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这么决定了，东方总，合作愉快！”
别墅大厅里。
林白栀合上面前的文件，病态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主动伸出了一只手。
东方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旧港区二期智能仓储系统、商业运营权、前五年的收益分配，还有后续融资成本和林氏集团负责承担的部分风险。
所有关键条款已经确定下来，剩下的只需要双方团队明天进行一次详细核对，基本不会再有太大变化。
一场原本至少需要谈判数周、经过两边集团多次拉扯，甚至有可能因为利益分配僵持几个月的合作，就这样在凌晨三点多的私人别墅里面确定了。
痛快。
实在是太痛快了。
痛快到东方知夏反而产生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即伸手，漆黑眸子落到林白栀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到没有多少波动的脸上找出一点异常。
没有。
林白栀的姿态很自然，嘴角的弧度也符合一个刚刚顺利完成商业谈判的集团掌权人，既没有表现出迫不及待，也没有因为让利过多而出现不甘。
东方知夏稍作停顿，最终伸出手。
两只手轻轻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
“明天上午，林氏集团法务部会将正式版本送到东方集团，相关项目团队也会同步建立，如果东方总还有新的要求，可以在正式签署之前提出来。”
“好。”
两只手分开。
林白栀将散落在茶几上的文件逐一整理好，动作不快不慢，纸张边缘对得整整齐齐，就连刚才用过的钢笔都重新套上笔帽，放回了文件夹夹层。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东方知夏靠在沙发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
凌晨三点半，林氏集团总裁亲自带着一份明显向东方集团让利的合同，来到她的私人住处，前后谈了不到一个小时，没有额外争夺，没有反复试探，甚至连一项关键问题都没有故意模糊。
林白栀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别说两家集团之间存在竞争，就算双方关系极好，这份合同也不该如此顺利。
除非林白栀真正想要的东西，根本不在合同上。
东方知夏视线微动，余光扫过通往二楼的楼梯。
叶诚已经上去了。
从林白栀进门开始，对方只在最开始的时候看过叶诚一眼，后续几乎全程将他当成空气，别说主动攀谈，连一句普通的询问都没有。
不知道。
不认识。
不在意。
正常来说，这样的反应似乎可以证明林白栀今晚过来确实是为了项目，并非为了某个自称是她哥哥的家伙。
可东方知夏还是觉得不对劲。
“小林总。”
林白栀刚刚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包里，闻言抬头：“还有什么问题吗？”
东方知夏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像是随口提起：“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身体不好，继续赶夜路不安全，别墅里还有空房间，可以在这里休息几个小时，天亮以后再走。”
试探。
很简单的试探。
林白栀要是真的冲着叶诚过来，听见她主动挽留，大概率不会拒绝，甚至有可能借着留宿的机会寻找叶诚。
哪怕表现得再平静，动作和回答之间也会出现一点停顿。
东方知夏盯着她。
林白栀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后露出礼貌的笑容：“谢谢东方总，不过不用了，林氏集团明天上午还有会议，我需要提前回去准备。”
没有犹豫。
没有下意识看楼梯。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产生变化。
东方知夏柳眉轻轻蹙起。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现在回去，同样没有多少休息时间。”
“我可以在车上休息。”
林白栀提起文件包，从沙发上站起来：“今晚已经打扰很久，继续留下不太合适，而且这份合作需要尽快让下面的人开始准备，早一分钟回去，也能早一点推进。”
“你的团队还没有过来。”
“他们在外面等。”
“合同电子版可以在这里发送。”
“涉及林氏集团内部权限，需要使用公司加密设备。”
所有问题全部有答案。
所有答案全部合理。
林白栀始终保持着礼貌，既没有因为东方知夏接连挽留而表现出不耐，也没有顺势留下来的意思，态度从容得找不出半点破绽。
东方知夏沉默两秒。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因为叶诚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导致自己对林白栀产生了先入为主的怀疑，所以无论对方做什么，她都会下意识认为另有目的？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东方知夏便感觉有些荒谬。
君子？
林白栀？
她们这些能够坐在集团最高位置的人，哪个和这两个字沾边？
只不过就今晚的表现来看，林白栀确实没有任何异常，给出的条件也足够优厚，她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测拒绝合作。
“既然这样，我就不留你了。”
“东方总早点休息。”
林白栀微微点头，拎着文件包朝大厅外走去。
脚步平稳。
姿态从容。
穿过沙发。
经过落地窗。
走到玄关。
换鞋的时候，林白栀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低头整理裙摆时，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
不能笑。
还没有走出去。
蠢女人还在后面看。
忍住。
一定要忍住，现在还不能……
林白栀穿好鞋子，抬起头时，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林氏集团掌权人的平静，甚至还转过身，非常有礼貌地再次告别。
“东方总，明天见。”
“明天见。”
东方知夏站在客厅，没有送到外面，只是目送着她推门离开。
咔哒。
大门关闭。
隔绝视线。
林白栀站在门外，低着头，肩膀似乎轻轻抖动了一下。
别墅门口还有值班人员。
不能笑。
至少要走出灯光范围。
她抬起手，像是深夜风凉，轻轻捂住自己的嘴，脚步依旧保持平稳，沿着庭院里的石板小路往外走。
十米。
二十米。
别墅的落地窗还在后面。
忍住。
三十米。
拐过景观树。
东方知夏已经看不见了。
林白栀嘴角开始疯狂上扬，捂住嘴的手逐渐压不住，眼睛里面也浮现出一种即将得逞的兴奋。
哥哥现在应该已经上楼。
牢小也到了。
后院的路线安排好了。
车就在外面等着。
她还用一份并不影响林氏集团整体利益，却足够吸引东方知夏注意的合同，将人拖在楼下整整四十多分钟。
一环扣一环。
天衣无缝。
蠢女人还觉得自己真的是过来谈生意的。
不会吧？
不会真的有人大半夜被一份合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连自己家里的人跑没了都不知道吧？
“噗……”
林白栀没忍住，嘴里漏出一点声音，急忙咬住下唇，将笑声硬生生压回去。
前面的安保人员回头看了一眼。
林白栀立即抬手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两声，苍白脸颊配上略显虚弱的动作，看不出任何问题。
安保人员收回视线。
她继续往外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终于走出别墅大门，来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边，司机已经提前将车门打开，周围也全部都是林氏集团的人。
安全。
彻底安全。
林白栀弯腰坐进后排。
砰。
车门关闭。
隔音玻璃升起。
前排司机还没来得及询问是否直接回去，便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最后彻底控制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林白栀一只手捂住脸，身体靠在座椅上，肩膀不停颤抖，笑得病态白皙的小脸都有些发红。
成了。
真的成了！
蠢女人还留她过夜？
哈哈哈！
她倒是想留下，可留下以后怎么接哥哥，怎么让牢小把人骗出来，怎么带着哥哥跑路？
这叫什么？
明修栈道，暗度哥哥！
林白栀笑了一会儿，又迅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小号叶诚先前发来的消息。
【正在收拾东西。】
最新一条。
【已经出门。】
林白栀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往车窗旁边靠去，恨不得现在就把窗户打开，将脑袋伸出去看看哥哥跑到哪里了。
不行。
不能着急。
哥哥非常警觉，一旦发现她在外面，很有可能转身就跑。
先让牢小按照约定，将人带到指定位置。
那里没有东方知夏。
没有沈清寒。
也没有那个会爬墙的老妖婆。
全部都是她的人。
哥哥插翅难飞！
林白栀放下手机，嘴角再次疯狂上扬，整个人几乎快要变成夜神月同款表情包。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又默默将视线移开。
林总今天好像很高兴。
至于为什么高兴……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最好直接失忆。
职业生涯才能活得更长。
……
别墅里面。
东方知夏站在客厅，看着林白栀乘坐的黑色轿车从外面离开，直到车灯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向茶几。
合同副本还在那里。
条件是真的。
公章是真的。
项目数据也没有问题。
无论林白栀今晚到底有没有其他目的，这次合作对东方集团都有好处，只要明天让法务团队重新审核一遍即可。
东方知夏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终于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已经快凌晨四点。
再不休息，今天白天的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她将茶几上的合同整理好，关掉大厅大部分灯光，拿着其中一份副本上楼。
二楼走廊很安静。
小秘书的房门没有关严，里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东方知夏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伸手推开房门。
房间里面，一片狼藉。
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衣服乱七八糟堆在旁边，原本藏在夹层里的零食箱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没有拆封的调味料包，以及一根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硬得可以用来当防身武器的牛肉干。
小秘书躺在床上。
睡得很香。
怀里抱着一个小蛋糕造型的软枕头，两条腿将被子踢到了床下，嘴角还带着一点傻兮兮的笑容，脑袋轻轻晃动，嘴里不停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蛋糕……”
“我的……”
“不给坏蛋……”
说着说着，她张开嘴，一口咬在蛋糕枕头上。
吧唧。
吧唧。
啃得相当投入。
东方知夏：“……”
这笨蛋是在做什么梦？
零食全没了，就开始啃枕头？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小秘书怀里的蛋糕枕头，原本蓬松的边缘已经被口水打湿一小块，还留下了两排清晰的牙印。
“笨蛋。”
东方知夏伸手捏住她的脸蛋，将嘴巴从枕头上拽下来。
小秘书哼哼唧唧，双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迷迷糊糊嘀咕：“小姐……坏蛋把蛋糕吃完了……”
“谁让你把东西藏在房间里。”
东方知夏说完，又觉得不对。
叶诚怎么知道她藏了东西？
按照小秘书的性格，只要被稍微威胁一下，估计连自己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能交代清楚。
不用猜了。
肯定被那个混蛋发现以后全部吃光了。
东方知夏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抖了两下，重新盖到小秘书身上，又将对方露在外面的脚塞进去。
小秘书翻了个身。
蛋糕枕头依旧死死抱在怀里。
“我的……”
“都是我的……”
东方知夏看着她傻乐呵的样子，沉默片刻，伸手将小夜灯调暗了一些。
笨是笨了点。
至少睡得挺开心。
她离开房间，顺手轻轻带上房门，回到自己的卧室。
换掉白天穿的衣服。
卸下腕表。
将长发放下来。
东方知夏走进浴室简单洗漱，等重新出来时，身上已经换成一件宽松柔软的睡衣，整个人也少了许多平时在集团里面的强势和锐利。
她掀开被子准备睡觉。
动作进行到一半，目光忽然落到放在旁边的合同上。
林白栀。
凌晨三点。
亲自上门。
优厚到反常的条件。
不到一个小时便确定合作。
谈完立即离开。
东方知夏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敲着合同边缘。
真的只是为了生意？
叶诚之前说过，这个世界是梦。
东方知夏曾经认为，所谓梦境只是叶诚为了摆脱眼前局面编造出来的说辞，现实中的故事则是他利用自己不知道的信息进行欺骗。
可问题在于，叶诚说出来的很多细节根本不像临时编造。
新生典礼的表白。
后山被蛇咬。
她准备开除叶诚。
物流公司。
小秘书。
甚至是她说话时某些习惯，以及听见某些称呼以后会出现的反应。
真实到像是那个世界真的存在。
再看林白栀。
东方知夏从小生活在大海市，东方家与林家在生意场上接触多年，她对林白栀的身份、成长经历和家族关系不算完全了解，却也绝对称不上陌生。
林白栀有一个哥哥？
一个叫叶诚，从小在福利院和她一起长大，却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资料和关系网里的哥哥？
没有。
从来没有。
就像有人忽然拿着一支笔，在已经写完的人物关系表上强行加了一个名字，其他人还没有来得及补上相关记忆。
平白无故冒出来。
没有过去。
没有稳定身份。
偏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身上。
沈清寒。
林白栀。
杜婉仪。
还有她自己。
东方知夏低头看向合同。
今晚的一切，同样反常。
林白栀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来到这里，又为什么愿意付出明显超出正常谈判范围的利益？
为了拖住她？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东方知夏猛然抬头。
二楼走廊一片安静。
叶诚的房间就在右侧不远处。
她刚才上楼以后，只去看过小秘书，没有确认叶诚是否还在房间。
东方知夏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换好的睡衣。
现在过去查房？
大半夜。
穿着睡衣。
去敲一个男人的房门。
这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我只是确认集团重要合作涉及人员是否安全。”
东方知夏低声自语。
说完以后，自己都感觉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叶诚什么时候变成集团重要合作涉及人员了？
“他身份异常，可能牵涉林氏集团和沈氏集团之间的问题。”
勉强合理。
“而且这里是我的房子，我有权确认客人的情况。”
有道理。
“合同需要他帮忙判断。”
更加合理。
东方知夏给自己找完三个理由，拿起合同，重新下床穿上拖鞋，推开房门。
走廊里面。
右边第二个房间关着门，门缝下面透出微弱灯光。
还没睡？
东方知夏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房间里面安静两秒。
随后传来叶诚的声音：“谁啊？”
“我。”
“会长大人？”
声音正常。
语气正常。
甚至还带着一点刚吃饱以后懒洋洋的感觉。
东方知夏没有放松警惕：“你在干什么？”
“睡觉。”
“灯为什么开着？”
“开灯睡觉。”
“你不是说自己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习惯节约用电？”
房间里面停顿了一下。
“今天消费升级，体验一下资本主义电费。”
东方知夏：“……”
还在胡说八道。
确实像叶诚。
“开门。”
“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
“没穿衣服。”
东方知夏握着合同的手微微一紧：“把衣服穿上。”
“衣服洗了。”
“衣柜里有新的。”
“太小，穿不进去。”
“你刚才上楼时穿的那套呢？”
“爆了。”
“怎么爆的？”
“肌肉膨胀。”
东方知夏：“……”
胡扯能不能稍微符合一点基本逻辑？
那套居家服虽然偏紧，也不至于说爆就爆。
她站在门外，越听越觉得房间里面有问题。
“我有事情问你。”
“隔着门问。”
“关于林白栀。”
“老妖婆怎么了？”
“她刚才拿来一份合同，条件很好。”
“那就签。”
“你不觉得奇怪？”
“送钱有什么奇怪的，钱不咬人。”
“她为什么送钱？”
“可能是人傻钱多。”
对答如流。
听不出任何异常。
东方知夏却没有离开：“我进去和你说。”
“不行。”
“又怎么了？”
“我在倒立。”
“你刚才不是说睡觉？”
“倒立睡觉。”
“为什么倒立？”
“促进大脑供血。”
“你大脑缺血？”
“刚刚被仓鼠吃了太多零食，需要用血液冲一下。”
东方知夏：“……”
这是什么医学原理？
她都快被气笑了。
“叶诚，开门。”
“会长大人，男女有别。”
“你在浴室被笨蛋看光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男女有别？”
房间里面安静了足足三秒。
“会长大人，请不要揭开受害者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我最后说一次，开门。”
“不行，我现在正在进行一种不能被外人打断的特殊训练，一旦中断，轻则经脉逆流，重则当场变成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窝瓜。”
“你觉得我会信？”
“科学尽头是玄学。”
东方知夏眯起眼睛。
越不让进。
越有鬼。
叶诚要是真的老老实实待在里面，最多嘴贱两句，不至于连续找出这么多离谱理由阻拦她。
林白栀刚走。
小号叶诚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很明显，这两个家伙做了什么。
“算了。”
东方知夏忽然开口。
房间里面的声音立即响起：“会长大人慢走，早点休息，祝你做个好梦。”
“嗯。”
东方知夏转身。
拖鞋踩在走廊地面，发出轻微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越来越远。
房间里面重新安静。
东方知夏走到走廊拐角，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合同，随后无声无息脱掉拖鞋，赤着脚重新走回来。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握住门把手。
轻轻一压。
没锁。
果然有问题。
东方知夏猛地推开房门。
砰！
“我倒要看看你在……”
声音停住。
房间里面。
叶诚真的在倒立。
双手撑在床边的地毯上，两条腿笔直朝上，后背和腰腹绷出极其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身上没有穿上衣，只有一条大红色苦茶子牢牢挂在腰间。
旁边手机支架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里面正在播放降智小视频。
一百万只鸡大战一百只霸王龙第二季，机械合成声音激情讲解鸡群如何利用现代化战术完成对远古霸主的降维打击，画面拼接得乱七八糟，逻辑更是一点没有。
叶诚倒立在那里，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开门声音，他保持动作，艰难转过脑袋。
双方对视。
东方知夏：“……”
叶诚：“……”
空气忽然安静。
东方知夏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全部卡在喉咙里，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叶诚撑在地面上的手臂，移动到宽阔紧实的肩膀，再顺着后背流畅分明的肌肉线条一路往下。
叶诚的身材很好。
不是健身房里面单纯堆积出来的夸张体型，也不是瘦弱单薄，而是一种极其匀称、充满爆发力，却不会显得笨重的状态。
倒立让所有肌肉完全绷紧。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肩背和腰侧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水分还没有完全干透的黑发垂向地面，露出一张因为倒立而微微泛红的脸。
东方知夏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紧接着又猛地加快。
咚。
咚咚。
她脸颊开始发热，视线却像是短暂卡住，没有第一时间移开。
叶诚眨了眨眼睛：“会长大人，你看够了吗？”
东方知夏猛然回神。
“谁看你了！”
“那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逃跑！”
“我都倒立了，还怎么跑？”
“正常人谁会大半夜穿成这样倒立看这种东西！”
“强身健体，平滑大脑。”
叶诚说得理直气壮：“身体和精神必须同步发展，倒立负责让身体变强，降智小视频负责让大脑变得光滑，双管齐下。”
东方知夏：“……”
有毛病。
绝对有毛病。
她刚才居然还因为这家伙心跳加速，更有毛病！
“把衣服穿上！”
“会长大人，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这里是我的房子！”
“房间现在是我的临时使用区域。”
“闭嘴！”
东方知夏脸颊越来越红，恶狠狠瞪了叶诚一眼，转身往外走。
“合同呢？”
叶诚在后面问道。
“不需要你看了！”
“老妖婆给出来的东西最好检查一下，保不准有坑。”
东方知夏脚步微顿。
这句话倒是正常。
可现在她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明天再说。”
砰！
房门重重关闭。
走廊里面，东方知夏快步离开，赤着脚踩过柔软地毯，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朵和脸颊上的温度怎么都降不下来。
混蛋。
神经病。
大半夜不睡觉，穿着一条苦茶子倒立看弱智视频，脑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她才发现拖鞋还留在走廊拐角，只能又黑着脸回去拿。
东方知夏穿上拖鞋，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叶诚的房门。
里面已经没有说话声，只剩下手机播放降智小视频的机械声音。
一百万只鸡开始驾驶坦克进攻霸王龙巢穴。
听上去非常睿智。
确实是叶诚会看的东西。
看来是她想多了。
东方知夏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卧室。
咔哒。
房门关闭。
与此同时。
叶诚房间里面，依旧保持倒立姿势的“叶诚”身体忽然轻轻闪烁了一下。
肩膀边缘出现细小光点。
腰腹线条短暂模糊。
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一段信号不稳定的全息影像，来回抖动两下。
手机支架。
大红苦茶子。
手机里面播放的降智小视频。
甚至是地面上被双手压出来的浅淡凹陷，全部同时闪烁。
假的。
从头到脚都是假的。
这是小号叶诚离开以前，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梦境能力，结合房间里面的光线和认知规则留下来的临时替身。
能力不强。
维持时间不长。
不能和人真正接触。
但用来应付一次深夜查房，已经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小号叶诚不仅留下画面，还提前录制和设置了大量应答逻辑。
简单来说就是……你看看你后面呢？
你再看你后面呢？
你再再看一下你后面呢……
你再再再……
到处都是套娃。
下一秒。
整张床、被子和叶诚同时闪烁。
第二层投影消失。
房间彻底空了。
不仅人没了。
就连小号叶诚为了布置替身临时放在桌子下面的梦境节点，也在完成任务以后啪的一声碎成光点。
防查房第一套方案。
先用倒立苦茶子吸引注意，让东方知夏羞恼离开。
防查房第二套方案。
如果东方知夏发现细节，回来确认，自动切换睡眠模式。
防查房第三套方案。
要是东方知夏真的走进来掀被子……
没有第三套。
能力不够了。
到时候只能祝牢大一路走好。
……
荒郊野岭。
月光落在杂草和土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疯狂狂奔。
叶诚跑在前面。
小号叶诚跟在后面。
两个人刚刚翻过东方知夏别墅后院的围墙，又绕开巡逻人员，沿着湖边一路钻进树林，此刻跑得四肢几乎快要脱离身体，动作已经不像正常人，更像两只大半夜被人用鞭炮炸出水沟以后发了疯的牛蛙。
蹦。
跳。
手脚并用。
落地以后继续往前冲。
“牢小！”
叶诚一边跑，一边喘气：“你说的车到底在哪儿？”
“快了！”
小号叶诚在后面回答。
“你十分钟前就说快了！”
“现在比十分钟前更快。”
“还有多远？”
“马上到。”
“马上是多长时间？”
“很快。”
叶诚：“……”
又是快。
又是马上。
这两个词从牢小嘴里说出来，含金量约等于太太说自己绝对不会偷大乌龟。
他们已经从别墅区跑到湖边，又从湖边钻进树林，接着翻过一片没有开发的荒地，周围别说车，连一条正常公路都看不见。
“你确定路线没错？”
“确定。”
“为什么越跑越偏？”
“为了躲避追踪。”
“车为什么不直接停在别墅外面？”
“目标太明显。”
“那为什么不在湖边？”
“容易被监控拍到。”
“这里呢？”
“安全。”
小号叶诚回答得滴水不漏。
叶诚却越来越感觉不对劲。
牢小刚才出现在房间里面，出现得太巧。
林白栀同一时间在楼下谈生意，同样太巧。
还有外面的车。
监控盲区。
逃跑路线。
这些东西不是临时可以安排出来的。
“牢小。”
“嗯？”
“你是不是和老妖婆做了什么交易？”
小号叶诚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怎么可能？”
“你从林氏集团出来的时候，坐的是谁的车？”
“顺风车。”
“司机叫什么？”
“热心市民。”
“车牌号呢？”
“隐私。”
“你口袋里为什么有林氏集团停车场通行证？”
“战利品。”
叶诚扭头看了他一眼。
小号叶诚脸不红，心不跳，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
同一个脑子。
想从对方脸上看出撒谎痕迹，几乎没有可能。
不过没关系。
叶诚相信一个道理。
牢小可以骗他，但不会真的害他。
不然在唐玉瑶梦境崩溃的时候，小号叶诚完全可以自己跑路，没必要冒着一起消失的风险，将他从梦境里面送出去。
两个人嘴上一个牢大一个牢小，遇见危险恨不得把对方先踹出去顶雷，但真到了生死问题上，谁都不会拿另一个开玩笑。
表面卖队友。
实际卖归卖。
货物安全必须保证。
最多过程有点屈辱。
叶诚将疑虑暂时压下，继续往前跑。
又过了几分钟。
前面的树林逐渐稀疏，月光从枝叶缝隙里面落下来，照亮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小号叶诚放慢脚步：“马上到了。”
“车呢？”
“前面。”
“我怎么没看见？”
“被草挡住了。”
叶诚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
杂草。
石头。
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别说车，连车轮胎都没有。
他刚准备继续追问，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亮光。
不远处的草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圆形。
银白色。
叶诚脚步停住。
硬币？
小号叶诚已经跑出去几步，发现身后没人，转过头：“牢大？”
“等一下。”
叶诚眯着眼睛，朝草丛里面看去。
确实是一枚硬币。
一块钱。
正面朝上。
安安静静躺在杂草中间，周围没有任何人，月光落在硬币表面，闪烁着属于金钱的圣洁光辉。
叶诚左右看了一圈。
很安静。
没有脚步。
没有灯光。
没有车辆声音。
但他没有立即过去。
类似的事情以前发生过。
当初东方知夏就是让小秘书拿着攒下来的硬币，一枚一枚往外滚，将他从操场骗进小树林，最后直接套上麻袋带走。
同样的招数。
他怎么可能中第二次？
“呵。”
叶诚脸上出现不屑笑容：“一枚硬币就想骗我过去，真把我当傻子了？”
小号叶诚：“……”
叶诚转身：“走。”
两人继续往前。
走出十几米。
叶诚脚步越来越慢。
最后彻底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硬币还在那里。
没人捡。
没人动。
要是陷阱，为什么只有一枚？
而且设置陷阱的人怎么确定他会从这里经过？
荒郊野岭掉一块钱，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万一只是附近干活的人掉的呢？
叶诚搓了搓光滑下巴。
看到就是他的。
他不捡，明天被别人捡走，不就亏了一块钱？
再说了。
只要动作够快。
捡完立即跑。
陷阱就追不上他。
“牢小，你等我一下。”
叶诚转身往回走。
小号叶诚站在原地：“牢大，不是看出陷阱了吗？”
“我又不是去捡。”
“那你去干什么？”
“检查附近生态环境。”
叶诚走到草丛边缘，先用脚拨动周围杂草，没有看见绳索，又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硬币旁边扔过去。
啪嗒。
石头落地。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全。
叶诚嘴角上扬。
果然。
是他太谨慎了。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哪里有那么多针对他的阴谋？
他朝前迈出一步。
没事。
第二步。
依旧没事。
第三步。
叶诚弯腰，手指马上就要碰到硬币。
咔！
脚下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械扣合声音。
叶诚动作一僵。
低头。
一根隐藏在泥土和杂草下面的绳圈瞬间收紧，牢牢套住他的脚腕。
“不好！”
叶诚还没来得及发力，旁边树干后方的配重猛地坠落。
嗖！
天旋地转。
整个人被绳索倒吊起来，脑袋朝下，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大红苦茶子……哦不对，已经穿了裤子，外套口袋里面刚从东方知夏别墅顺走的两颗薄荷糖却掉了出来。
啪嗒。
落在地上。
叶诚：“？？？”
风从脸边吹过。
他倒挂在半空，身体随着绳索来回晃动，看着近在咫尺的硬币，陷入了短暂沉默。
密码的。
为什么荒郊野岭会有这么专业的捕兽机关？
还是用一块钱当诱饵！
这针对性是不是太强了？
“卑鄙！”
叶诚挣扎起来：“无耻！下流！哪个出生大半夜在这里设置这么阴险的圈套，有本事出来单挑，拿钱考验干部算什么本事！”
啪啪啪！
空地周围忽然亮起大片灯光。
树林里面。
草丛后面。
土坡上方。
一盏又一盏强光灯同时打开，刺眼光线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瞬间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道道人影从黑暗里面走出。
黑色制服。
通信耳机。
手里拿着捆扎绳、麻袋、防咬口罩，甚至还有两个人抬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折叠担架。
人数越来越多。
十个。
二十个。
几十个。
前后左右全部封死。
叶诚被吊在半空，眯着眼睛适应灯光，目光从周围那些明显训练有素的人身上扫过，最后慢慢落到不远处的小号叶诚身上。
牢小没有被灯光吓到。
也没有准备救人。
只是站在那里。
甚至还抬手挡了一下刺眼光线，一副早就知道周围有人埋伏的样子。
叶诚：“……”
小号叶诚挑了挑眉头，脸上露出一种又欠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没错啊，牢大，又是我出卖了你！”
叶诚：“……”
草泥马！
“别说这种有的没有的东西。”小号叶诚摇头感慨。
叶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