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七月十五,恒河汛期未退。曲女城旧王宫的露台被改成了大唐寰宇远征军的前敌行营,河中悬着一面三尺见方的羊皮沙盘,东起东海,西至大秦海峡,南抵南洋群岛,北括北海寒林,上头的红色铁旗号插得密密麻麻。
李易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刚从璇玑电台译出的三封急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拧,随即又松开。
第一封是薛讷自芬兰湾发来的。他率北路精骑扫荡北海沿岸后,在旧拜占庭商人聚居的港口查获了一批伪造的格物院腰牌和亨利早年绘制的蒸汽图纸抄本,顺藤摸瓜,查明拜占庭旧臣尼基弗鲁斯与其侄萨利赫不仅带着三分之一的国库黄金逃出了君士坦丁堡,还在里海北岸的可萨汗帐落脚,以重金裹挟当地游牧诸部,扬言要趁大唐主力分散之际,烧毁里海东岸的轻轨铁路,切断撒马尔罕与昆仑矿脉之间的补给线。
第二封是裴行俭自埃及发来的。他率西路军沿红海西岸设站,在亚历山大港截获一艘挂美因茨船旗的商船,舱底藏有三百枚水雷引信和一批仿制田鸡炮的青铜铸件,经审讯,船主招认是受尼基弗鲁斯指派,要将这批军火送往北非柏柏尔人的部族,企图在后方再燃烽火。
第三封是长安转来的内廷密报。李淳风在洛阳邙山勘测新一批能量塔基址时,发现有人试图在伊洛河上游投放毒药,污染工坊饮水,幸被值守的玄甲卫当场拿获。刺客身上搜出萨利赫的密信,信中只写了寥寥数字:“毁塔不如毁桥,毁桥不如毁火种。”
李易将三封密报按在沙盘上,沉声道:“好一个‘毁火种’。乔治乌斯已擒,亨利已擒,雅各布已擒,剩下尼基弗鲁斯和萨利赫还不知死,竟想从可萨汗帐卷土重来。”
他转身看向案旁的沈括:“沈院正,我让你准备的‘夜枭’探照灯和黑晶石便携电机,可已装车?”
沈括拱手道:“回大元帅,十六套‘夜枭’探照灯、四十个小功率黑晶石电机,均已随铁甲轨道车运至撒马尔罕,随时可以西调。”
“好。”李易一指沙盘里海北岸,“传令尉迟环,率玄甲卫第三营、格物院工兵队,携八门田鸡炮、四辆轻便铁甲车,即刻乘轨道车出撒马尔罕,沿里海东岸北上,昼夜兼程,三天之内给我出现在可萨汗帐面前。再传薛讷,分兵三千自芬兰湾南下,贴住波罗的海与东欧大草原的接缝,切断尼基弗鲁斯北逃的海路。再传裴行俭,命他从亚历山大派一支精骑沿北非海岸西进,把柏柏尔人的火器工坊连锅端掉。”
沈括一一记录,突然抬头问:“殿下,三路同发,一时间从里海到北非再到波罗的海,战线纵横万里,电台未必能全程即时呼应。若有一路扑空,这些残党会不会再逃?”
李易摇头:“不会。尼基弗鲁斯已经无路可逃。亨利的手札早把他在法兰克、拜占庭、巴格达埋下的全部暗桩都供了出来。他自以为握有黄金和图纸就能翻天,可大洋对岸的烽火已经烧到了他脚下,他还不知道自家屋顶已经塌了。”
七月十八日夜,里海北岸,可萨汗帐附近的盐碱地上,一列被帆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铁甲轨道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茂密芦苇荡三里外的一处沙丘背后。
尉迟环跳下车,靴子踩在粗糙的盐壳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身后是三百名玄甲卫,人人身披黑铁甲,腰挎短铳,背后斜插一杆长柄陌刀;再后是格物院的工兵,四人一组,推着装有黑晶石磁电机的小型辎重车,车斗里码放着一盏盏斗笠大小的“夜枭”探照灯和折叠式钢架。
“前面就是可萨人的夏令牙帐。”向导压低声音,“尼基弗鲁斯在最大那座白毡帐里,连续三天宴请周围七部的酋长,说要用一箱箱金饼买他们南下,去拆黑晶石矿。”
尉迟环冷笑:“他买不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四辆轻便铁甲车的炮盾已经掀开,露出黑黢黢的速射炮口。按照李易的命令,这次夜袭不求斩获多少,只求一击命中,活捉首恶。
午夜,探照灯骤然大亮。十二道刺目的白光从盐地四周同时亮起,将可萨汗帐方圆二里照得犹如白昼。游牧各部的马匹最先受惊,嘶鸣着乱窜,帐篷里登时炸了锅。尉迟环不等对方整队,下令开炮。田鸡炮以黑晶石电机驱动,射速极快,炮弹带着尖锐的哨音落入营帐外围,轰然炸出十几个火团。那不是杀人的猛火,而是格物院新配的震爆弹——声音极大、火光极亮,却几乎不产生破片。
可萨武士们被震得两耳轰鸣,眼睛在探照灯下几乎睁不开,只看到一排排黑甲身影从芦苇荡中压过来,喊杀声混着铁甲车低沉的引擎声,恍如天兵而降。抵抗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崩溃。
尉迟环踏着冒烟的毡毯走进白帐时,尼基弗鲁斯正抱着一只金匣缩在角落,萨利赫则被两个玄甲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桌上散落的金饼和地图被扯得七零八落。
“将军饶命!我——我愿献出所有黄金,只求……”萨利赫挣扎着喊道。
尉迟环蹲下来,看着他:“阎王不收,大唐要收。你那些黄金留着自己跟大元帅说罢。”
次日天亮,里海北岸的战斗结束。尉迟环用铁甲轨道车将人犯连夜押往撒马尔罕,同时通过随车携带的移动电台向曲女城发去捷报。同一日,裴行俭的北路精骑在非洲北岸突袭了一座藏在橄榄林深处的铸铁作坊,起获四套仿制炮弹模具和数百根枪管毛坯,将柏柏尔人刚刚燃起的火器幼火一掌拍灭。
消息传到曲女城,李易长出一口气,提笔给长安写了奏报:“尼基弗鲁斯、萨利赫俱已生擒,亨利、雅各布、乔治乌斯亦在槛中。前朝遗乱至此荡尽。臣请陛下准寰宇远征军四路齐发,以黑晶石链镇抚五洲,使万里之内皆遵大唐律。”
七月二十日,李世民的批复经电台传回,只有八个字:“天大地大,稳中求进。”
李世民在随后的另一封手诏中又写道:“李易为帅,可便宜行事;凡设治、开矿、修路、立塔,皆以维系大唐一统为要,不必事事回奏。”
李易接旨后,即刻召集留守曲女城的诸将校与工部属官开会。他命人将袁客师遗留的《寰宇经纬全图》摊开,图上从东土藩镇到阿美利加,从非洲好望角到南方大陆,都用朱砂标出了一条条浓淡不一的线路——那是黑晶石的矿脉走向,也是未来铁路与电塔架设的骨架。
“诸位看清楚了。”李易手指从曲女城一路向南,划过印度洋,“这一路是大唐辐射南洋的命脉,我要亲自去走一遍。苏定方现在阿美利加,已经立下东岸界碑,命他继续西进,翻过莽原山脉,把铁轨铺到西海岸,再在南段寻找新的黑晶石富矿;薛讷已经平定芬兰湾,命他把北路的防御线延伸到北海沿岸,招抚诺曼诸部,让他们改渔船为商船,替大唐跑北方商路;裴行俭从埃及继续南行,沿着东非海岸一路设站,直到好望角。”
沈括问:“那臣随殿下往何处?”
李易看了他一眼:“你去南边。我带着南路舰队从孟加拉湾南下,先过狮子国,再到马六甲,把南洋中军都督府的力量整合起来,然后继续往东南,去找那块地图上标注的南方大陆。沿途每三百里设一座电台中继站,每六百里建一座黑晶石能量塔基座,塔基周围再修标准轨距的煤炭备用通道。只有这样,大唐的电力网才能像血脉一样连到天涯海角。”
于是,天授二十五年七月二十八日,李易留下二百工兵和若干战马,亲率南路舰队自恒河口驶入孟加拉湾。舰队旗舰是一艘由黑晶石磁电机驱动的铁甲蒸汽船,船身涂着大唐朱红旗色,甲板上架着雷霆-乙型速射炮和轻便田鸡炮。这是格物院在赤山冶炼区赶造出来的海军型号,蒸汽机功率比旧式天工-丙型大了近二十倍,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蔚蓝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线。
李易站在船首,海风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沈括正在舱房里核对能量塔基座的模块图纸,一名名译电员守在电台旁边,随时将各路的捷报送来。
途中消息不断:
苏定方部在阿美利加东部平原发现了一处浅层黑晶石矿脉,就地搭建了烧炭炉和磁选机,第一批精炼锭纯度达到六成五,足以带动当地开山凿石的掘进机。苏定方还按照李易的命令,在中部大河的西岸立了一块铁碑,铭文用汉、突厥、波斯三种文字刻写:“大唐天授二十五年,玄甲将军苏定方至此。”
薛讷部沿波罗的海西进,与北地诸部长会盟于大岛之上。薛讷要求各部长交出各自手中的水雷图纸和火器铜模,改由大唐统一派格物院工匠授课,限期三个月内将旧船改成蒸汽机商船。诸部早被北路唐军的铁甲车吓破了胆,又眼见黑晶石电灯在驻地亮起,如星辰落地一般,无不俯首称臣。
裴行俭部从尼罗河溯流而上,越过赤道雨林,在南方的荒原上设下“开普东镇”,掘井筑墙,辟出好望角的第一块大唐田亩。他在回报中说:“此地对马六甲与欧罗巴之间商路极为紧要,若在黑晶石链上再补一座中继塔,则自长安去昆仑矿脉的密钥可经海道直通,不必全赖陆路。”
李易读完,将电报折好收进怀中。他对沈括道:“你看,所谓阴谋,其实从来经不起一条铁轨的推碾。乔治乌斯他们以为靠几张图纸、几箱金饼,就能在大唐与诸国之间撬开一道缝。但他们算错了一样东西——大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一口气把路修到天涯海角的决心。”
沈括深以为然。
八月中旬,舰队驶过马六甲海峡,抵达南洋中军都督府。留守的守将早已将港口扩建完毕,码头上堆满了从南洋各岛运来的木材、香料和铁矿石。李易上岸后,先看了当地刚刚落成的一座小型黑晶石能量塔——高约九丈,塔顶装有袁客师设计的磁电谐振天线,能将附近矿区的电力以短距无线方式供给港口电灯和起货机。
“通电了吗?”李易问。
“回大元帅,昨夜已首次试行。”守将满脸自豪,“港口的十二盏电灯亮了整整一晚,商船上的水手远远望见,都以为是海上生了明月。”
李易笑了:“好。让他们知道这是大唐的明月。”
他在南洋都督府停留三日,将马六甲至爪哇一线的防务与铁轨规划一一厘清。随后,舰队再次启航,越过茫茫海面向东南方的南方大陆驶去。
海天相接处,云层低垂,风浪渐大。沈括钻进舱房时,看见李易正对着一架新绘制的经纬仪出神。这台经纬仪是格物院仿照袁客师手稿制造的,能通过星测与地磁推算出所在位置。
“殿下,前方就是地图所说的‘南方大陆’了。”沈括道,“海图上标明那是一片干旱少人之处,但黑晶石矿脉极富,若能在那里立起塔基,大唐的电脉就能绕地球一圈。”
李易望着窗外浪涛,低声道:“绕地球一圈只是开始。草原上的狼群知道哪里有水草,就会往哪里跑;大唐既然已经点亮了第一盏灯,就该让所有还在黑暗里的地方,都能看见这一线光。”
八月二十一日,舰队前方出现一线灰黑的海岸。铁甲舰放缓车速,汽笛长鸣。李易披上玄色披风,登到舰桥最高处。
“传令下去:舰队沿北岸行进,寻找河口。工兵队准备登岸勘探,首先确认黑晶石矿脉,其次划定城址,架设电台,建立南方都督府。”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遥远的大洋:“苏定方在东岸立碑,薛讷在北地会盟,裴行俭在好望角筑镇。现在,轮到我们把大唐的脚印踩到这片土地上了。”
汽笛再次长鸣,惊起漫天海鸟。铁甲舰缓缓转向,朝着那片沉寂的红色大陆驶去。黑晶石能量塔的图纸在沈括怀中紧握,像一枚即将落进大地的火种。
大唐天授二十五年的秋天,四海的烽火已渐渐平息,而真正的远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