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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舌战群酋

    夏日常盛的日头懒洋洋地趴在天空,慕容宏昭匆匆掀帘闯入议事大帐,把裹著青草与马粪的燥热气息带了进来。

    上首的尉迟芳芳骤然一怔,握著羊骨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掠过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

    但那诧异不过转瞬即逝,她旋即敛衽起身,语气温婉地道:“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自挣脱父亲尉迟烈加诸於她的桎梏,便再也不愿被慕容氏的韁绳缚住手脚,任人摆布一生了。

    眼下这般光景,尉迟部既无力再做慕容氏一统草原诸部的前驱,更无余力为其效命。

    尉迟烈一死,於他们而言,不过是扫去了大哥尉迟野被废的隱患,同时清除了他登临黑石部落族长之位的最大障壁。

    可这族长之位难得,族长之权更难得。

    那可不是得了那个名分,就能自然而然拥有相应权力的。

    权力来自於下,藏在组成黑石部落的各厢各支的归心与臣服之中。

    是以,无论尉迟野要靠文爭拉拢各部,还是以武斗震慑异己,都需要些时日方能尘埃落定。

    这期间,黑石部落自顾不暇,何来余力相助慕容氏?

    可慕容氏的起事之期已近,以其眼下的急切,必然会另寻合適的盟友。

    尉迟家於慕容氏而言,从来都只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自然也可隨手丟弃。

    她与慕容宏昭这对夫妻,向来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若能就此拆离,她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倒会生出几分解脱的轻快。

    天知道,每一次与他同床共枕,他都要强装欢悦,暗服汤药,闭紧双眼,才能勉强与她完成夫妻之事。

    这於她而言,是何等刻入骨髓的羞辱。

    真当她感觉不出那个男人眼底的厌恶与排斥吗?

    这般虚假的温情,这般刻意的敷衍,她寧可委身於一根胡瓜,也不愿再承受这虚假的温度。

    可要说就此与慕容家彻底决裂,她心中却尚未拿定主意:慕容氏的势力,仍是她此刻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慕容宏昭脸上迅速漾开几分深深的情意,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缓步走上前。

    他温声道:“岳丈大人遭此横祸,不幸薨逝,我既得知消息,安能不来送他最后一程?”

    说罢,他抬眼扫过帐中两侧端坐的诸部落首领,又道:“草原部族的內务,我慕容氏自然不便置喙。

    可芳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我慕容宏昭自当陪伴於侧。我的女人,可是不容人欺辱的。”

    说罢,他便径直走到尉迟芳芳身侧,大模大样地在她身旁的毡垫上坐下,掷地有声地道:“娘子,你自管继续议事,为夫便是你最坚实的盾。”

    他一边说著,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白崖王,最终落在符乞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算计。

    先前合谋对付尉迟烈时,他与这二人曾私下会晤,相谈甚欢,约定共分草原利益。

    可如今尉迟烈已死,这二人的立场与心思,怕是也已生了变数。

    可恨尉迟芳芳先前极力阻挠他出营,致使他未能事先与这二人接洽,好生游说一番,提前稳住这两股势力。

    尉迟芳芳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平静地道:“先父生前召集诸部,欲结联盟,共抗禿髮部。

    如今先父离世,此事总要有个著落,故今日邀诸位前来,共商对策。”

    符乞真轻咳一声,带著几分刻意的惋惜道:“芳芳姑娘,令尊不幸,死於————”

    他话锋一顿,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立在尉迟芳芳身侧的杨灿,只见那廝正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手中的长槊。

    符乞真心头一凛,暗哼一声,压下心底的忌惮,继续说道:“死於禿髮部的无耻偷袭之下。为人子女,此等血仇,自当必报,绝无姑息。”

    “昨夜帐中乱战,形同营啸,诸部间死伤惨重,究其根源,也是禿髮部的奇袭所致。”

    符乞真抬高声音,目光扫过诸部首领:“我劝诸位族长,莫要再互相苛责、

    內耗不止了,这笔帐,理应一併算在禿髮部落头上。

    眼下,我们当同心协力,灭了禿髮部这个祸害才是。这,也当是尉迟烈大人的遗愿啊。”

    乙旃贺闻言,立刻高声附和道:“符乞真大人所言极是!

    依我之见,诸部联盟还当儘快建立,只是禿髮部如此凶残狡诈,咱们理应废去三帐共议”之制,推举一位大联盟长。

    如此,才好集结各部所有力量,全力討伐禿髮部这匹害群之马!”

    他四下扫视一圈,声音愈发响亮:“我提议,推选符乞真大人为联盟长,主持诸部事务,统领我们討伐禿髮部!”

    他这般卖力討好,是因为方才为避杨灿那煞星的威嚇,斩了黑石部落的知情者,却也开罪了符乞真。

    此刻见机,他自然要极力巴结取悦符乞真一番,好挽回局面。

    白崖王轻笑一声,缓缓道:“禿髮部就在这片草原之上,纵是逃得再远,难不成还能逃出这片天地不成?

    眼下这般光景,於黑石部而言,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他的目光落在尉迟芳芳身上,继续道:“尉迟烈大人归天,黑石部的善后之事千头万绪,部族內部亦需稳住人心,一时半晌怕是难以完成。

    此时不谈安內,反倒急著结盟復仇,未免本末倒置了。”

    慕容宏昭闻言,当即故作怒色,拍案而起,大声反驳道:“白崖王此言差矣!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能拖延?

    芳芳,你大哥若想坐稳族长之位,更当为先父报仇,为部族雪恨!

    唯有如此,方能收服各部人心,让族中上下归服,坐稳族长之位啊。”

    安琉伽娇媚地一笑,道:“慕容公子,你说的那什么杀父仇人,不就是禿髮乌延么?

    他呀,已经被灿·巴特尔杀了,尸骨都凉透了呢。”

    说罢,她眼波流转,落落大方地拋了个媚眼给杨灿,那般姿態,全然没將帐中诸部首领放在眼里,更没顾及慕容宏昭的顏面。

    慕容宏昭暗自咬牙咒骂,这骚女人先前对他眉来眼去、搔首弄姿的,他还以为只是个一心贪恋男欢女爱的浪荡女子。

    想不到此刻她竟突然跑出来搅局,当眾拆他的台,坏他的好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著面色道:“斩了一个禿髮乌延,何足解恨?

    当灭其全族,诛其党羽,血洗禿髮部,我大舅兄方能名正言顺地继任族长之位,安抚部族人心,也能告慰岳丈大人的在天之灵。”

    白崖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朗声道:“诸位,我等身为部落族长,行事当以部族的生存与长远发展为重,不可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

    为了部族的存续与壮大,纵使是我自己,或是我的妻儿,皆可捨弃,岂可沉溺於復仇的快意之中,置部族安危於不顾呢?

    这,才是一族之长应尽的责任与担当。”

    帐中诸部落首领闻言,都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草原之上,部族的存续才是头等大事,復仇固然重要,可若因此赔上整个部落,便是本末倒置了。

    尉迟芳芳趁机附和道:“白崖王所言甚是。我大哥之所以未在此处,便是先回部落稳定大局、安抚人心去了。

    我赞成白崖王的意见,眼下之事,应当先安內,而后图外,不可急於一时。

    “”

    慕容宏昭一听,顿时坐不住了:“诸位,草原如今群龙无首,乱象丛生。

    唯有儘快组建联盟,推选出一位联盟长,方能凝聚诸部之力,共抗外患,稳住草原局势。

    我慕容氏愿意全力支持设立一位联盟长!

    如今我岳父不幸离世,论威望、论资歷、论实力,符乞真大人已然是草原诸部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符乞真一听,立刻露出喜色,当即投桃报李,对著慕容宏昭拱手笑道:“承蒙慕容公子抬爱,符乞真愧不敢当。

    但为了草原诸部的安寧,为了不负尉迟烈大人的遗愿,我也愿为草原诸部效力,尽绵薄之力。

    尤其是,愿与慕容氏和睦友好,同心同德,共同进退,共安草原。”

    安琉伽又娇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嘲讽:“哟~,你们两位三言两语的,这是就替我们所有人做主,把结盟推举联盟长的事儿定下来了,是么?

    那还请我们来议事做什么?不如你们两位直接给我们大家下命令便是了。”

    她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瞟嚮慕容宏昭:“慕容公子,你这般急切,怕不是为了你的娘子,也不是为了草原诸部,而是为了你慕容氏自己的打算吧?

    嘁!打著为草原著想的幌子,实则是想借联盟之手,操控草原诸部,为你们慕容氏所用,当谁看不出来呢?”

    慕容宏昭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猛地拍案喝道:“放肆!

    此间乃草原诸部首领议事之所,何等庄重,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无职无份的妇人插嘴多言?

    难不成,白崖国已经是你当家做主了么?给本公子出去!”

    安琉伽非但不惧,反倒妖嬈地换了个坐姿,软绵绵地靠在了白崖王身上,挑衅地向他丟了个媚眼儿。

    “要我出去?我当然可以出去,可你呢?慕容公子!

    你一个黑石部落的贵婿,难道就有资格坐在这里,插手我们草原诸部的议事吗?”

    她抬眼扫过帐中诸人,娇滴滴地道:“诸位族长,你们说,是黑石族长的女婿有资格坐在这里议事,还是我这白崖王妃更有资格呢?”

    慕容宏昭一时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又愤怒。

    尉迟芳芳见状,低低一嘆,劝道:“夫君,休得再言,莫要坏了规矩。”

    可慕容宏昭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摆起了丈夫的架子,语气强硬地道:“娘子,你是我慕容宏昭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能做你的主吗?

    你大哥如今手中,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成的势力吧?

    若是没有我慕容氏的支持,他能坐稳族长之位吗?能震慑住族中的异己吗?

    如此种种,在这大帐之中,难道就没有我一席之地?”

    尉迟芳芳被他这赤裸裸的威胁说得心头一滯。

    她之所以没有马上与慕容氏决裂,就是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慕容家族可能带来的压力。

    虽然她也清楚,只要黑石部落不能满足慕容家族的需要,迟早会被拋弃,从所谓的“盟友”变成被隨意利用的棋子。

    可眼下,多拖延一日,便能多一分准备的时间,现在,真的能彻底决裂吗?

    杨灿见状,心中不禁暗急。

    眼见著诸部首领已然动摇,结盟之事即將泡汤,眾人马上就要散伙分行李了。

    这大好形势,可不能被慕容宏昭这蠢货给破坏了!

    他当即把手中的长槊往地上一插,缓步从尉迟芳芳身侧走出去。

    “不然,不然。慕容公子,你是我家城主的丈夫不假,可你更是慕容家的嫡长子,是慕容氏未来的掌权人。

    敢问慕容公子,这两个身份,究竟哪个於你而言更加重要?哪个更能代表你慕容公子的真实身份呢?”

    慕容宏昭一怔,隨即怒道:“我慕容氏与尉迟部早已联姻,同气连枝,休戚与共,本就无分彼此!

    我慕容氏的利益,自然便是黑石部的利益,何来哪个更重要之说?”

    “非也,非也。”

    杨灿笑吟吟地摇头:“就只怕,在公子心中,慕容家的利益,始终是慕容家的。

    而尉迟部的利益,也被公子看成了慕容家可以隨意支配的私產吧!”

    慕容宏昭勃然大怒,指著杨灿,厉声呵斥道:“狂徒!大胆!放肆!

    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詆毁我慕容氏的声誉,离间我与娘子的夫妻情感,本公子今天定要斩了你,以正视听!”

    杨灿摊了摊手,转头对著帐中诸部落首领道:“吶,大家都看到了吧?

    草原诸部在此共商大事,一个外人,却跑到这里来,扬言要斩了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尔,好威风,好霸气!

    依我看,这位慕容公子,怕是已经把他自己当成咱们诸部之主了呢!”

    帐中诸首领听了,看嚮慕容宏昭的目光,顿时都多了几分不善。

    他们不是不知道杨灿在挑唆,但,事儿確实是这么回事啊。

    慕容宏昭见状,转头看向尉迟芳芳,厉声道:“娘子,你要坐视你的人,对我如此无礼吗?”

    尉迟芳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迟疑已然消失不见,神色恢復了平静:“夫君,你又何曾在乎过我的面子呢?”

    “什么?”慕容宏昭一怔,有些不敢置信。

    尉迟芳芳迎著他震惊的目光,不再退让:“今日,是我草原诸部共商內务之事,与慕容氏无关。

    还请夫君出帐等候吧。至於王灿冒犯了夫君,回头我自会处罚他,给夫君一个交代。”

    诸部落首领听了,嘴角不禁微微一抽,暗自腹誹:处罚?怎么处罚?怕不是像刚才那样,罚他一只羊?

    慕容宏昭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你说什么?让我出帐?

    尉迟芳芳,你別忘了,你是我慕容宏昭的妻室!是我慕容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尉迟芳芳神色肃然,语气中没有半分波澜:“夫君,我此刻代表的,不是你的妻子尉迟芳芳,而是我大哥尉迟野,是整个黑石部落。

    今日议事,无关慕容氏,还请夫君莫要再为难我,莫要再插手草原诸部的事“”

    。

    慕容宏昭恼羞成怒,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好,好得很!尉迟芳芳,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愤然拂袖,大步朝著帐外走去,帐帘被他狠狠甩得“哗啦”作响。

    慕容宏昭一走,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符乞真眉头微皱,压下心底的失落与不甘,缓缓开口道:“诸位,慕容公子既然已经离去,咱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眼下草原局势糜烂,诸部伤亡无算,先前约定的会盟之事如何了断?

    还有,禿髮部落该如何惩罚,还有诸部的善后之事,趁著各位族长都在这里,还是应当儘快商议个妥当的法子才是。”

    杨灿上前一步,平静地道:“符乞真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须向诸位请教。

    敕勒草原诸部,大小二十有余,彼此各有生计,各有领地。

    平日里大家虽有往来,却也互不统属,这般光景,究竟有无结盟的必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结盟之事,利弊几何,诸位族长可有深思?

    再者,这结盟之事,又对哪个部族最为有利?

    如今禿髮部落已是残部,首领禿髮乌延已死,部族元气大伤,內部纷爭不断,早已不足为惧。

    我们还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残部,强行组建联盟,给自己添一个盟主,受其约束吗?”

    符乞真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放肆!诸部首领在此议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安琉伽娇笑道:“怎么就轮不到他了?只要他言之有理,我倒很欢迎他插嘴呢。”

    尉迟芳芳也开口道:“王灿,可以代表我。”

    白崖王抚著頜下蜷曲的鬍鬚,笑眯眯地道:“既然芳芳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就让他说下去嘛。

    咱们草原上的人,向来敬重有勇有谋之士,王灿乃是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尔,还是有这个权利的。”

    符乞真见状,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无用,只得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杨灿见状,继续说道:“诸位族长,我方才已经说过,禿髮部落如今已是残部,首领已死,元气大伤,內乱不止,早已不足为惧。

    各位首领所统领的部落,虽然有大有小,实力有强有弱,但各位都是一时之豪杰,心中所求,皆是寧为鸡首,不为牛后。

    所以,为了一个已经不成气候的禿髮部落,真的需要再给自己捧一个回报不多、责任不少,还会约束自己的盟主出来吗?”

    这话一出,帐中的诸部落首领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杨灿的话,正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谁也不愿被一个盟主约束,更不愿自己的部落,成为別人谋求利益的工具。

    符乞真心头一凛,急忙开口道:“诸部联盟的好处,可不只在於討伐禿髮部这一点!

    联盟之后,诸部可以互通有无,共度难关,共御外患。

    若是遭遇天灾人祸,也能互相扶持,这对诸部而言,都是天大的好处啊!”

    “不错,联盟的好处,的確不只这一点!”

    杨灿立刻截断了他的话,笑吟吟地道:“诸部联盟,还可以共度难关,共御外侮。

    可我还是那句话,诸位族长,你们今年是遭受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吗?

    是遭遇了白灾、黑灾这样的天灾,还是遭遇了什么人祸?

    到底有什么大事,需要你们捧个联盟长出来,统领你们诸部,约束你们的部族?”

    这一下,帐中的议论声愈发热烈了,诸部首领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动摇起来o

    眼下草原虽有乱象,但並未到生死存亡的地步,確实没有必要强行结盟,给自己平添约束。

    杨灿见状,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事实上,草原诸部联盟之事,从来都不是尉迟烈大人的本意,而是慕容家族一手促成,一手操控的!

    慕容宏昭利用尉迟烈大人对他的信任,欺骗了这位威望隆重的老人,打著共抗禿髮部的幌子,实则是为了慕容氏自己的野心!”

    “什么?”

    诸部首领闻言,顿时譁然,脸上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

    其中一位部落族长忍不住开口道:“王灿勇士,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慕容氏乃是中原大族,与尉迟部联姻,向来和睦,怎么会欺骗尉迟烈大人,操控联盟之事?你这话,可有凭据?”

    杨灿点了点头:“有!诸位族长,在下被芳芳城主招揽之前,乃是一个行商之人,常年往来於中原与草原之间,曾多次出入慕容家的地盘。

    想必各位族长也都知道,慕容家最近已经封城锁界,禁止任何人出入,至今已有十数日了吧?”

    诸部首领纷纷点头,此事,他们確实有所耳闻,只是一直不知慕容家为何要这般做。

    杨灿环顾帐中眾人,沉声道:“你们知道,慕容家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吗?

    真正原因就是,慕容阀谋划多年,欲一统陇上,建国称帝,独霸一方!

    他们封城锁界,便是在暗中筹备,准备起事了!”

    这个消息,如石破天惊一般,瞬间震撼了帐中诸多尚不知內情的部落首领。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尉迟芳芳,眼中满是疑惑与求证。

    尉迟芳芳目光闪动,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终是下定了主动与慕容氏彻底切割的决心。

    她挺起胸膛,沉声道:“不错!王灿说的都是真的!

    此事,不仅我爹蒙在鼓里,被慕容氏欺骗,我也全然不知內情。”

    她顿了一顿,带著几分黯然与悲痛,哽咽地道:“王灿將此事告诉我之后,我立刻派人前往慕容家的地盘查探,昨日才收到准確消息。

    我本想,今日便把慕容氏的狼子野心,把他们的图谋告诉父亲,劝他放弃结盟之事。

    可谁知,昨夜便发生了那样的事,父亲他————他竟不幸遇害了。”

    眾部落首领听了,心中不禁暗自思忖,难怪慕容宏昭与尉迟芳芳这对夫妻,向来夫唱妇隨、恩爱无比,今日却突然反目成仇,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更有多疑者,忍不住暗自揣测:事情真的有这么巧吗?

    尉迟芳芳刚刚收到准確消息,她的父亲就不幸遇害,这里边,会不会有慕容家的手笔?

    会不会是慕容氏怕尉迟烈大人得知真相后,破坏他们的谋划,所以才痛下杀手?

    杨灿继续道:“诸位族长!慕容家恿尉迟烈大人建立联盟的真正原因,从来都不是为了討伐禿髮部落,更不是为了草原诸部的安寧!

    若是真的只是为了討伐禿髮部落,那如同先前诸部结伙打草谷”一样,设立一个临时的盟主,集结各部力量,打完便散,足矣。

    又何须大费周章,成立一个长期的联盟,约束诸部呢?

    慕容家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诸部为其所用,成为他们一统天下的前驱!

    毕竟,诸部一旦联合起来,立时就能给慕容家提供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

    这支骑兵,便是他们起事之后,衝锋陷阵、横扫天下的利器!

    而我们草原诸部的族人,便是他们爭权夺利的棋子,是他们用来铺向帝王路的奠基石!”

    诸部落首领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杨灿的话,句句在理,由不得他们不信。

    乙旃贺悄悄接收到符乞真冷冷的眼神,心中一慌,硬著头皮站起身来。

    “草原上向来艰苦,无论是白灾还是黑灾,一旦遭遇天灾,部落便会颗粒无收,饿死人,许多小部落更是会因此覆灭。

    那时候,我们便只能结伙南下袭掠,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如今慕容氏既有志於天下,我等若是追隨他,成为他的从龙之臣,將来他一统天下,我们便能分得一片沃土。

    从此结束这种逐水草而居、朝不保夕的游牧生活,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这,也並非坏事吧?”

    符乞真立刻点头附和道:“乙旃贺族长所言极是!这不过是互惠互利之事,谈不上谁利用谁,更谈不上白做牺牲。

    慕容氏需要我们的骑兵,我们需要慕容氏给我们安定的生活,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小部落首领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常年遭受天灾人祸,过够了顛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若是真的能有安定的生活,能住上大宅、吃上粮食,摆脱苦寒,他们確实愿意冒险一试。

    真当他们天生喜欢这种逐水草而居、食不果腹的游牧生活吗?

    若是有机会成为中原的贵族,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他们也愿意追隨慕容氏o

    杨灿见了,非但不慌,反倒“啪啪”地鼓起掌来:“这位乙旃贺族长所言,確有道理。”

    安居乐业,摆脱苦寒,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乃是每一个人的心愿,这本无可厚非,也无可指责。

    可在下本是行商之人,行商之道,最讲究货卖识家,择木而棲。

    诸位族长不妨仔细想想,慕容氏,当真就是你们最好的选择吗?

    慕容氏,就一定是那个能给你们沃土、让你们安居乐业的识家”吗?”

    安琉伽立刻配合起来,娇笑道:“灿·巴特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慕容家还包藏了什么更大的祸心,要对我们不利?”

    杨灿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有野心、有实力,想要一统天下的,可不只慕容氏一家吧?

    诸阀並起,实力相当,一旦战火燃起,你们就如此確定,慕容氏能一统天下,给你们承诺的沃土与安定生活吗?”

    他环目四顾,道:“诸位,何如静观其变,看看中原诸阀爭斗,究竟谁能脱颖而出,谁最有希望一统天下,谁能给你们最好的条件?

    如今八字还没一撇,便把自己部落的存亡和未来,绑定在慕容氏身上,成为他们家爭权夺利的一枚棋子,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说的好!”

    白崖王拍案讚嘆:“好一个货卖识家,择木而棲!

    我们草原上也有句话,叫做不见猎物不弯弓,不辨风向不放马”。

    王灿勇士此言,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安琉伽也娇声道:“是呀,风未吹定先搭帐,早晚被风掀翻梁”。

    我觉得,王灿小兄弟说得极是,追隨谁,可得擦亮眼睛,这要跟对了人啊,才有甜头吃呀。”

    她说著,眼波盈盈欲流,却是望著杨灿,显然是在暗示他,跟著尉迟芳芳,可没有跟著她得到的实惠多。

    这个妖精!

    杨灿不动声色地从安琉伽那边抽回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眼符乞真。

    他意味深长地道:“若是此刻,有人不顾诸部长远利益,一味鼓动诸位组建联盟,那么此人,定然是包藏祸心。

    此等人不过是想借著联盟之事,满足一己私慾,谋求一己之利,哪里是真的为诸位族长著想,为草原诸部著想?”

    饶是符乞真颇有城府,脸皮够厚,被杨灿这般暗搓搓一通损,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乙旃贺眼神飘忽,四下乱转,眼见如此形势,心中清楚,追隨符乞真、组建联盟之事,已然没有希望。

    他当即见风转舵,“啪”地一拍几案,满面怒色道:“好一个慕容氏!竟打著这般狼子野心的主意,实在可恨!”

    说罢,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芳芳姑娘做得对!

    大草原才是您的娘家,慕容宏昭虽是您的丈夫,您也应该站在这片养育了您的大草原一边!

    先前是老夫糊涂,未能看清慕容氏的真面目,一味附和结盟之事,实在惭愧,还请芳芳姑娘恕罪。”

    符乞真暗自苦笑,眼见如此形势,他知道已经不可能再促成联盟之事了。

    眼下,他也只能顺风转舵,继续为自己谋求名望,积攒声势,日后再做图谋。

    想到这里,符乞真轻咳一声,缓缓頷首,道:“老夫先前不知慕容氏的阴谋诡计,只当这结盟之事,是尉迟烈大人为我草原诸部长远计,所做的谋划。

    因此老夫才一心想要促成,为草原诸部谋一个安寧。

    却没想到,竟连尉迟烈大人,也被慕容氏蒙蔽其中,沦为了他们野心的棋子o

    既然如此,这结盟之事,於情於理,都不宜再提,我等便就此罢议,如何?”

    眾部落首领听了,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白崖王眼见联盟之事彻底黄了,禿髮部落已然颓败,不足为惧。

    黑石部落又因尉迟烈之死,內部动盪,自顾不暇。

    如今只剩下一个玄川部落的符乞真,虽是老狐狸,心眼不少,但霸气却嫌不足,难以对他的氐人王国构成威胁。

    如此一来,他的氐人王国,今后在草原上的日子,定然会好过许多,不由得心怀大畅,脸上露出了笑意。

    白崖王起身,朗声道:“诸位族长,既然结盟之事已然罢议,那今日的议事,也便没有旁的事好谈了。

    昨夜的混战,本是黑暗之中敌我难辨所致,並非诸部有意为之,诸部彼此之间,也不必再追究不休,各自安好便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禿髮部落,如今已是残部,首领已死,內乱不止,元气大伤,早已不足为惧。

    本王与符乞真大人,无论哪一方出手,都能轻易弹压他们,谅他们也不敢再生事,不敢再危害草原诸部的安寧。

    尉迟烈大人遭此横祸,不幸离世,本王甚是心痛,眼下议事已毕,我想去祭拜一番尉迟烈大人,以表哀思。”

    其余部落首领纷纷附和,齐声说道:“不错不错,白崖王所言极是!

    我等同去,祭拜尉迟烈大人,送他最后一程,以表我们的哀思!”

    当下,诸部落首领纷纷起身,一同朝著尉迟烈的灵帐走去,准备上香祭拜。

    按照草原上的习俗,祭拜逝者的礼仪十分简单,没有中原那般繁琐。

    可诸位首领的神色,倒也肃穆庄重,毕竟,尉迟烈乃是草原上威望极高的首领。

    昨日,他还是草原上呼风唤雨、威望隆重的黑石部落族长,是木兰川上二十三部的领袖。

    今日,却成了一具无知无识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灵帐之中。

    这般落差,不免令眾部酋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祭拜完毕,诸部首领又一同前往探望重伤的尉迟崑崙。

    昨夜混战之中,尉迟崑崙被禿髮部的人重伤,一直昏迷不醒,此刻正在帐中养伤。

    眾人不宜一起进入探视,以免惊扰了伤者,自然要分个先后次序。

    白崖王身份尊贵,乃是白崖国的国王,自然与玄川族长符乞真,一同成为最先一批进入尉迟崑崙养伤大帐的人。

    帐中的尉迟崑崙,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身上盖著厚厚的毡毯,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

    尉迟烈惯用长刀,那一刀自腹部斜贯而上,力道极大,已然伤了他的肺腑。

    如今虽经诊治,暂时保住了性命,却一直昏迷不醒,最终能否熬过去,还是未知数。

    白崖王与符乞真在帐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退了出来,与后续入內探望的其他部落族长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安琉伽忽然“咭”地轻笑了一声,这种祭拜逝者、探望伤者的场合,若是被人听到她发笑,定然会惹人非议。

    是以,安琉伽王妃赶紧捂住嘴,俏脸憋得一红。

    白崖王诧异地瞟了她一眼,道:“王妃因何发笑?”

    安琉伽以手掩口,凑到白崖王耳边,轻笑道:“大王,人家是在想,这尉迟家,以后倒是够乱的。”

    白崖王疑惑地道:“哦?这话怎么说?尉迟烈虽死,但只要黑石部落还在,左厢大支便没太大影响吧?”

    “不是那个,大王,你想啊。”

    安琉伽戏謔地道:“先前尉迟铁勒病死,他的弟弟尉迟崑崙收了继婚,娶了他的嫂子,收了他的侄子。

    这么一来,嫂子变娘子,那侄子也就变成他的儿子了。

    可如今,看尉迟崑崙那样子,显然是活不成了。等他一死,黑石部左厢大支,便该是尉迟摩訶当家。

    到时候,尉迟摩訶也得收继婚,娶了阿依慕夫人。昨日的婶娘、今日的娘亲,明日便要变成他的妻室。

    而他昨日的堂弟堂妹、今日的弟弟妹妹,日后就要变成他的儿女,唤他一声爹,你说,乱不乱?”

    安琉伽说著,终是没忍住,又“咕”地一声笑了出来。

    白崖王听了,却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女人吶,关注的事情总是那么奇怪。”

    此时,杨灿已回到了他在凤雏部落的寢帐。

    帐中,一刀仙萧修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叫人端了一盘烹煮得香气四溢的羊肉,又摆上一壶烈酒,正独自坐在几案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不亦乐乎。

    杨灿掀帘进来,问道:“慕容宏昭可回来了?”

    一刀仙翻个白眼儿道:“我怎知道,我在这帐中,就没出去过。”

    杨灿在几案对面坐下,按住了他举杯的手:“肉隨便吃,酒不要喝了。

    萧修道:“为何?”

    杨灿微笑道:“我想麻烦你一刀仙,替我出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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