也好动物也好,都缓过了一口气来。
安姐吃饱了蝶蜜,又歇了这么一会儿,那副被掏空的蔫样儿总算是恢复了大半。
它重新爬回陆霄手上,动作看着明显已经比刚刚有力气些了。
陆霄估摸着它这是缓过来了,这才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重新提了出来。
“安姐,现在感觉好点了不?”
他凑近了些:
“你说的那个‘不太一样’……到底是咋回事儿?”
安姐没急着开口,只是抬起一条前足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陆霄仔细看。
陆霄借着篝火的光,凑近了,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
果然发现了一点细微的不同之处。
在安姐小小的、毛茸茸的蛛头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珠子。
那珠子极小,不过米粒大小,圆溜溜的,通体是一种很纯净的、幽幽的蓝色。
在跳动的火光下,它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泛着一层柔和而深邃的光晕,漂亮得不像是这世上该有的东西。
“这是……”
陆霄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安姐的语气里带着点儿疲惫过后的郑重:
-这是我做的‘容器’。
-那只小母老虎的意识体碎片,就装在这里面。
陆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碎片。
真的找着了。
就在这颗小小的、幽蓝色的珠子里头。
可下一秒,他就想起了安姐那句“不太一样”,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安姐,你之前不是说找着了碎片,就能读取它、能跟它交流吗?”
“怎么现在……把它装起来了?”
“出什么问题了?”
陆霄不是急性子的人,但是这会儿忍不住连声追问。
安姐沉默了一下。
-问题就出在这儿。
它缓缓开口:
-那只小母老虎的意识体碎片,保存得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又完整,状态又好……按经验看,这种状态的意识体碎片别说读取了,跟它痛痛快快唠上一场都没问题。
它顿了顿,八只蛛目里闪过一丝陆霄看不懂的情绪。
-但是它把自己关起来了。
“关起来?”陆霄一愣。
-嗯。
安姐轻轻挥舞了一下足肢:
-它处在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碰的那种。
-类似于休眠。
陆霄怔住了。
自我封闭。
把自己关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安姐前几天说过的那句话:
‘那只母老虎,被人害死,又被人剥皮拆骨泡酒。它多半是厌恶极了。所以它躲开了自己的皮,躲开了自己的骨头。’
雌虎躲开的,何止是皮和骨。
陆霄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
他略有些艰难地开口:
“能把它叫醒吗?”
-能。
安姐答得干脆,可陆霄知道按安姐的这个说法,这个“能”后面肯定肯定是要接一个“但是”的。
果然:
-能是能,但我没法跟你保证叫醒之后是个什么后果。
-自我封闭是出于是它自己的意志,我要是硬把那扇门撬开……
安姐没往下说。
可那没说完的半句话里的意思,陆霄听懂了。
硬撬开一扇它自己死死锁住的门,谁知道会撬坏什么?
万一那点儿本就脆弱的碎片,经不起这么一折腾,当场就散了呢?
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我就没敢动它。
安姐小小地叹了口气:
-我花了老大的力气做了个容器,把它给好好保存了起来,带给你。
-我只是帮你的忙。这种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陆霄沉默了。
篝火噼啪地烧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安姐头顶上那颗装着雌虎意识体碎片的幽蓝色的小珠子,只觉得这米粒大的东西仿佛有千斤重一般。
这是雌虎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活着”的东西了。
这是唯一一个可能让雄虎和它“说上话”的机会。
只这一个,碎了的话,就再也没有了。
他怎么敢轻举妄动。
万一为了叫醒它,反倒把它彻底弄没了……那他非但没能给雄虎带回一句“最后的话”,反而亲手掐灭了它最后的那点儿念想。
这个后果,他无法承受。
陆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点地捋清思路。
“安姐。”
良久,他才斟酌着开口:
“先……不急着叫醒它。”
“你这个容器,能一直这么稳稳地保存着它吗?我是说,就这么装着,先不去动它的话,装在容器里的意识体碎片会不会自己出什么意外崩坏掉?”
-那肯定不会的。
安姐答得很笃定:
-装在我这容器里面可稳当着呢,除非我死了它才会跟着容器一起崩坏……但是想让我死透,这个难度比你让这头小母老虎活过来还大。所以不用担心这个。
陆霄稍稍松了口气。
那至少这东西是能稳妥带回去的。
“那……”
想了想,陆霄追问道:
“能不能先这么保存着,等咱回了基地,再慢慢想办法,温和一点试着唤醒它?”
-带回去是没问题。
安姐轻轻戳了戳陆霄的手心:
-可就算把它带回去了,想让我唤醒它的话,能用的办法也就那一个。
“什么办法?”
-强行破坏。
安姐的声音很平静,可是响在陆霄脑海中却如同洪钟一般:
-我得把它那层‘自我封闭’的壳强行凿开,才能读到里面的东西。
-这个过程是没法温和的。
-我的能力,是‘拾取’,是‘读取’,不是软化诱哄。我只能把锁着的门砸开。
-再怎么试,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硬来的手段,没有更稳妥的了。
陆霄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强行破坏。
这不是又绕回了原点了吗。
想唤醒雌虎的意识体碎片,就得砸门。
砸门,就有可能把这唯一的碎片给砸没了。
这是个死循环。
就在这时,软软糯糯的小甜嗓响了起来。
-爹爹。
陆霄低头一看,雪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了他的脚边,仰着小脑袋看他。
那双红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爹爹,让我试试吧。
“你试什么?”
陆霄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对呀,我的能力呀。
雪盈往前凑了凑,声音很是认真:
-我可以试着我的精神体探进去,看能不能叫醒虎姨姨。
-安姨姨的法子是硬砸门,可我的不一样。我是悄悄地钻进去的,我不会弄坏虎姨姨。
-我能进去的话,就能试着叫醒虎姨姨了吧。
陆霄承认,雪盈的这个猜测狠狠让他心动了一下。
雪盈的精神体侵入他自己是体验过的,雄虎也被它安抚得服服帖帖,就连那位红豆杉“源”也拿雪盈没什么办法---不动声色地绕过去、探进来。
何等的轻柔。
如果……如果雪盈真能就这么探进去,不惊动、不破坏的情况下叫醒雌虎……
那就是眼下这个死结最完美的解法了。
陆霄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可这份心动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更深的谨慎就把那点儿冲动给按了下去。
不行,不能这么草率。
他看着雪盈,一点一点地在心里过着其中的关窍。
单纯这样看,雪盈的能力确实很合适。但是有一点,它能力作用的对象,之前一直都是“活”的东西。
它探进过人的精神里,探进过动物的、植物的精神里。
可它从来没有碰过“意识体碎片”这种东西。
一个是活着的完整个体,一个是死后残存的、脆弱的残渣。
这俩能是一回事吗?
万一雪盈的能力作用在碎片上,会出什么他们谁都预料不到的岔子呢?
风险是双向的。
一个可能是这意识体碎片经不起雪盈的探入,惊扰之下破碎消散。
另一个可能……雪盈自己的精神体探进这么一个陌生封闭的、属于死者的领域里,会不会反被其所伤?
一个是雄虎最后的念想。
一个是他自己的孩子。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陆霄承受不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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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