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中年男人。
在场的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安静下来之后,立即就察觉出了异常,四散开来。
他们身上都穿着用草制成的简易衣服和帽子,在这茂密如同原始森林一般的地方,刻意隐藏起来时,肉眼还真难以发现异样。
密集且有人高的草丛中,天暗得让人看不清楚前路。
养了几天伤又逃亡了好几天的裴时安,此时已全然不见在京市时的英俊清贵模样,身上穿着的是他从一农户家前晾衣架上扒下来的来的粗布衣服,整个人消瘦又狼狈,面色惨白,虚弱的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十分粗重。
他的伤本来就没好利索,临时逃出来又遇到了唐云深,虽然险胜唐云深,但他自己又受了不小的伤,这几天四处逃窜,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在这杂草丛生的森林里,更加难以行进。
再不找到那些人,他就要晕倒了。
他眼前逐渐发黑。
突然,一张网兜从天而降,精准地将整个人罩住,猛地一收。
裴时安冷不防被拽倒在地,砰的一声,本来就要晕过去的他瞬间清醒惊惧。
他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挣扎之中,他看到四面八方的草人朝他这边聚集而来,而他们的气质不像是公安和军人,倒像是……
“自己人,自己人!”他忽然高声大喊:“我是老鹰,收到消息来跟你们接头的!苍蝇!我找苍蝇!”
正欲要对着人拳打脚踢、代号正是苍蝇的中年男人一顿,连忙举手制止小弟们:“住手!”
老鹰是他们的上线,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面,但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听从老鹰的指挥。
“老鹰?你怎么这么快就来——”苍蝇蹲下身子要去给老鹰解网,只是等那抱头的裴时安抬起头时,他猛然又是一顿:“你!”
裴时安看到苍蝇同样一惊!
——竟然是当初劫他道的那大爷???只是年纪看起来要比那大爷年轻不少,显然之前是做了伪装!!!
“你是苍蝇?”
“你是老鹰?”
“……”现场的氛围出现了一抹诡异的安静。
裴时安想起那天晚上,他被这群人劫道时的场景,心中暴怒,咬牙切齿:“竟然是你们!”
苍蝇面色浮现出一抹尴尬和心虚。
当时鬼迷心窍,竟然劫到了领导的身上!!
“老鹰我们——”苍蝇刚要认错。
“算了……”下一秒,裴时安面无表情的叫停了他,但不难听出,他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之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现在你们先放开我,我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办!”
苍蝇松了一口气,连忙指挥手下的人将裴时安从网兜里面解救出来。
搀扶他去休息,帮他处理伤口,给他食物,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商量了一下对策。
裴时安找到了同伴,心终于放下来一半,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和对策之后,再也扛不住,昏睡了过去。
苍蝇让几个小弟在附近照看着裴时安,自己走开了。
他蹲坐在草丛当中,嘴里又咬了一根尾巴草慢慢咀嚼着,眉目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哥,这是我们中午抓到的兔子,特地给你留了,”一个小弟拿着用树叶包着的一包东西殷勤的递给苍蝇。
“你自己吃吧,”苍蝇将兔子丢还给那小弟。
小弟闻言喜不自胜,当即剥开叶子,大口吃了起来。
间隙看到苍蝇那副眉眼深沉的样子,眼珠子转了转,凑到他耳边说道:
“大哥,刚刚老鹰问你情报的时候,您怎么没有将实话告知他?”
他们这几天在山上,明明已经探查到了那矿山的不少情报。
但是刚刚老鹰问大哥,大哥却说时间太短,他们还没探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苍蝇冷笑了一声:“那他跟我们说我们暴露了,要我们跟他一块走,你觉得就是真的了?”
“那不太可能,照我觉得,肯定是他自己暴露了,他又受了很重的伤,想要我们把他护送出去才这么说的!”
苍蝇眯了一眼小弟:“算你聪明!”
小弟咽了咽口水:“那我们要怎么办”
苍蝇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斜睨的眼眸露出了几分狠色:“我将消息传给老鹰,是指望着老鹰能来救我们,但是现在……呵,别说救我们了,他还有可能要把我们拖下水,你说,我们为什么还要听命并救这个废物?”
小弟闻言就迟疑:“可是他才是中间人,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们逃不到大洋那边……”
那其实也是苍蝇刚刚纠结的点……
只是,他已经想通了:“就算我们能耐,把他救了出去,那天我们劫了他的道,还差点杀了他,你觉得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小弟打了个寒战。
刚刚裴时安虽然说劫道的事情已经过去,可是他们也不傻,如果裴时安此时不是落了难、需要他们救助,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如果他们此次脱了险,跟着裴时安偷渡出去,等待他们的不一定是升官发财……
如此,就有了取舍……
……
苍蝇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
梁公安出于谨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追踪他,但他的具体方位,还是掌握着的。
梁公安此时尚且还不知道苍蝇等人刚跟裴时安会合,谋划了几天,今天晚上便是他们准备动手之时。
夜深人静,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以某团团长为首的领导正在召集各小分队队长,做抓捕行动的最后部署。
目标之地是深山野林,树木草丛茂密,地势险峻,还有有无数野兽潜藏其间,白天都得小心,更遑论夜晚。
此次任务,耗费的人力物力可谓巨大。
虽然在场的人都有为民除害的豪情壮志,但仍然难免心生犹豫与怀疑。
“老梁,你当真确认那人有问题?”有小队长不由得再次跟梁公安确认道。
虽然说,办案时不能放过一点疑点。
梁公安只是从高明珠那里得知苍蝇这人,跟踪之下也确实觉得他有问题,但手中并没有确切证据。
不免让人权衡,一点小疑点就大动干戈是不是值当的。
——之前不是没有过一些鬼鬼祟祟的人进山活动被人发现被当成不法分子,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抓捕,结果却是一些生活困难的群众为了谋生上山打猎。
谁知道他们此次的目标人物,是不是也是这个情况?
在众目睽睽之下,梁公安压力倍增,最终还是咬牙点头:“我确定!”
团长拍了拍梁公安的肩膀,凌厉的眼神扫向众位分队小队长,眼含警告:“这一次的目标人物非常重要,上头说不惜一切代价要抓捕归案,不能放过任何疑点,要不然损失更为重大,怎么,你们这是贪生怕死吗?”
众人讪讪。
“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是对的。”
后面那句话是对梁公安说的。
梁公安沉重的点了点头。
“报告!”忽然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
团长转头看过去,是打探情报的情报人员回来了。
“什么事?”
“目标人物下山了。”
???
团长和梁公安等人面目顿时严肃。
“目标人物下山了?”
“是的,有好几个人,他们还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我们拦住了他们,发现他们抬的那个人正是嫌疑人裴时安。那些人说他们是上山打猎的村民,遇到了嫌疑人裴时安,知道他是我们正在追捕的嫌疑人,就把他打晕了!”
众人???
所以,梁公安跟踪的那中年男人不仅不是嫌疑人,而且还是帮助他们抓捕了裴时安的英雄?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梁公安,目光质疑。
梁公安:“……”他错了?
“先去看看,”团长一锤定音。
梁公安连忙跟上。
来到公安局,果然看到那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人抬着晕倒的裴时安就在公安局里头,几个赶来的医生护士正在给裴时安救治。
裴时安的脑袋上有一个非常大且新鲜的血窟窿,呼吸也极其微弱,看起来随时都要没命的样子。
而那中年男人带着三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如同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
梁公安跟团长等人朝他们投去目光,他们还哆嗦了一下。
询问之下才得知,他们是去周边某个村、因为家里粮食不够吃而偷偷上山打猎的村民,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裴时安,知道他是通缉犯,虽然慌张但也想为民除害,壮着胆子去制服裴时安。
但是手下重了……都快要把人打死了。
他们的话有一定逻辑,不知情的人几乎都相信了他的话。
坏就坏在,高明珠跟梁公安说过——苍蝇跟裴时安是认识的。
苍蝇却表示自己不认识裴时安……
团长跟梁公安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
苍蝇等人说他们是偷偷上山打猎的,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他们希望公安这边看在他们勇敢为民除害的举动上,让他们将功补过,团长也都答应了,对“人民英雄”十分宽容。
并表示事后一定会嘉奖他们,便让他们回去了。
等几个人离开后,梁公安立刻叫上了一队兄弟,追了上去。
果然,那几个人没有往他们所说的村里而去,而是往市里去……
——
叶平威来了之后就对山上的矿产进行了密切的布局工作。
高知节跟柳韵来了清水大队之后,说是休养,三隔三差五就会被接上山,进行考察工作。
采挖工程已经持续了几天,高知节柳韵要返京进行相关工作也迫在眉睫。
前两天吃饭时高知节跟柳韵就有意无意地跟高明珠提起过。
高明珠当做了耳旁风。
高知节跟柳韵知道女儿对他们的遭遇心里有怨,心疼他们,感动之余,也不再提起了。
这一天,叶平威来了,带来了大包小包吃的,秘书跟他一块提进来的,满满当当的铺满了桌子。
高明珠不问他怎么这么客气,只问自己关心的问题,裴时安的下落。
裴时安逃走已经好些天了,这些天里面公安跟军人们都在大肆搜寻他的下落,但一直都没有进展。
时间越长,高明珠越焦灼。
要是给裴时安找机会偷渡出国,那么再想抓住他就难了。
“我正想来跟你们说这好消息呢,”叶平威含笑说。
闻言,正在翻看叶平威带了什么来的众人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高明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叶伯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叶,你就别磨磨唧唧的了,什么好消息赶紧说!”高知节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催促道。
其实多少也能猜到了,但都是希望能够听到确认的消息。
“裴时安落网了,”叶平威总算没有再卖关子。
“……”现场出现了三秒钟的静默。
高明珠:“什么时候抓到他的?”
“前天半夜,受了重伤。”
“有生命危险?”要是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