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琛安三岁那年的一个早晨,陆晚缇推开房门,看见他站在床边,小手攥着衣襟,正跟自己较劲。
盘扣扣了半天扣不上,对不准眼,小手指头笨笨地戳来戳去,可他咬着嘴,一声不吭,反反复复地试。
陆晚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看他终于把最后一颗扣子塞进眼里,这才走过去,蹲下来替他整了整歪掉的领口。
“扣好了?”她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是不是该去给爹爹请安了?”
他抿着嘴点了点头,小短腿迈得稳稳当当的。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庄捻柔是另一副模样。
五岁那年,她刚学会跑就满院子撒欢,追鸡撵鸭,把陈婶养的那只芦花鸡追得满院子扑腾。
鸡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她踮着脚够不着,叉着腰仰头喊:
“你下来,我不追你了。”
鸡没理她。她刚要搬板凳,陆晚缇从廊下探出身来:“捻柔,别追了,鸡都被你吓飞了。”
“娘,它是想飞,我帮帮它。”捻柔喘着气跑过来,脸上沾着灰,衣角挂了一片碎叶子,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她一头扑进陆晚缇怀里,仰着小脸看她,“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太阳下山就回来了。”
捻柔点了点头,又跑回院子蹲在桂花树下,用手指头扒拉着蚂蚁搬家。一边扒一边小声跟蚂蚁说话:
“你们排好队呀,别乱跑,我爹回来会给你们带好吃的。”
庄毅哲下朝回来,刚走到影壁后面,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喊——“爹爹。”
他还没站稳,一个小身影已经冲过来了,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腿。仰着脸,鼻尖红红的,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爹爹今天怎么这么晚呀?”她仰着头问,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抱怨。
“折子批得多了些。”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脸颊上。他不躲也不擦,任由那个湿漉漉的印子留在脸上。
“爹爹爹爹,”她趴在他肩头,小手在他衣襟上翻来翻去,像在找什么东西,“你袖子里有没有藏好吃的呀?”
“你鼻子怎么这么灵?”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慢些吃,别噎着。”
“知道啦。”她捏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爹爹最好了。”
庄琛安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一本书,旁边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桂花糕,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
庄毅哲朝他招了招手:“琛安,过来。”
他走过去,没提吃的,只是仰着脸看了父亲一眼。庄毅哲把剩下的半包桂花糕递给他:“爹爹给你带吃。”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立刻吃。等妹妹蹦蹦跳跳跑远了,才悄悄走过去,把那块桂花糕塞进了她手心。
庄捻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多出来的那一块。“哥,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是不喜欢吃。”庄琛安转身往回走,头也不回,“但你可以吃。”
庄捻柔六岁那年,府里给她请了先生。周夫子六十多岁,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
第一堂课他问她想学什么,她歪着头想了想:“画画。”
“想画什么?”
“画我爹爹。”
周夫子帮她铺开宣纸,教她握笔。她攥着毛笔像攥锄头,纸上一顿乱涂。
最后画出一个圆圆的大脑袋,方方的身子,四条线是手脚,还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我爹爹。
画完之后她捧着那张纸跑到书房,一头撞进门,“啪”一下把纸拍在庄毅哲的奏折上。
“爹爹,你看。”
庄毅哲低头看了许久,表情没有变化。
庄捻柔急了:“怎么样?像不像?”
他认真地又看了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画的是谁?”
“爹爹呀。”
“我还以为是只大猫。”
“爹爹”庄捻柔跺了一下脚,声音都急了。
庄毅哲终于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画得真好。”
“真的?”
“真的,比周夫子画得还好。”
庄捻柔高兴得蹦起来,又举着画跑出去找庄琛安炫耀。她把画举到他面前,差点戳到他脸上:“哥你看,我画的爹。”
庄琛安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不像。”
庄捻柔瘪了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庄琛安又补了一句:“不过比爹画的好看多了。”
庄捻柔一愣,吸了吸鼻子,又笑了,跑过去抱着哥哥的胳膊晃了好几圈。庄琛安任她晃着,低头翻了一页书,书拿反了,也没发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他们一个在院子里追鸡撵鸭,一个在廊下捧着书安安静静;一个绕着她转,一个远远站着看。
庄毅哲有时候下朝早,会站在影壁后面看一会儿,看着那个热热闹闹的院子,然后走进去,从袖袋里掏出各种零食。
六岁那年,庄捻柔学会了骑马。是庄毅哲教的,每日下朝就带她去马场。
他把她抱上马背,她还没有马背高,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缰绳,脚够不到马镫,整个人趴在马背上。
庄毅哲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她的腰,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马走得慢,一颠一颠的,庄捻柔在马背上跟着一颠一颠的,半点不怕,咯咯地笑,笑声传遍了整座院子。
“爹爹,马叫什么名字呀?”
“没名字。”
“那我给它起一个。”她歪着头想了想,“叫它小乖好不好?”
庄毅哲抬头看着她——那歪头的模样,那亮晶晶的眼睛,和他深爱的妻子一模一样。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好。”
“小乖,小乖。”她趴在马背上,小手拍了拍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她咯咯地笑,笑声比刚才还响亮。
庄琛安站在廊下看着,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那匹慢悠悠走着的马,盯着父亲牵缰绳的手。
手放多高、握得多紧、身体往哪边偏,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他没说想学,可是爹爹也没问。但庄毅哲知道他看见了。
学骑马这事,是庄捻柔先提的。她学会之后天天在庄琛安面前炫耀,跟一只抖着尾巴的小孔雀似的。
“哥,我会骑马了,你不会。”
庄琛安不抬头:“骑马有什么难的。”
“那你骑一个给我看看。”
“……”庄琛安翻了一页书,没理她。
庄捻柔追着他说:“哥你是不是怕马?哥你是不是怕摔?哥你是不是胆子小?”
庄琛安被她烦得受不了,啪地合上书,去找了庄毅哲。
“爹。”他站在书房门口,表情很认真,“我想学骑马。”
庄毅哲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想学,没有说“你妹妹刚学会你怎么才来”,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