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并未试图去格挡那撕裂空气的金属探针,五指张开,目标不是那致命的针头,而是身旁苏晚萤的肩膀。
指尖触及衣料的瞬间,一股决绝的巨力爆发。
沈默没有给苏晚萤任何反应的时间,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拧,以一个橄榄球擒抱般的姿态,强行将两人一起带离了原本的垂直坠落线。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她的后脑,同时将自己的身体重心压到最低。
放弃站立,就是放弃成为一个清晰的目标。
“噗通!”
一声闷响,两人像两颗被投入沥青池的石子,以一个狼狈的卧倒姿势,彻底砸进了粘稠的胶状介质中。
冰冷、厚重的液体瞬间没过头顶,将外界一切声音都隔绝开来,世界陷入一片嗡鸣的死寂。
那道致命的银色闪电,几乎是贴着沈默的后背堪堪擦过。
高速移动带起的紊流,甚至让他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金属探针精准地刺入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却只捞到了一团空虚。
探针末端的生物传感器红光急促闪烁,似乎陷入了某种逻辑困境。
高速移动的目标瞬间消失,让它的捕获程序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停滞。
紧接着,它缓缓抬起,开始以一种扇形模式,低速扫描下方的胶状池。
一道道不可见的探测波,如同梳子般,开始细细地梳理这片巨大的培养皿。
在被胶状物吞没的瞬间,沈默的第一反应是呛水般的窒息感。
这东西比水要粘稠百倍,紧紧地糊住口鼻,像一张无穷无尽的保鲜膜。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闭嘴唇,用鼻腔排出少量空气,在面前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泡空腔。
他立刻发现了这种物质的特性。
它虽然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的琼脂,却并未完全固化,在缓慢而持续的施力下,身体依然可以移动。
更关键的是,它似乎拥有极强的信号隔绝能力。
当身体完全沉入其中后,外界的温度、气味,甚至连他自己的体温,都仿佛被这片冰冷的胶状物彻底吸收、抚平。
这是一个天然的隐身斗篷。
黑暗中,他凭借着触感找到了苏晚萤的手,用力捏了捏。
然后,他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指向一个方向——洞穴的边缘。
那里似乎地势更高,有黑色的岩石轮廓从胶状池的表面裸露出来。
苏晚萤立刻理解了他的意图,回捏了一下他的手表示明白。
两人屏住呼吸,像两只在泥沼中潜行的鳄鱼,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在池中无声地移动。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限,避免在胶状物表面产生任何可被观察到的涟漪。
头顶上方,那巨大的金属探针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扫描着,猩红的传感器光芒在半透明的胶状物中投下诡异的影子,一寸寸地扫过他们刚刚离开的区域。
时间在无声的潜行中被无限拉长,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沈默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缺氧而发出的沉重擂鼓声。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达到生理极限时,头顶的红光扫描停止了。
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内容却发生了变化。
【未发现高活性有机源……目标优先级降低。】
【返回待机状态。】
巨大的金属探针似乎失去了耐心,扫描动作戛然而止。
它缓缓地缩回,庞大的管身在半空中优雅地划过一道弧线,末端的金属结构重新闭合,最终“咔哒”一声,精准地对接到了洞穴穹顶一处不起眼的接口上,陷入了沉寂。
危机,暂时解除了。
沈默再也憋不住,拉着苏晚萤猛地向上,哗啦一声冲出胶状物的表面,趴在粗糙的岩石边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那股混杂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空气,此刻却显得无比甘甜。
短暂的喘息之后,他顾不上擦去脸上黏腻的液体,立刻翻身坐起。
他的目光没有片刻停留在已经进入待机状态的探针上,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再次死死锁定了洞穴中央那具顶天立地的巨型骨架。
脱离了险境,他的大脑开始以法医的冷静,重新审视这个超出理解范畴的“造物”。
这一次,借助手机光束的聚焦,他发现了一个之前在惊恐中忽略的细节。
这具水晶骨架的结构,并非浑然天成。
在它那巨大的指骨关节、膝关节、乃至每一节脊椎骨的连接处,都并非完美的骨骼咬合结构。
在那里,嵌合着一些尺寸小得多、形态各异、颜色也更加灰白的人类骸骨。
那些是真正的人骨。
有的是一段指骨,有的是一块破碎的颅骨片,还有的则是一小截肋骨。
它们就像建筑中的劣质填料,被粗暴地、不规则地镶嵌、黏合在水晶骨架的缝隙之中,密密麻麻,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它不是在生长……”身旁的苏晚萤也注意到了这点,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沙哑,“沈默,你看那些导管输液之后的变化。”
沈默立刻将光柱投向她所指的方向。
不远处,另一根粗大的导管刚刚完成了对巨型骨架肩胛骨的一次“输液”。
随着荧光液体被泵入,那片区域的水晶质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清澈、透亮,内部流转的光华也愈发璀璨。
与此同时,被嵌合在那片区域的几块零碎人骨,却以一种相反的方式,迅速变得黯淡、枯槁。
其中一块腕骨的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剥落下一层灰白的粉末,缓缓沉入下方的胶状池中。
一个疯狂而合理的推论在苏晚萤的脑中成型:“它是在‘提纯’!这些水晶骨架,是以无数普通人类骸骨中残留的某种东西……或许就是‘残响’为原料,通过‘Marrow-9’这种技术,进行萃取和聚合。它在吞噬那些死者的最后痕迹,最终形成这种高纯度的‘建材’!”
沈默没有说话,但苏晚萤的推论完美地嵌入了他观察到的所有现象。
这个庞大的地下空间,与其说是**,不如说是一个更为精准的词汇——提炼工厂。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逐一扫过那些正在运作或已经进入待机的导管。
每一根导管的位置、连接的骨骼部位、输液的频率、以及进入待机状态后回归的接口,都被他的大脑迅速捕捉、记录、归类。
一个初步的行为模式,开始在他脑海中模糊地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