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轨道车的蒸汽机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轰鸣,车头那盏探照灯将前方铁轨照得一片雪亮。
李易坐在驾驶舱后方的作战室内,面前的铜质电台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译电员将裴行俭从撒马尔罕发来的加密电文逐字译出:“曼苏尔二十万大军已全部渡阿姆河,其前锋三万人于今日午时抵达城东十里处扎营。敌携仿制火炮约二百门,多由骡马拖曳,铸造工艺粗劣,射程不足我军雷霆-甲型七成。有铁甲车八辆,轮式,以蒸汽机驱动,系仿乔治乌斯流出的图纸所制,机动迟缓,试验中多次抛锚……”
李易看完电文,眉头微微舒展。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从巴格达智慧宫带回来的校准铜尺,又放下。乔治乌斯已经被薛讷的猎隼小队秘密押解回撒马尔罕,沿途换了六拨人手,三易囚车,确保没有走漏半点风声。李易没有急着审他——在曼苏尔大军压境之际,稳住前线才是头等大事。他在电文底部署名回电:“维持既定部署,明日午后我抵营。”
次日未时,李易的铁甲轨道车冒着白烟驶入撒马尔罕城东的唐军大营。营门口早已列队的玄甲卫发出山呼般的呐喊,李易跳下车,裴行俭、苏定方、尉迟环三人迎上前来。裴行俭面色沉稳,拱手道:“殿下,前日按你的布置,已放了三拨探子回阿拔斯营中,均向曼苏尔传言我军弹药匮乏,正欲退守锡尔河。曼苏尔信了,正挥军急进,其辎重队列拉得很长。”
李易点了点头,大步朝中军帐走去。“好。他要的就是这个错觉。”他在沙盘前停下,指头落在撒马尔罕城西二十里处的铁门关,“老苏,你的玄甲精骑和二十辆烛龙战车,今夜务必赶到这个位置。铁门关外那条干河道两侧土崖高三丈,崖顶足以伏兵。曼苏尔若来,多半会绕城西分兵包抄——你就在干河道里灭了这一路。”
苏定方抚须点头:“末将已勘察过地形,干河道长约七里,两端窄、中间宽。若以烛龙战车堵住出口,弓箭火铳居高临下夹击,便是一只瓮中鳖,来多少都走不脱。”
李易又对尉迟环道:“明日卯时,你带三千骑兵出城向东佯动,挂上全军辎重队的旗帜,故意让阿拔斯斥候看见,诱其以为我们正在撤退。曼苏尔此人好大喜功,一定不肯错过追击的机会。”
尉迟环应声抱拳。
部署完毕,李易没有休息。他亲自检查了城头炮兵阵地。五十门雷霆-甲型野战炮已按沈括临走前校准的弹道表排列好,炮兵们正检查弹药。李易走到一门炮前,手掌按在炮管上,冰冷的光滑触感让他安心。大唐如今的火器水平,已经远远走在这个时代的前头。乔治乌斯仿制的不过是一些皮毛,曼苏尔从拜占庭得到的更不过是一堆废铁。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眼前的二十万大军,而在更远的君士坦丁堡。审问乔治乌斯是早晚的事——曼苏尔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才值得警惕。
翌日清晨,阿拔斯大军果然如李易所料,分兵三路合围撒马尔罕。曼苏尔亲率中军八万列阵于城东平原,命侄子哈立德率六万人绕北路,另派先锋官本·阿里率四万人从西面铁门关方向迂回,试图切断唐军西撤的退路。
本·阿里的四万部队正浩浩荡荡开进铁门关前的开阔地,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说干河道空无一人,河道底部平坦,足以通行大军。本·阿里大喜,催促军队沿河道强行军,以加快速度包抄撒马尔罕侧后。四万人如同一条长蛇钻进了峡谷般的干河道,前队刚出河口,就看见对面横着二十辆铁铸般的战车,车顶黑色炮口直直对准自己。
“烛龙战车——”
本·阿里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话。苏定方一声令下,二十门车载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赤红的曳光砸进阿拔斯军的先锋队列,接连爆炸,掀起漫天烟尘与残肢断体。紧接着河道两侧崖顶冒出无数玄甲卫,火铳齐射如骤雨,密集弹丸从三丈高崖上倾泻而下,阿拔斯军连头都抬不起来,互相推搡踩踏,死伤狼藉。
铁门关伏击的同时,城东正面战场的炮声也震天响起。李易站在城墙望楼上,望着阿拔斯中军在旷野上缓缓展开的军阵——八万人的方阵密密麻麻,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曼苏尔想把唐军压在城里,用车轮战术耗尽弹药。但李易不给他这个机会。
“雷霆-甲型,第一轮齐射,标尺七百丈,放!”
五十门火炮依次发出咆哮,开花弹越过城墙,划出漂亮的弧线砸进阿拔斯军炮兵阵地。一阵连环爆炸过后,阿拔斯军的仿制火炮掀翻大半,弹药车的殉爆腾起巨大的黑云。李易不等对方重整,命令雷霆-乙型速射炮全部开火。三十门速射炮以每分钟八发的射速横扫敌军前军方阵,弹丸密如冰雹,每一息都有数十人被击中倒地。阿拔斯军的前锋队伍如同被刀切开一样崩裂开来。
曼苏尔在远处望见这景象,脸色铁青。他原以为唐军火器再利害,也不过与乔治乌斯带来的样品相当。可这一轮轰击下来,他连唐军城头士兵的脸都没看见,自己最精锐的火器营便报销了近半。他咬牙传令:“前军后撤,收拢阵型!”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到前线,唐军城门已轰然洞开。三千迅鹰骑兵如利箭冲出,直奔阿拔斯军右翼——那里聚集的多是被裹挟的部落兵,本就动摇。骑兵冲到近前先用火铳攒射,继而拔出马刀冲阵砍杀,部落兵顿时炸了营。与此同时,西面铁门关方向传来漫天的喊杀声,苏定方已经全歼本·阿里所部,正率烛龙战车与玄甲骑兵从侧翼迂回而来。二十辆烛龙战车排成楔形阵,蒸汽滚滚,钢铁车体碾过旷野,车顶机枪扫射如割草,阿拔斯军的阵线彻底崩溃。
曼苏尔见大势已去,率亲兵数千人拼死突围,渡阿姆河西遁。李易早已让薛讷在水岸两旁布置了猎隼小队和两辆铁甲战车,曼苏尔刚登上官船,便被炮火轰断了桅杆,整船倾覆。一群唐军水兵下水捞人,把灌了一肚子水的曼苏尔拖到岸上,五花大绑押回撒马尔罕。
当日黄昏,撒马尔罕城头升起大唐龙旗。阿拔斯二十万大军溃散被俘者无数,尸横遍野,前后不到六个时辰。李易的雷霆炮打得阿拔斯军心胆俱裂,而这一切消息,正通过十二座璇玑电台中继站昼夜不停传向长安。
李世民接到战报时正在甘露殿批阅奏章。他放下朱笔,将电文读了两遍,望着眼前的李淳风,长长吐出一口气:“易儿此战,不亚于卫霍当年。”他随即下旨,命李易便宜行事,即日审讯乔治乌斯,查明拜占庭与阿拔斯勾结内幕。
三日后,李易在撒马尔罕营中铁牢里提审乔治乌斯。这位流落拜占庭的不列颠机械师早已没了之前的神气,形容枯槁,被绑在一张铁椅上。李易让人解开他右手镣铐,推过一碗水去。乔治乌斯接过碗,喝了两口,目光死死盯着李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易微微一笑:“你心里清楚。”
乔治乌斯瞳孔骤然缩紧。他沉默良久,摊在椅背上,语气变得低沉:“我早该想到的。这世界的科技进程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推快了数百年,从蒸汽机到铁路到电台到火铳——原来都是你们做的好事。袁客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他供述了拜占庭的阴谋:现任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五世自从得到乔治乌斯的火器图纸后,野心膨胀,暗中与曼苏尔约定瓜分商路,以里海盐池和黑海通商权为代价,换取阿拔斯能从西面牵制大唐。君士坦丁堡宫廷中还有三名异乡人潜伏,分别化名尼基弗鲁斯、保罗和约翰,也都是比乔治乌斯更早流落到拜占庭的穿越者——他们熟知袁客师留下的科技路线图,一直在试图复制那套电力工业体系。
“你供出这些,不怕拜占庭皇帝灭口?”李易问。
乔治乌斯笑了笑:“他灭我的口,不正好省了你们的功夫?但我可以告诉你更多——君士坦丁五世的黑海舰船上有两艘蒸汽铁甲舰,船体是拜占庭船匠按袁客师早年图纸造的,装备希腊火和仿制火器,但动力系统不稳定,没有气动离合装置,航行超过二十里就会过热减速。你们若要西征,必须先破黑海舰队。”
李易将这些情报逐一记录下来,当夜便向长安发长电。李世民的回复第二天就来了,只有八个字:“可建远征军,即日西进。”紧随其后的是大朝会议定的一套完整任命:李易为寰宇远征军大元帅,节制河西、陇右、安西四镇及中亚、波斯全军;苏定方为前军总管;薛讷为舰队都督;裴行俭留镇撒马尔罕并统筹河中等地的善后。
李易接令后没有急着拔营。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乔治乌斯的供词暴露出一个重要隐患:君士坦丁堡的穿越者团伙同样掌握着袁客师的图纸,若给他们足够时间复制出完整的电力工业体系,大唐的绝对优势将受到挑战。刻不容缓。
他安排了四路出兵方略:第一路,也是主力,自率八万大唐军出撒马尔罕,西过里海,经亚美尼亚,正面攻击君士坦丁堡。第二路,薛讷率蒸汽铁甲舰队自广州出发,走南海—印度洋—红海航线,北上地中海,从海上封锁拜占庭。第三路,郭孝恪率北路偏师两万人东渡黄河,肃清漠北残余的倭国余孽流窜势力,防止其在背后作乱。第四路,裴行俭率兵三万南下天竺,清剿那个盘桓在天竺各地的穿越者信号源,同时打通南方陆路。
各路同时开拔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三。李易在撒马尔罕城中的广场上检阅了部队:八万唐军列成方阵,操演了雷霆炮齐射和烛龙战车冲锋。李易站在点将台上,朗声说:“大唐的铁轨已经修到了雷伊,炮口已经对准了博斯普鲁斯海峡。朝廷的意志,是要把丝绸路的尽头一直推到天边那座城下——君士坦丁堡,望着我们。这个千年帝国,该换一个体面的归附方式了。”
五月初三,大军出发。铁甲轨道车载着唐军一路西行,路过布哈拉、雷伊、巴格达。沿途阿拔斯各城望风而降,不敢有丝毫抵抗。巴格达城门口,阿拔斯太子阿卜杜拉率穆斯林贵族列队出迎,双手捧着金令交到李易面前,语带颤音:“家父曼苏尔已在长安为质,阿拔斯上下愿以太宗皇帝为至圣至诚天可汗,惟愿大军过境,秋毫无犯。”
李易没有为难他,只令大军在城外休整一日,补充煤炭与饮水。他亲自走进巴格达智慧宫的地宫——这座地宫早先被曼苏尔封锁,如今终于打开。里面积满灰尘,四壁是铜版浮雕,正中石台上放着一只青铜盒。李易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套完整的电磁感应线路图,以及十几根已经氧化发黑的铜线线圈。图纸角落有一行小字:“此物成,则光可通夜,力可驱千钧。然非一朝一夕之功。袁客师留字。”
李易将图纸收入随身革囊,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又落下一寸。袁客师当年留下的布局,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远。从前他只知道要集齐三枚天工密钥开启白马寺地宫;如今看来,袁客师早就料到会有后来者西进拜占庭,故而把关键图纸分藏于各个节点。君士坦丁堡的穿越者团伙——他们有没有拿到这部分图纸?李易不敢赌。只有一个法子,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座城市,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拿下。
大军于五月十九日抵至博斯普鲁斯海峡东岸的克里斯波利斯。隔海相望,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暮色中巍然矗立,暮烟缭绕,金角湾的铁链泛着微光。李易用十里外的望远镜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然后下令:薛讷的舰队预计七日后抵达达达尼尔海峡;在此之前,工兵营于今夜开始架设浮桥。
这一天夜里,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五世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露台上,隔海望见对岸的无数营火,脸色铁青。三日前他已经收到了唐军前哨到达的消息,但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他匆匆召集了宫廷里的几位异乡人谋士,尼基弗鲁斯说:“陛下,大唐的火器远胜我们,但他们的浮桥是木制的,我们只要用希腊火船烧断浮桥枢纽,就能把十万大军拦在海东!”
次日,拜占庭海军倾巢而出,十余艘载满希腊火的轻快船从金角湾直扑浮桥。唐军在岸上的雷霆-甲型炮阵地当即开火,炮弹落在希腊火船周围,水柱冲天。有一艘冒死突近浮桥,喷射出腾腾烈焰,立时将浮桥的木踏板烧着了一段。唐军岸上士兵在枪弹掩护下抢修,李易则命令铁甲轨道车推来的临时岸防炮加大火力,将另外几艘希腊火船尽数击沉于海峡之中。
这一场海上的恶斗打了整整一日光景。到了傍晚,希腊火船烧沉了七艘,剩下的龟缩回金角湾,不敢再出来。浮桥被烧断数十米,但工兵们连夜用储备的钢桁架补上。第三天清晨,浮桥稳固如初,八万唐军开始渡海。步、炮、辎重依次过桥,铁甲战车的轱辘碾在钢桁上发出沉闷的铿锵声。唐军踏上欧洲土地的那一刻,距离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只有三里。
君士坦丁五世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登城督战,命令守军放箭。但唐军的阵前工兵已经快速堆起了土垒,把雷霆-乙型速射炮和两门雷霆-丙型要塞炮推上垒顶。李易下令先以塞型炮试射两发。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墙外缘,炸起一蓬碎石;第二发命中城垛,轰然巨响中,一段城堞连同上面的守军一起飞上天空。
“陛下,城不可守!”尼基弗鲁斯拉着皇帝的手臂,“外无援兵,海路又被唐军封锁,城内粮草只够半月。不如……不如议和吧。”
君士坦丁五世咬着牙,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唐军炮阵地和黑压压的步兵队列,长长叹了口气。他颤抖着扯下一块白布,挂在城头。鼓声停了。
唐军阵中,苏定方眯起眼:“殿下,白旗。”
李易看着城头上那块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白布,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座千年古城从来没有向任何敌人低过头——但今天,它在大唐的炮口和铁甲面前认输了。他下令停止炮击,亲自带了一队玄甲卫,乘小船渡过金角湾,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接受了君士坦丁五世的投降。
投降的仪式简短而隆重。君士坦丁五世摘下皇冠双手奉上,被李易推了回去:“大唐不为灭国而来,是为布武四方。尔既降,便保全宗庙。”他口授了和约条款:拜占庭全境奉大唐为宗主国,废除与阿拔斯的旧盟约,解散仿制火器部队,军港开放供大唐舰队驻泊。君士坦丁五世一概答应,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天傍晚,唐军接管了君士坦丁堡四座城门和金角湾的炮台。圣索菲亚大教堂顶上换上了大唐的龙旗。城内民众看着那面绣着金色五爪龙的大红旗迎风招展,许多人跪伏在地,也有人惊惶失措。但李易没有准许唐军扰民,所有粮草供应均由军需官按市价采购。他巡视了市集和港口,确认秩序恢复之后,才在拜占庭皇宫的偏厅里坐下来,摊开一张欧亚地图,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用电台向长安发出了捷报:“五月廿于日,唐军克君士坦丁堡。拜占庭降,西土平。”
捷报传回长安时,李世民正在太极宫后殿和几位老臣议事。他听完电文,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暮色里连绵起伏的宫阙,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回身,声音沉稳:“易儿此功,直追大唐开国诸将。传旨:封李易为寰宇大元帅、征西大都护,统摄万邦军政。”
李易在君士坦丁堡没有久留。他留下苏定方与两万军驻守,自己率精锐部队溯海而回,经地中海、红海、印度洋一路南返,与薛讷舰队会合后,于七月末抵达广州。南路的裴行俭此时也已平定了天竺的叛军,郭孝恪在漠北也传来了肃清倭国余孽的捷报。李易从广州乘铁甲轨道车北上,数日后抵达长安。
太极宫前,李世民亲自出宫相迎。这位年过五旬的帝王鬓边已是斑白,但精神矍铄。他拉着李易的手,走过丹陛,说得极郑重:“易儿,这十万里江山,是你打下来的。天佑我大唐,得此麒麟儿。”李易弯腰行礼,什么都不必多说。
数日后,昆仑山琼木孜塔格峰的矿场传来消息:黑晶石累积开采量已达百余吨,四座能量塔的基座已全部落成——长安、洛阳、巴格达、君士坦丁堡,如四根巨柱撑起整个世界薄膜的穹顶。李易站在长安城头的箭楼上,望着远方铁轨上滚滚驶过的列车和高压输电线塔,深吸了一口气。
乔治乌斯被押进大理寺牢狱时,曾问他最后一句话:“你真要改变整个世界吗?”
李易当时没有回答。此刻他望着渐渐落入地平线的落日,望着钢铁与蒸汽驱动的大唐帝国从未停歇的脚步,终于无声地对自己说:“改变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本就不该被那个深渊拖住。”
他转身走下箭楼。脚下的石板被夕阳晒得微微发热,像这整座盛大的帝国一样,平静,坚实,而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