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向他,语气柔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苏星燃,你心脏不好,不能吃油腻的。”
他垂眸低下头,像个被没收了糖果的孩童,安安静静地蜷在一旁,再也不发一言。
她的心尖骤然一酸,终究还是软了防线。
“等你好一点,”她轻声放缓语调,“我给你做。”
他猛地抬首,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细碎的光。
“真的?”
“真的。”
她转过身,继续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熬煮的粥。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句遥遥无期的“好一点”,或许,永远都等不到了。
深夜,她总是辗转难眠。侧身望着身旁熟睡的他,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一阵又一阵地疼。
“七七。”她在心底轻轻唤道。
【在。】
“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好受一点?”
七七沉默了片刻。
【宿主,没有。】
“积分呢?积分能不能兑换?”
【不能。】
“为什么?”
【这是生命的自然规律。】七七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无法过度干预,否则会破坏位面平衡。】
陆晚缇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那张曾经清俊挺拔、意气风发的脸庞,如今早已爬满了岁月的皱纹,头发与眉毛尽数染霜。
可即便睡熟,唇角依旧微微弯着,像是沉陷在一场温柔绵长的美梦之中,不愿醒来。
“七七。”她又轻声唤道。
【嗯。】
“你说,他还能陪我多久?”
这一次,七七沉默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它缓缓开口,【但不管还剩多少时光,你们一直都在一起。】
陆晚缇轻轻勾起唇角,眼底却涩得发烫,水汽氤氲。
“我知道。”
九十一岁那年,苏星燃还是住进了医院。
陈年的心脏顽疾反复发作,情况凶险,必须留院严密观察。
陆晚缇每天天不亮便起身,熬好温热细软、易于下咽的粥品,亲自送往医院。
一陪就是一整天,从晨光微熹到夜幕深沉,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儿子儿媳心疼她年事已高,轮番要来替她值守,她却始终摇头拒绝。
“我自己来。”她只淡淡一句,“我陪着他,他才安心。”
苏星燃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温柔得能溺出人。
有时她累极了,趴在床边便沉沉睡去,他便一动不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痴痴望着她的睡颜,一看便是大半天。
护士进来查房,瞧见这一幕,忍不住轻声感叹:“苏老,您老伴真好啊。”
他缓缓点头,声音轻缓而沉稳,带着一生的笃定。
“是。疼了我一辈子,好了我一辈子。”
九十二岁那年的春天,苏星燃终于获准出院回家。
医生叮嘱,病情暂时稳住了,回家静养,心境舒坦,远比在医院更有益。
陆晚缇将他接回家中,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的药量、膳食与作息,严苛又温柔。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馋嘴,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晚晚,我想吃饺子。”
“明天给你做。”
“今天行不行?”
“今天先吃清淡的,养养胃。”
“那……明天一定?”
“一定。”
他立刻笑了,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被彻底哄妥帖的孩童,满心欢喜。
那天晚上,陆晚缇真的包了他最爱的白菜猪肉馅饺子。皮薄馅足,一个个圆润饱满,刚出锅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他安安静静地吃了八个。
“好吃。”他轻声说。
她望着他,心里又酸又甜,眼眶微微发热:“好吃就多吃点。”
“够了。”他轻轻放下筷子,眼神温柔得似水,“留着,明天再吃。”
她收拾碗筷时,他独自走到了阳台。
春风轻柔,裹挟着窗外花草的淡淡清香,拂过鬓角。
等她洗完碗走过去,他正坐在老旧的藤椅上,静静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
“晚晚。”他柔声唤她。
“嗯?”
“陪我去个地方吧。”
目的地,是消防站。
那是他一辈子扎根、奋斗、也曾拼过性命的地方,是他青春与热血的归宿。
车子缓缓停在门口,他拄着拐杖,一步一顿,慢慢走下车。
站岗的年轻哨兵一眼便认出了他,立刻挺直脊背,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苏老好。”
苏星燃微微颔首,笑容温和:“我就看看,不进去了。”
他紧紧牵着陆晚缇的手,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消防站旁流淌着一条小河,河边是一片柔软的青草地,春日暖阳洒落,草色青青,微风拂过,便轻轻摇曳。
他们并肩坐在草地上。
夕阳浓烈,将整条河面晕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波光粼粼。
“晚晚。”他缓缓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她细细回想,轻声答道:“消防站?”
“不是。”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她微微怔住。
“是你跟在我身后,哭着要糖吃的时候。”他慢慢诉说着尘封的往事。
“你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快要哭出来了。”
陆晚缇心口猛地一震。
那是她刚到A市不久,第一次奔赴火场做新闻报道的日子,那段记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我就想,”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她的心尖上。
“这个姑娘真好看。就是哭起来,让人心里揪着疼。”
她笑了,眼眶却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
“你那时候就看上我了?”
“嗯。”他点头,毫不掩饰,眼底是一生的深情,“一眼,就看上了。”
她轻轻靠在他瘦削的肩头,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那你怎么不早点追我。”
“追了。”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
“追了整整五年。”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