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道比看上去更加狭窄。
大多数人只能侧身爬行。
两个腿伤的人被绑在简易担架上,由赵刚和韩峰轮流拖拽。
四名孩子没有哭。
他们只在遇到岔路时,用手里的旧物敲击管壁。
敲一下代表继续,敲两下代表停下。
这是他们在观测站里形成的习惯。
没有人告诉他们标准答案。
也没有人规定敲击必须保持一致。
陈景走在最前面。
他用手电照着脚下的泥水。
墙面上残留着潮汐观测记录。
那些记录已经模糊,只有日期还看得清。
每隔一段,便有白色根须从砖缝里伸出。
根须没有攻击。
只是缓慢跟随队伍移动。
像在确认每个人的位置。
陈景没有拔刀。
他让刘浩用钢管压住根须,再用铁丝将其捆在墙上。
根须挣扎片刻,便安静下来。
“它怕被固定?”刘浩问。
“它怕固定之后失去变化。”
“那我们多绑几根?”
“不要浪费时间。”
前方出现一扇铁门。
铁门上挂着四十一块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有的名字属于观测站幸存者。
有的名字属于北线居民。
还有两块木牌上写着陈景和阿今。
阿今停在最后方。
她没有靠近铁门。
陈景看见自己的木牌时,视野边缘立刻浮出提示。
【检测到身份索引尝试】
【索引对象四十一】
【当前记录完整度百分之二十七】
他没有告诉阿今。
只让所有人闭上眼睛,暂时不要看木牌。
“这扇门不是出口。”陈景说道。
老站长问:“那是什么?”
“它在等你们承认自己是谁。”
“我们本来就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和留下记录不是一回事。”
老站长沉默了。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木牌,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
“如果不拿走它,后面过不去。”
“那就让门消失。”
赵刚抬起盾牌。
陈景却摇了摇头。
“先把木牌全部取下来。”
众人没有按照顺序行动。
有人先取左边,有人先取右边。
有人取了别人的牌,有人把木牌翻到背面。
四名孩子则拿走了最高处的几块。
铁门没有反应。
等最后一块木牌离开门面,门上浮出一层白光。
白光中出现了观测站内部的房间。
里面摆着水桶、药箱和温暖的床铺。
还有一张写满名字的登记表。
海岸深处传来温柔的声音。
“只要留下名字,所有人都能安全回去。”
老站长握着木牌,脸色有些发白。
“那张床是我的。”
“你睡过吗?”陈景问。
“没有。”
“那就不是你的。”
声音立刻变得尖锐。
“你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生活。”
“忘记不代表它可以替我们决定。”周雯说道。
她刚说完,手里的木牌突然发热。
木牌上的名字开始移动。
原本属于老站长的字迹,慢慢变成了周雯的名字。
周雯没有惊慌。
她将木牌丢进泥水里。
字迹立刻被冲散。
“它会改名字。”她说道。
“所以不能让名字碰到任何固定位置。”陈景回答。
众人把木牌全部打碎。
碎片被分别装进不同的口袋。
没有人保留完整记录。
铁门上的白光渐渐变暗。
陈景让韩峰用铁锤砸向门锁。
第一下,门锁没有变化。
第二下,铁门后伸出大量白线。
白线缠向幸存者的手腕。
赵刚立刻举盾挡住。
韩峰连续砸击,门锁终于断裂。
铁门向内倒下。
门后不是通道。
而是一片铺满木板的白色浅滩。
浅滩上站着四十一道人影。
每道人影都与现实中的幸存者一模一样。
一个孩子看见了自己的复制体。
复制体手里拿着一只崭新的铁皮船。
“过来,我带你回家。”
孩子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断柄勺子。
“我的船没有这个。”
复制体的笑容停住。
陈景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让所有人拿好自己的东西。”
四十一名幸存者纷纷举起旧物。
有人的东西是破碗。
有人的东西只是一根磨平的木棍。
还有人手里握着一团洗不干净的旧纱布。
复制浅滩开始闪烁。
白色人影的动作出现了不同步。
陈景率先跨过铁门。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道人影。
而是踩在一块歪斜木板上。
木板向下沉了一寸。
“跟着不平的地方走。”
赵刚带着前排的人撞开白色人影。
韩峰用锤子砸碎靠近的木板。
妖妖则沿着墙角观察白线连接。
她没有攻击人影。
只寻找它们脚下的缝隙。
“左边第三块板下面有主线。”
陈景让刘浩把钢缆绕过去。
钢缆穿过木板缝隙,猛然收紧。
浅滩上的四十一道人影同时抬头。
它们张口喊出不同的声音。
有人喊父亲。
有人喊孩子。
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老站长用断裂的鱼竿敲了一下墙面。
所有人跟着敲了一下。
下一刻,四十一道人影同时转身。
它们的背后露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接线。
妖妖迅速拉动钢缆。
刘浩和方渡同时向后发力。
主线从木板下方被拖了出来。
陈景用钢锯割断了连接。
白色浅滩轰然下陷。
复制人影像纸片一样卷入泥水。
铁门也在震动中裂开。
外面传来海浪声。
老站长看着那片逐渐消失的白光。
“它想留下我们。”
“它想留下你们的身份。”陈景说道。
“没有身份,它就找不到我们?”
“至少没那么容易。”
通道尽头出现了真正的出口。
出口外是盐田北侧的一处排水沟。
顾长明已经带人守在那里。
看到四十一人全部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人数对吗?”
老站长点头。
“一个不少。”
陈景回头看向检修道。
白色根须正沿着铁门缝隙向外爬。
他让赵刚搬来一块废弃水泥板。
众人合力将水泥板压在出口上。
又用盐碱和碎石填住缝隙。
最后,陈景让韩峰把一辆旧推车推过来,横在出口前。
没有人给这条路命名。
也没有人留下四十一人的名单。
远处那座复制观测站突然塌陷。
白色建筑化成一道浪,退回了海岸。
海面上只剩一块被冲湿的木牌。
上面原本写着四十一。
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