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昱珩回到魔都时,是周四凌晨一点。
她没有回安全屋,而是按照陈阳事先的安排,住进了虹桥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房间是赵衍用假身份预订的,现金支付,没有留下任何电子痕迹。
她锁好房门,拉上窗帘,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林嘉豪发来的那条消息上——“通过了。”
她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她已经正式踏入了观海会的门槛。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只是一个躲在安全屋里的证人,而是这张大网中的一个节点。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久久无法入睡。
与此同时,魔都另一端,陈阳也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通话记录——赵衍刚刚发来的,来自那个香港中转号码的最新动态。
在林嘉豪发出“通过了”那条消息之后不到两个小时,这个号码主动呼叫了一个境外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赵衍没能窃听到通话内容,但他追踪到了那个境外号码的归属地——不再是温哥华,而是新加坡。
渔夫离开温哥华了。
陈阳看着那份通话记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渔夫在新加坡,K离开温哥华行踪不明,赛义夫说K的真实身份比他想象的更接近他。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组合、拼接,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接近我。有多接近?
他拿起手机,翻到赛义夫上次发来的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回复了一条:“K的下一步可能去哪?”
消息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赛义夫没有立即回复。
陈阳等了几分钟,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凌晨的魔都安静而空旷,远处的陆家嘴灯火阑珊,几栋摩天大楼的顶端仍有灯光闪烁,像是一座不眠之城的守望者。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几乎快要忘记的人——柳蔓。
温哥华。柳蔓所在的城市。渔夫曾经待过的城市。
如果渔夫和K都曾在温哥华活动过,那柳蔓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柳蔓本身,就跟他们有关系?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拿起手机,翻到柳蔓的号码。
最后一次联系,是他从温哥华拿到U盘回国之后,给她发过一条报平安的消息。
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保重”,此后便再无联系。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柳蔓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吵醒的困意和警觉:“喂?”
“是我,陈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柳蔓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我知道是你。这个号码我存着呢。这么晚打来,出什么事了?”
“你在温哥华,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渔夫’的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陈阳几乎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柳蔓?”
“我听过。”柳蔓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但我劝你,不要查这个人。”
“为什么?”
“因为查到最后,你会发现你不想知道的东西。”
柳蔓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陈阳,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陈阳握着手机,感受着听筒里传来的轻微呼吸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蔓姐,郑永昌留下的烂摊子,我已经接了一半了。我不可能中途撒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柳蔓说,“如果你真的查到了渔夫的身份,不要冲动。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认识他?”
柳蔓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等你查到了,你就明白了。”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陈阳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手机。
柳蔓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她不仅知道渔夫,而且很可能知道渔夫的真实身份。
但她不愿意说。或者说,她不敢说。
能让柳蔓这样一个在温哥华黑白两道都能游刃有余的女人都不敢开口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份通话记录,目光落在那个新加坡的号码上。
渔夫在新加坡。K下落不明。柳蔓讳莫如深。
而赛义夫说——K的真实身份,比他想象的更接近他。
接近我。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郑永昌、魏国良、林嘉豪、贺知章、渔夫、K、赛义夫、柳蔓……
这些名字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
而那根线的尽头,似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赵衍的电话:“帮我订一张去新加坡的机票。越快越好。”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陈阳说,“也许很快,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
陈阳抵达新加坡樟宜机场时,是周六下午两点。
他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旅行包,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混在下机的旅客中,不紧不慢地走向入境大厅。
过关时,他递上的是另一本护照。是赵衍通过特殊渠道准备的,照片是他,但姓名和国籍不同。
海关官员翻看了一下,盖了章,放行。
走出到达大厅,热带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
新加坡的阳光明亮而炽烈,与魔都冬日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阳在机场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阴凉处喝了几口,然后拿出手机,插上了一张当地预付卡。
他打开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这是出发前,赛义夫通过加密渠道发来的最后一个坐标。
乌节路,一栋不起眼的商住楼。
他没有打车,而是乘坐地铁,在乌节路站下车,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那栋楼。
楼龄看起来有二十年以上,外墙是米黄色的瓷砖,底层有几家小商铺。
一家洗衣店、一家杂货铺、一家海南鸡饭店。午后的街道安静而慵懒,只有零星的行人经过。
陈阳没有进楼,而是在街对面的咖啡店找了个露天座位,点了一杯冰美式,然后打开手机,假装在看新闻,实则用余光观察着那栋楼的入口。
赛义夫给他的信息只有这个地址,没有房间号,没有姓名,没有说明这里住着谁,或者谁会出现。
他只知道,这个地址是渔夫在新加坡的一个落脚点。
他在咖啡店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三杯水,上了两次厕所,看了无数遍手机。
那栋楼的入口始终没有人进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杂货铺门口晒太阳,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就在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个策略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