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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寰宇经纬全图

    天授二十五年九月十五,渭北枯柳沟的伏击战在半个时辰内便宣告结束。

    李易站在长安城朱雀门前,看着玄甲卫押着穆萨等百余名残匪从夯土官道上走过,夜枭探照灯的白光将这些人影拉得颀长。穆萨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枚黄铜手令,那确是尼基弗鲁斯被擒前最后签发的东西。李易没有多看,转身便往甘露殿去。

    李世民已经等在殿中,案上摊开一幅《寰宇经纬全图》。这张图李易见过不止一次,但此刻再看,上头用朱砂新标注了七处地点:极东阿美利加西海岸、南方大陆东南麓、北海芬兰湾、东非好望角、里海北岸、身毒河中游、吕宋群岛。每一处都画着一座塔形符号,旁边缀着黑晶石矿脉的走向。

    “袁客师留下的《天枢秘录》,朕已经让李淳风细校过三遍。”李世民伸手点了点图上那七处朱砂标,“他说得明白,四座能量塔只能稳住中原气脉,要叫五洲四海都纳入大唐电脉,非得把这七处塔基补齐不可。你上月从曲女城发回的电报里说,南方大陆东南麓已经勘出矿脉,苏定方在阿美利加也找到了露天矿层,这话可都当真?”

    李易躬身道:“孙臣不敢虚报。苏定方在阿美利加所见矿层厚度足有七丈余,露天地表绵延四十里,足够全线铁路用五十年。南方大陆的矿脉虽然埋得深些,但沈括以磁感仪实测,感应强度不输葱岭新矿。如今矿脉不是问题,问题在路。南路舰队从爪哇到南方大陆,航线虽有电台中继,到底隔着万里波涛,铁甲舰一次往返就要烧掉三船黑晶石煤。”

    李世民从案上拿起一枚玉玺,在手里掂了掂:“朕拨你二十万民夫、五万精卒、两千万两库银,不是让你在长安城坐着算账的。铁路修不到的地方,你就用铁甲舰把塔件运过去。李淳风拿《天枢秘录》对过经纬,说这七处塔基只要立起来,长安的璇玑电台就能直通阿美利加,中间用不着转讯。你——信不信这话?”

    李易沉默片刻。他比谁都清楚袁客师那套“气脉闭环”说法是什么性质——那是一个穿越者前辈用电磁学原理编出的谎言,好让李唐皇室心甘情愿地投入资源建立全球电力网络。而李世民信了,或者说,李世民愿意信。

    “孙臣信。”李易说。

    李世民把玉玺抛过来:“那就不必再等了。四路远征军,明日便发。”

    天授二十五年九月十六,长安城西的灞桥车站又一次热闹起来。与上次西征时不同,这回的编组更加庞杂:轨道车上驮着的不是粮秣辎重,而是标准化的铁塔节段、黑晶石电机、卷扬机和一箱箱绝缘瓷瓶,每节车皮侧面都用白漆刷着编号——甲字一至三百,乙字一至二百,另有“格物院专运”字样的车厢十二节,装载着沈括主持新制的“璇玑-丙型”长波电台,功率比旧式大出三倍有余。

    四路远征军的任命在前一晚的枢密会议上已经敲定:苏定方领东路舰队,从登州出港,绕过阿美利加西海岸,任务是勘定矿脉、选定塔址并修筑首座跨洋铁塔基座;薛讷领北路精骑,沿草原丝路直趋北海芬兰湾,肃清北欧余孽后转驻日德兰半岛,督建北海航道上的中继站;裴行俭领西路,依旧坐镇撒马尔罕,但前出至东非,清剿柏柏尔残部之余,在好望角补充塔件;李易自己统南路舰队,以“寰宇号”为旗舰,经爪哇中转,直下南方大陆。

    灞桥车站的月台上,李世民亲自持壶,为李易斟了一杯酒。他今日不曾穿朝服,只着玄色常服,腰间一枚玉牌随动作轻晃。

    “皇爷爷年过五旬,本不该教你去搏这般大的风险。”李世民看着李易的眼睛,“可袁客师说过,泰山之高的功业,总归要有人去登。朕登不得那山了,你去替朕看看峰顶的风景。”

    李易双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他知道李世民口中“袁客师说过”的话,十有八九又是李淳风从《天枢秘录》里挑拣出来编给李世民听的,但此刻不必拆穿。

    “孙臣此去,必以龙脉链贯通五洲为限。”李易拱手,“若不能把那七座塔基立起来,孙臣便不回长安。”

    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那姿态与寻常祖父送别远行的孙儿无异。

    九月十九,东路舰队在登州港起锚。苏定方站在旗舰“伏波号”的船楼上,望着海图上那片连绵未知的海岸线。这艘铁甲舰是三个月前才下水的,排水量较旧式扩大了近一倍,舰艏装了一门黑晶石电机驱动的雷霆-乙型速射炮,射速每分钟可达二十八发。船上还载着两台“地听”声呐仪,是格物院用袁客师手稿试制的新物件,据说能听清水下的礁脉。

    “大帅,海图上这段航线是空白的。”参军指着海图道。

    “空白就对了。”苏定方说,“正因空白,才要咱们去填。”

    十月初二,北路军的薛讷已经翻越阿尔泰山,抵达额尔齐斯河上游。这一路尽是草原与戈壁,铁甲轨道车无法通行,部队便以马队与驮运交替前进,车上拆解了八门田鸡炮,以驼畜背负。薛讷每行一日,便用随行电台向长安发报一次,报告方位、里程与沿途地貌。李易离开长安前与薛讷约定过:凡遇居民、部族,不必急于攻伐,先立界碑、设驿站,示以大唐功令,若抗拒则再以炮火应之。

    “北边这些部落没见过铁甲车,更没见过速射炮。”薛讷在日志里写道,“但咱们不是来吓唬人的。来日铁路修到北海,这些人自然知道大唐的好处。”

    与此同时,裴行俭已从撒马尔罕出发西进。他的任务最为繁重:得先翻过波斯高原,深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再转西南方向,沿尼罗河南下,最终抵达好望角。这条线路大半是前番西征时走过的,沿途阿拔斯诸城的降服尚算稳固,但越往南走,补给线就越漫长。因此裴行俭没有走得太快,每过一城便停下来,安排城中工匠修缮道路、囤积煤水,为后续铁路建设做准备。

    “铁路不是一天铺成的。”他对参军说,“但塔基却非得赶在地脉潮汐峰值前立起来不可。大帅说了,十一月十七是个坎,过了那天再动工,便要多费五成火药。”

    十月上旬,李易率领的南路舰队正行至马六甲海峡。这趟航程对“寰宇号”来说不算艰难——爪哇中军都督府已经经营数月,沿途中继站均设有煤仓与淡水补给,舰队每行二百里便能发一次电报,与长安保持着恒定联络。沈括在旗舰底舱里架了一座简易实验室,每日检视黑晶石电机的出力与轴承磨损,偶尔也拿璇玑电台的天线做实验,试图捕捉袁客师手稿中提到的“长波谐振”信号。

    “大帅,十月十一日有异常。”沈括某日捧着记录本走上舰桥,“昨夜子时,天线收到一段重复的脉冲,间隔非常规律,约每三息一次,持续了足足两刻钟。”

    李易接过记录本看了一眼,心里泛起波澜。袁客师在《天枢秘录》里提过一种设想:若全球多座能量塔同时共振,可能形成一种不依赖中继的跨洋通讯波段。如今四座塔已经在长安、洛阳、巴格达、君士坦丁堡立起,虽然功率有限,但若自然条件合适,信号或许真能传至千里之外。

    “你记下来,待回京后与李淳风核验。”李易道,“若确是天频共振,那袁客师画的这张饼,还真能叫人吃上。”

    十月二十,南路舰队穿过巽他海峡,进入印度洋。海面上渐渐看不见近岸的岛屿了,只有无尽的蓝色在舷外铺展。李易站在舰艏,看着前方遥远的海平线。算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要四年。从一个大唐皇太孙,到如今手握四路远征军、五洲经略图的统帅,这一路走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他想起了袁客师留下的那些手稿——那位名义上的“前辈”,实际上的穿越者同路人,用一个关于“时空坍缩”的谎言骗过了所有人,谁也不知道能量塔会被用来做什么。但那又怎样呢?如今大唐的铁路已经铺过撒马尔罕和君士坦丁堡,黑晶石电灯照亮了长安的夜空,速射炮的轰鸣止息了无数战火。工具只是一个中性的名字,关键看握着它的人想做什么。

    “传令,全舰队提速。”李易收回思绪,“十一月之前,务必赶到南方大陆东南麓。”

    十一月初三,南路舰队抵达南方大陆东北沿岸。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半个月。

    这处海岸与李易上回勘察时不同——滩头已经立起了一座简陋的木质灯塔,旁边搭着帆布棚和几座土坯房,一面残破的唐字旗在风中飘动。那是拜占庭残部占据期间留下的痕迹,如今早已人去屋空。李易没有停留,舰队沿岸南下,又行了三日,终抵东南麓那片黑晶石富矿带。

    沈括带着格物院工匠登陆勘探,半日后回来,满脸喜色:“大帅,矿脉比想象中更好。表层就能采到纯度六成以上的矿石,往下打两丈,应当能到七成以上。储量比葱岭新矿至少多出三倍。”

    李易点头,当即下令扎营造署,正式设立南溟都督府。随舰携带的六百名工匠和三千名民夫在滩头展开作业:先筑码头、铺设轻轨,再按标准图样挖建能量塔基座。因预先备好了全套塔件,工程进度极快,只用了十二天,塔基的混凝土垫层便浇筑完成,开始吊装第一节铁塔节段。

    十一月初九,电台收到东路舰队发来的加密电报:苏定方已穿越风暴区,抵达阿美利加西海岸,在预定坐标找到露天矿脉,并已选定塔址,正式命名为“金山府”。同日电波,北路薛讷报称已抵达芬兰湾,与当地部族立约设盟,未费一炮一弹便收服北海诸部。

    李易把电报递给沈括:“你看,袁客师画的那张图,正在一块一块变成实的东西。”

    沈括却皱起眉:“大帅,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三路进展得太顺了。尼基弗鲁斯死了,乔治乌斯被关在撒马尔罕,萨利赫被生擒处决——可这世上未必没有别的人拿着袁客师的手稿。万一有人把黑晶石的秘密传到更远的地方去呢?”

    “你说得对。”李易望向海面,“所以我才要在十一月十七前,先把这座塔立起来。等全图完成,就算有人想学,也已经晚了——那时候大唐的铁路已经铺到天涯海角,电厂已经点亮每一处港埠。学的人,只能学做大唐的子民。”

    十一月十五,塔基浇筑完成,开始安装黑晶石电机与谐振器。沈括亲自调试,将电机出力缓慢升至额定功率,塔顶的指示灯光由暗红转为明亮的金白,照亮了蛮荒海岸上方整片夜空。

    “成了。”沈括说,“地脉潮汐峰值还有一个时辰,正好赶上首波共振。”

    李易站在塔下,仰头望着那盏在夜风中稳悬不灭的灯。耳机里的电台忽然传来一阵嘶嘶的杂音,旋即转为清晰的节奏脉冲——那不是任何一座已知电台发出的信号。沈括猛地抬头看向李易,表情里混杂着意外和兴奋。

    “大帅——天音频段,真的通了。”

    李易在灯下落了片刻。他曾以为袁客师说的“天频共振”只是说辞,但此刻那道从一万两千里外传来的脉冲正清晰地告诉他:电是可以越过千山万水的,信号是可以无远弗届的。大唐的疆土,从此也再不会被疆界所限了。

    “发回长安,就说——南溟塔基已立,电脉通联,此刻起,寰宇之内,皆大唐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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