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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希里安的奇幻漂流

    叛乱之年给予文明世界的伤痛,实在是过於深刻了。

    为了杜绝耻辱的重现,城邦时代开始至今的四百余年里,白日圣城的守卫极其森严,不曾遭遇任何外敌的袭击。

    安逸与宁静中,人们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但也变得敏感、怯懦。

    在这避风港中,一丝一毫的异样,都会击碎他们心底那为数不多的安全感。

    从而————唤起心中最原始、最极端的恐惧、

    骚乱。

    舰队的突兀降临,掀起了一场不断扩散的恐慌。

    人们四处奔走,寻找着掩体,信徒们蜷缩在角落里,不断地祈祷、呢喃。

    来自各个命途的超凡者们倾巢而出,源能反应接连不断,引发了局部的能量乱流。

    绚烂的弧光在空气中弯曲、延伸。

    随着一艘护卫舰的坠落,剧烈的轰鸣响彻天际,扬起的尘埃将周遭的事物吞入一片模糊中。

    人们被卷起,又被推倒,死死地按在地面上。

    成片的建筑倒塌,爆裂的火光在舰体上闪灭,汇聚起浓烟直入云霄。

    恍若末日般的景观里,城防系统全面启动。

    一支支巨炮枪管延伸,更有狰狞的机械张开獠牙,积蓄起源能的辉光。

    剑拔弩张之际,有声音侵入了通讯频段,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默瑟·冷日,冷日氏族氏族长,舰队总指挥。」

    声音铿锵有力道。

    「这并非敌袭,重复,这并非敌袭。」

    很多执炬人都因这一信息而感到困惑,还有一些执炬人则保持着高度警惕,认为这很有可能是混沌诸恶制造的幻听。

    诸多的防御武装始终锁定着舰队,直到相关的验证信息逐一通过,确定了他们的身份,警戒这才下调了数级。

    空无一人的延展平台上,昆兰缓了缓急促的呼吸,望向那燃烧的外城区。

    还有那悬停的、伤痕累累的舰队们。

    他低声自语道。

    「并非敌袭吗?」

    昆兰没有因这一消息而感到轻松。

    相反,另一股更为沉重的压力,落在了胸膛上,每一次的心跳,都变得吃力、沉重。

    昆兰很清楚冷日舰队的行动轨迹。

    它们先是在伤茧之城休整了近半年的时间,以一种全副武装的姿态,向着白日圣城返航。

    可就是这麽一支满状态的舰队,如今却以这副狼狈的方式降临。

    并且,还违反了铁律,冒险折跃到了白日圣城的上空。

    不————

    舰队真是冒险折跃至此吗?

    还是出现了某些意外,导致它们不得不脱离折跃状态,凑巧出现在了这里。

    诸多的疑团填满了昆兰的思绪。

    他无法想像,这支舰队究竟都遭遇了些什麽。

    另一旁,温妮不紧不慢地跟上。

    她毫不浪费时间,电弧质变了一路,浑身覆盖上一层布满传导系统的轻甲,双手被凸显的利爪包裹。

    温妮紧张地问道,「现在是什麽情况了?」

    昆兰没有回答。

    他松开五指,攥了攥衣角,擦乾了汗水,再重新得握紧了剑柄。

    昆兰的脑海里,死寂一片。

    舰桥内。

    验证完信息,默瑟如释重负地坐回了指挥席上。

    他低着头,身子微倾,脊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几乎浸透了衬衫。

    默瑟平复了一下情绪,望向舷窗外那熟悉的景观。

    「居然直接降临在了白日圣城内吗?」

    他扯了扯嘴角,後怕道。

    「真是有够夸张的啊————」

    作为一名氏族长,默瑟太清楚白日圣城具备何等的防御火力了。

    若是守军在第一时间开火,刚结束折跃状态的舰队,将会毫无抵抗地被全歼於空域之中。

    唯一能对白日圣城造成的损伤,恐怕也仅仅是舰队坠毁时,引发的一连串爆炸罢了。

    而这,也最多将外城区夷为平地,并不能影响到这钢铁山脉的本身。

    耳边的频道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随即,一道苍老模糊的声音响起。

    「默瑟,究竟发生了什麽?」

    默瑟愣了一下,苦恼地摇了摇头,回应道。

    「山铜,我们在返航的途中,遭遇了恶孽·嗜界沼浆。」

    话语简短直白,蕴含着庞大的信息与骇人的事实。

    遭遇恶孽。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理由,把山铜准备好的一系列质问、责骂,都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频道沉默了十几秒後,山铜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我明白了。」

    他继续说道,「指挥你的舰队离开空域,前往拱卫城邦的空港枢纽。」

    山铜的话语逐渐严厉了起来,警告道。

    「至於你,我希望两个小时内,能在议事厅内亲耳听你汇报。」

    通讯结束,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回荡。

    默瑟目光呆滞了几秒钟,脸庞上扯出一副苦涩的笑。

    他感慨着,「居然真的逃出来了————」

    无论是在文明世界,还是黑暗世界中,舰队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可这一声势浩大的前提是,不遭遇恶孽与巨神。

    默瑟在命途之路上走得越远,越是深刻意识到,那些飞升的存在,究竟是何等超规格的恐怖存在。

    他艰难地从指挥席上起身,头疼欲裂。

    默瑟发号施令道,「统计一下舰队的损伤程度与船员的伤亡报告。」

    惊魂未定的船员们点了点头,再次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

    默瑟轻声念道。

    「白日圣城————」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不可测的意外与疯狂。

    任谁也想像不到,他们就这麽误打误撞地抵达了白日圣城。

    许多人都松了口气,他们太清楚此地的安全性了。

    就算有恶孽试图上浮至现实,也会被第二烈阳的光芒压制,难以击碎灵界与现实的壁垒。

    但同样,也有人变得忧虑万分。

    比如,默瑟。

    他轻声道。

    「白日圣城————」

    回归故乡没有让默瑟感到欣喜,相反,他深深地忧虑着。

    默瑟可清晰地记得,破雾女神号内,还有那麽一个身份敏感的乘客。

    希里安·索夫洛瓦。

    他不适合出现在白日圣城内,至少当下这个时间点不可以。

    默瑟必须在前往议事厅、向山铜汇报前,遮掩希里安的存在,处理好其去向。

    他相信,希里安是一位优秀的战士。

    但很遗憾,在这派系复杂、冲突不止的白日圣城内,再坚定的战士,也无法杀出重围。

    真正能主宰此地的,唯有那些精明算计、权衡利弊的阴谋家们。

    默瑟低声咒骂着。

    「该死的!」

    嗜界沼浆的降临,将原本的计划完全打乱了。

    他快步走向一旁的伊琳丝,在她耳边低语道。

    「希里安在哪?」

    「希里安?」

    念起这个名字,伊琳丝恍惚了一下。

    她刚刚从恶孽降临的险境里挣脱,又突兀地抵达了白日圣城,遭到了防御火力的锁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伊琳丝回过神,意识到了潜藏的危机。

    来不及考虑舰队的状况,希里安的安危被放在了最优先。

    她不断地调试着通讯器,切换至了加密频道,呼喊道。

    「希里安!希里安!」

    频道内了无回应。

    伊琳丝的心冷了下去,如坠冰窖。

    她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了默瑟那双阴冷的眼眸,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应。」

    伊琳丝强迫自己镇定下去,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离开。

    「我去找一下希里安!」

    她刚离开,急促的脚步声就紧跟了上来。

    默瑟与她并肩前行,沉着道。

    「我和你一起。」

    伊琳丝点了点头,应和道。

    「嗯。」

    两人迅速离开了舰桥。

    途中,伊琳丝反覆呼唤,依旧无人应答。

    当她切换至了公共频道,向船员们徵集相关的线索时,一连串的应答声响起。

    「希里安?我没有见过他。」

    「折跃之前,我好像看见他响应号召,前往机库了。」

    「对,是机库没错,前不久我正和他在机库内并肩作战。」

    得到了线索,伊琳丝立刻追问道。

    「然後呢?」

    那名船员继续应答道。

    「抱歉,在焦油的侵袭下,我没能坚持太久,记忆的最後我是被那个叫荚蒾的绘师,拖进了升降舱里。

    当我再次醒来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通话结束,伊琳丝变得惴惴不安,仿佛某种可怕的事实近在眼前。

    她与默瑟一同赶往了机库,穿过一名名负伤或昏迷的船员,踏入了向下的升降舱内。

    阵阵的嗡鸣声中,两人来到了破雾女神号的底部,距离机库只有一门之隔。

    伊琳丝咽了咽口水,心底的不安扩张了极限,几乎要撑破胸膛。

    舱门刚刚开启,她便急不可耐地向前迈步。

    一脚踏空。

    伊琳丝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向下坠去。

    默瑟及时抓住了她的手,一把提起,将其悬在了半空中。

    伊琳丝眼瞳紧缩,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这是————」

    停满载具与武装的机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击穿的舱壁,化作废墟的歪扭结构。

    原本的三号闸门已经完全消失,留下的只是一道无比巨大的创口,边缘狰狞交错。

    有狂风涌了进来,吹打着摇晃的金属,发出呜咽的嗡鸣。

    创口的下方,坠落的护卫舰成了一道模糊的阴影,外城区内点燃起连天的大火。

    默瑟脸庞阴沉得宛如凝结的冰。

    嘴唇没怎麽动,却有沙哑的声音从中传来。

    「看样子,我们把希里安弄丢了————」

    疼痛。

    希里安的眼前一片黑暗,源源不断的痛意侵袭着肉体与心神。

    锐痛、钝痛、阵痛————

    仿佛,所有可以形容的痛感,都在他的身体上施加了一遍,仔仔细细地碾过了每一寸神经、每一块血肉。

    整个人像是被从原子层面拆分、打散,又被拼凑在了一起。

    极端的痛意下,希里安不受控地昏厥了过去。

    许久之後,他的意识再度清醒了过来。

    痛感依旧,徘徊不止。

    但这一次,希里安的意识恢复了不少,勉强承受住了这轮苦痛的侵袭。

    张了张口,喉咙里一片乾涩,像是有尖刀在嗓子里搅合。

    双手勉强还听使唤,只是简单地抓握中,能明显觉察到,手指应该是缺了几根。

    胸膛与腰腹里传来阵阵的钝痛。

    希里安勉强地翻了个身,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准确说,只睁开了一只。

    他的左眼尚在,右眼则变成了一道黑漆漆的血洞。

    血液已经乾涸,在眼眶边凝固一片。

    希里安仅存的视力非常弱,最多看清满是伤痕的肉体,更远处则是一片片模糊不清的色块。

    他喘着气,上下摸索了一番。

    应该是断了几根肋骨,侧腹还有着一道极深的伤口,暂时没有内脏从中流出来。

    右脚还算完整,勉强能活动一下,左脚自脚踝以下的血肉,则不翼而飞。

    先前,这是被自己亲手砍下的。

    大致确认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後,希里安平躺在了地上,沉重的喘息声不断。

    记忆的最後,他分裂成了数不清的线条,被卷入灵界的喧嚣中。

    当希里安再次清醒时,便是出现在了这。

    受限於虚弱的视力,他无法看清周遭的环境,但感受着身下坚实的土地,时不时拂过身体的微风————

    他可以确信,在折跃过程中,自己被抛回了现实世界,没有坠入灵界的深处。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糟糕————

    太糟糕了。

    哪怕历经了如此之多的死斗与血战,希里安都不曾伤成这副模样。

    他的身体几乎半残,丧失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希里安试图阴燃一下体内的魂髓,将内脏源能化,最大程度减缓伤势。

    可他调动了两下,才惊愕地发现,体内的源能空荡荡的,贫瘠一片。

    困惑了两三秒,希里安隐隐猜到了真相。

    「是赐福发动了吗?」

    当他从灵界被抛至现实时,想必遭受到了远超当下的伤势。

    昏迷濒死中,赐福·脐索愈生发动了。

    这项来自於悲怜圣母的赐福,一边消耗着源能,一边疗愈着垂死的肉体。

    希里安苦笑了两声。

    他分不清,是疗愈的效率比过低。

    还是自己伤得太重太重了,就算燃烧了所有,也仅仅是将肉体恢复成这副模样。

    希里安摸索了一下左臂,传来一阵冰冷坚硬的触感。

    好消息,武库之盾还在。

    坏消息,他没有足够的源能,唤醒这件古老的圣遗物,更不要说取出其中的武装了。

    「放轻松,希里安,你总是能死里逃生的。」

    他喃喃自语,安慰着自己。

    作为处於阶位四的游尘巡使,希里安的源能恢复速度,要远超寻常的超凡者。

    只要保持当前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源能的恢复,在赐福之力的协助下,肉体自然会一步步

    地走向康复。

    那麽,新的问题出现了。

    自己所处的区域足够安全吗?

    若是在这一垂死状态下,遭遇某些强敌,恐怕就真的要死在这了。

    希里安眯起眼睛,望向四周,映入眼底的依旧是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像是有厚重的云翳遮住了所有的光,天地间一片晦暗。

    他笨拙地挪了挪身子,手指在泥土里摸索到了某个硬物。

    希里安仔细地摸了摸,触感勾勒出一个狰狞的轮廓。

    颅骨。

    一枚完全畸变、长满了骨刺与赘物的颅骨。

    他低下头,打量了一眼,泥土中半掩着更多的骸骨,灰白一片。

    希里安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

    在他的惊诧与不安中,熟悉的刺痛中掌心传来。

    蛇印燃烧起灼目的熔金色。

    与此同时,希里安清晰地感知到了周边涌动起了混沌威能。

    一缕接着一缕,汇聚成气流,化作席卷区域的阵风。

    遥远之处,传来震撼的雷鸣,一声接着一声。

    希里安侧耳倾听。

    不————那不是什麽雷鸣。

    那分明是一道道震起涟漪、撼动大地的脚步声。

    模糊的视线中,他隐约看到,某枚巨大的色块,正在地平的尽头缓慢前行。

    伴随着它的前进,海潮般的混沌威能涌动,无数模糊的身影紧随着。

    它们张牙舞爪、凄厉尖啸,汇起的声响化作亵渎的歌声,缭绕回荡。

    密集的哗啦声响从头顶响起,数不清的狰狞翼鸟从云翳之中冲出,遮天蔽日。

    事已至此,就算希里安再怎麽迟钝,再怎麽抱有不切实际的庆幸。

    当下,他必须承认一件事。

    更坏的消息出现了。

    脱离折跃的时,希里安不仅被抛回了现实,还远离了三重圆环,了无第二烈阳的踪迹。

    坠入,黑暗世界。

    他眨了眨仅存的眼眸,扯出了一副难堪至极的笑。

    「不是吧?」

    希里安崩溃般地痛骂道。

    「这是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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