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四月初十,长安城太极宫甘露殿外,晨钟刚刚敲过五响。
殿前石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露水,宫中杂役正执帚清扫,动作却比往日轻缓许多——近半月来圣上龙体微恙,太医院叮嘱静养,整座宫殿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小心翼翼的静谧里。
李世民却并未卧床,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坐在甘露殿东侧的暖阁中,面前案上摊开着一封来自锡尔河前线的加密急报。
李淳风与工部尚书阎立本陪侍在侧,案角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参汤。
“乔治乌斯……”李世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李易在急报中说,此人已仿制出我军七成威力的雷霆炮,还握有烛龙战车完整图纸?”
李淳风躬身道:“回陛下,皇太孙殿下在电文中确系如此陈述。据薛讷将军从君士坦丁堡发回的情报,此人本名乔治,原是不列颠岛上一名机械工匠,约在贞观二十年左右流落至拜占庭宫廷,以献上蒸汽机改良图纸获封宫廷机械师。拜占庭皇帝君士坦斯二世视其为奇才,委以军政要务。”
“贞观二十年……”李世民眯起眼睛,“那正是袁客师在朝中消失的同一年。”
李淳风点头:“陛下所虑极是。依臣等推测,此人与袁客师或许相识,甚至可能同为异时空来客。袁客师当年留下警示,说此方世界薄膜脆弱,恐有大患。如今看来,他所谓的大患,除了化石能源的过度开采,恐怕也包括这些不请自来的穿越者。”
阎立本此时插言:“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皇太孙殿下既然已激活信标,扫出七处异时空穿越者的踪迹,为何不立即派兵缉拿?以我大唐目前之力,纵然是万里之外的君士坦丁堡,也并非鞭长莫及。”
李世民端起参汤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因为李易在电文里说了,天工密钥激活信标之后,不过能探测到大致的方位,却无法精确定位。那七处光点分布在各城之中,仓促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晨光中渐渐明亮的长安城轮廓:“况且眼下的燃眉之急,不在君士坦丁堡,而在祁连山与俱战提。”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锡尔河东岸唐军大营中,李易正在烛龙-丙型指挥车内摊开一张巨大的舆图。
裴行俭、沈括、苏定方围坐案旁,车壁上的煤油灯微微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俱战提已经拿下三日,叶齐德残部退守撒马尔罕,正在加固城防。阿拔斯主力仍在波斯境内集结,曼苏尔声称两月内可集结十万大军。”李易的指尖沿着舆图上的山脉线划过,“但眼下我最担心的,不是叶齐德,也不是曼苏尔。”
“殿下说的是卢承庆?”裴行俭问。
李易点头:“卢承庆手里有掘进机核心图纸,又勾结苯教残部藏在祁连山中。穿山-丁型掘进机是打通昆仑山秘道、获取黑晶石的关键——没有黑晶石,袁客师留下的能量塔图纸就只是一堆废纸。”
沈括沉吟片刻,道:“殿下,臣有一个想法。卢承庆固然有图纸,但图纸上记载的合金配方,只有在赤山冶炼区才能生产。祁连山中没有钒钛铬镍矿,他即便想仿制掘进机,也缺乏材料。如今赤山冶炼区已全面纳入战时管控,我们只需严防死守,让其无法从外部获得关键物料,卢承庆便如无源之水,翻不起大浪。”
李易微微颔首:“沈先生说得有理。但问题在于,卢承庆手中还有人质。此前他被围时点名要见我,否则便杀人质。我就算不去,也不能放任不管。”
苏定方粗犷的声音响起:“殿下堂堂皇太孙,岂能以身犯险去和叛贼谈判?末将愿率玄甲卫直捣祁连山,将卢承庆那厮的脑袋提来!”
李易摇头:“不可。祁连山地势复杂,苯教残部在那一带经营多年,布有大量暗道机关。强攻只会得不偿失。我自有办法。”
他没有细说,目光转向舆图中的西域方向,仿佛隔着千里烟沙看到了那支正穿行在粟特商道上的队伍。
四月中旬的大漠正是风沙最烈的时节。
薛讷裹紧头巾,牵着骆驼走在商队前列,他身后跟着四十九名扮作脚夫与伙计的精锐卫士,骆驼驮子上层是香料与丝绸,夹层中藏着的却是折叠式钢弩与为近身搏杀打造的短锋陌刀。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二十二天,绕过咸海,穿过锡尔河下游的绿洲,此刻距离巴格达还有不到六日的路程。
按计划,安插在巴格达城内的暗探早应派人接应,但直到今日黄昏,约定的接应点仍不见人影。
薛讷心中隐隐不安。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沉的落日,对身边的副手低声道:“今晚扎营后,多设两道暗哨。若明日午时仍不见接头人,我们便改道走幼发拉底河西岸。”
“将军怀疑接应出了变故?”
薛讷没有正面回答,只压低了声音:“曼苏尔那头老狐狸不是吃素的。他能在波斯高原上建起这么大一个王朝,靠的不仅是兵马,还有一双好眼。卢承庆逃到祁连山之前,曾在巴格达待过半个月——他若将我们的接头暗号供了出去……”
话音未落,前方沙丘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铜哨响。薛讷手一抬,整支商队霎时停下。骆驼嘶鸣声中,数十骑黑衣骑士从沙丘后鱼贯而出,马上之人清一色黑巾蒙面,腰挎弧形弯刀。
领头的骑士勒马停在二十步外,用一口带着浓重波斯腔的突厥语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薛讷不慌不忙,摘下头巾露出笑脸,也用突厥语回道:“我们是布哈拉过来的行商,受拉赫曼老爷之托送香料往巴格达去。诸位爷若肯行个方便,我这里有上好的波斯地毯奉上。”
那领头骑士哼了一声,策马缓缓靠近,目光在薛讷脸上停留了好一阵,忽然压低声音道:“薛将军,属下接应来迟,让将军受惊了。”
薛讷眼色一凛。那骑士却已将蒙面巾扯下,露出一张胡商打扮的面孔——正是潜伏在巴格达多年的暗探赵成元。
“城里出事了?”薛讷问。
赵成元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低声快速道:“三日前曼苏尔突然加派上千禁卫进驻智慧宫,将地宫入口全部封锁。属下多方打探,才得知是王后从一名内侍口中听说‘有人要盗取宫中重宝’,虽然不知具体所指,但曼苏尔小心谨慎,已经将所有密室入口换成新锁。”
薛讷眉头皱起:“可有办法弄到新锁的钥匙图样?”
赵成元道:“属下收买了掌管宫中工匠房的管事,正在设法拓印。只是这事急不得——曼苏尔疑心重,若是发现钥匙图样泄露,恐怕会连夜将密钥转移。”
薛讷沉吟片刻,目光落向远处暮色中隐约可辨的巴格达城墙轮廓。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李易交给自己的那封密信——信封上写着“如遇变故,依第三策行事”。
他摸向怀中那封信的位置,指尖触到信纸的一角。第三策的内容很简单:若无法在曼苏尔眼皮子底下窃取密钥,便设法制造一场足够大的骚乱,趁乱动手。
“通知城内所有人,”薛讷低声道,“五日后巴格达大市开集之日,按计划行事。”
四月中旬的长安,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太极宫后苑的牡丹花丛中,李世民难得从案牍中抽出身来,由李淳风陪着在花间漫步。身后只跟着几名亲信内侍,步子放得很轻。
“李淳风啊。”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你说那乔治乌斯,若是袁客师当年识得的人,他为何到了拜占庭,而不是来大唐?”
李淳风想了一想:“或许此人当年到达此方世界的时候,落脚之处便在西方。袁客师是贞观年间才入朝为官的,比他更早在拜占庭立足,也说得通。臣翻检过袁客师留在白马寺的手札,其中有一段隐晦的批注,提到‘西土有同类,未能接引’——想必说的就是此人。”
“未能接引……”李世民停下脚步,“这四个字有意思。是袁客师没能将其接引到大唐来,还是……已经接引过,却未能成功?”
李淳风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他认真想了想,道:“陛下圣明,这确实有两种可能。但袁客师其人行事向来审慎,若是他曾与那乔治乌斯有过接触而未能将其争取过来,以他的性子,必然会在手札中留下更多线索。眼下手札中仅此一句,更像是两人从未见过面,袁客师只是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弯下腰,轻轻摘下一朵魏紫牡丹,花瓣上的露珠沾在他指腹上,凉丝丝的。
“前日收到郭孝恪的奏报,说渭州失窃刀盘一案已有眉目,盗走核心部件的是卢承庆的外甥,姓崔,前隋遗族,当年被卢家荫蔽逃过了抄家。”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卢承庆勾结苯教残部,还裹挟了陇西几家旧世族,朕本意是速战速决,但李易发来电文,说祁连山地形太过复杂,若是以重兵强攻,恐有伏兵包围之虞。”
“皇太孙殿下的意思是?”李淳风问。
“他说要‘调虎离山’。具体如何操作,他在电文中不曾细说,只让朕给他十日时间。”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这孩子向来有分寸,但朕总觉得,他有些事情瞒着朕。”
李淳风沉默了。
他身为太史局令,也曾见过袁客师留下的种种不可思议之物,对那些玄妙至极的符印与机关至今无法全然参透。但比袁客师更叫他捉摸不透的,是这位皇太孙。李易仿佛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方世界的秘密——他知道石油会带来灾难,知道穿越者不止一人,知道该如何利用袁客师留下的布置来校准时空。那种了然于胸的姿态,仿佛他才是这一切棋局的执子者。
“或许……殿下也是袁客师手札中所提到的‘棋手’之一。”李淳风斟酌着用词,“两人皆为大唐效力,只不过一人暗中布局,一人明面落子。”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向远处宫墙外高耸的起重机吊臂——那是正在兴建的皇城电力塔工程,工部的匠人们正顶着春阳将粗大的铜线一根一根架设起来。汽笛声从城西的机车厂传过来,在晨风里拖出一声悠长的鸣响。
他忽然想到袁客师当年在太极宫外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说过一段话——“陛下,微臣来自千年之后。但请陛下放心,微臣此来,只为偿还一桩因果,绝不干预国祚兴衰。”
那一年,李世民正当盛年,大唐正值蒸蒸日上的时候。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段话封藏在记忆深处,此刻却忽然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袁客师说他来自千年之后,他说他来偿还一桩因果……那么李易呢?李易是否也是同样的人?
李世民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有些答案,或许要到揭开最后一层帷幕的时候才能水落石出。
四月中旬的锡尔河畔,冰雪已尽消融,河岸边新抽出的芦苇丛中,几只灰鹤正悠闲地踱步。李易站在指挥车外,望着河面上正在建设的水电站坝体——几百名工匠正用滑轮与绞索吊装巨大的木制水轮,沈括设计的新型卧式机组已经完成了总装的三分之二,预计再有二十天便能开始试发电。
“殿下。”裴行俭从身后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文,“长安转来郭孝恪将军的密报。说卢承庆派了一名使者下山,送了一封信。”
李易接过电文,展开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短:卢承庆要求在五月朔日于祁连山中的青崖谷与李易面谈,届时可交出人质与掘进机核心部件的半数,条件是李易以皇太孙身份担保他及其党羽性命不受追究。
“又是面谈。”裴行俭语气沉凝,“殿下真要去?”
李易将电文折起来,目光望向远处西沉的落日,淡淡道:“去。不去怎么知道卢承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这明显是陷阱!”
“是陷阱,但我有准备。”李易转过身,看着裴行俭的眼睛,“参谋长放心,我不会拿大唐的江山去赌一场毫无胜算的会面。卢承庆要见我,无非想谈条件。但我猜他真正想见的人,恐怕不是我。”
裴行俭不解:“那是谁?”
李易没有回答,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迈步走向营帐,只留下裴行俭站在原地,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
夜色彻底笼罩大营时,李易坐在帐中,就着一盏煤油灯翻开了一本书。书皮泛黄,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这是袁客师留在白马寺铁函中的一部手稿副本,内容涉及祁连山中某些鲜为人知的秘密。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在几行字上。那一页的边角处,有人用一条极细的墨线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形图,旁边标注了三个小字:
青崖谷。
李易凝视着那个地名许久,忽然轻声自语:“卢承庆选在这个地方见面……他到底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在替别人试探什么?”
他翻开下一页,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段泛黄而潦草的文字:
“……苯教之祖辛饶弥沃确于周时入中原,然余追寻其足迹多年,方知此人非中土之圣贤,亦非西域之凡俗。其来历之奇,与我辈类似,恐亦是异时来客。今昆仑山中尚存其遗迹数处,惟幽深难测,非有穿山开岳之器不能至也。”
李易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煤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倦意。
卢承庆、苯教残部、祁连山、青崖谷、袁客师遗稿……这些线索在他脑中不断交错、碰撞、重组。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睛,从桌案另一侧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地勾勒出一幅地形轮廓。
那是祁连山深处环绕青崖谷的一座环形山梁。袁客师手稿中记载,苯教先祖曾在附近的地下凿有一座祭坛,祭坛深处有一扇青铜门,门上锁着的,据说是一份足以撼动山河的旧藏。
李易放下笔,注视着纸上的地形图,声音很低,却在寂静的帐中清晰可闻。
“这一局,棋手恐怕不止我跟袁客师两个人。”
帐外夜风掠过锡尔河面,河对岸的胡杨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数千年前便埋下的某种回声,正一步步穿越漫长的光阴,向着这个春夜悄然逼近。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巴格达城中,薛讷站在一间狭窄的石屋内,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将那张从工匠房管事手中秘密送来的钥匙图纸铺在桌案上,一根一根地对比着齿轮的齿纹。
窗外月色昏黄,隔着底格里斯河的水声,巴格达大市集的晨光将在一夜之后如期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