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阿箬计策,混入门派契机
暮色沉得像泼翻的墨缸,风卷着枯叶打转,萧景珩把那片黑布角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阿箬蹲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半张烧焦的纸片,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远处野猫窜过屋顶时踩落的一两片瓦响。
“这玩意儿,”阿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烧都烧了还留个角,不是蠢就是故意。”
萧景珩抬眼,“怎么说?”
“要是真怕人认出来,一把火烧干净不就完了?可它偏要留点痕迹。”她戳了戳布角上那朵猩红花心,“像是……等着有人看见。”
“你是说,他们在钓鱼?”萧景珩冷笑一声,“钓谁?”
“钓我们这种不肯闭嘴的人。”阿箬咧嘴一笑,眼里却没半分笑意,“可咱俩也不是鱼,是想掀他们锅盖的铲子。”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道:“你脑子里又冒什么鬼点子了?别笑得这么欠揍。”
“哎哟,被你看出来了?”她一拍大腿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你说,现在最不怕死、最没人管、最能往脏地方钻的是啥?”
“叫花子?”
“对喽!”她一指自己鼻子,“我!阿箬,十六岁,流浪少女,无家可归,靠捡剩饭活命——多标准的炮灰模板?哪个门派不想收几个这样的垫底杂役,既能干活又能背锅?”
萧景珩眉头一皱,“你想装流浪儿混进去?”
“不是‘想’,是必须。”她蹲回他面前,眼睛亮得吓人,“他们越怕人知道,就越得藏得深。可人多的地方藏不住,那就只能去偏僻地界建据点。偏僻地界缺人手,怎么办?抓流民啊!咱们京郊外头那么多荒村破庙,哪天没几个饿晕的乞丐?顺手捡一个,不费劲还安全。”
萧景珩沉默片刻,手指在布角边缘摩挲,“万一他们不捡呢?”
“那就让我‘不小心’闯进他们的地盘。”她歪头一笑,“比如半夜迷路误入禁林,被巡夜的抓住。一顿拳脚之后,哭爹喊娘求饶命,再表忠心愿意当牛做马——这戏我熟,去年在西市扮失孤小妹骗了三个馒头都没穿帮。”
萧景珩哼了一声,“你那是饿狠了。”
“但现在是脑子清醒地装傻。”她拍拍胸脯,“放心,我不会真把自己搭进去。再说了,你不就在外头守着吗?我三更敲瓦片,两下急一下缓,你就知道我还活着。要是第二天辰时我没回来……”她耸肩,“那你赶紧跑路,别来救我,我不值得你丢命。”
这话出口,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萧景珩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怎么总把自己说得这么轻?”
“因为本来就不重啊。”她笑嘻嘻地抓了把土抹脸上,“风吹就散那种。”
他没接话,只把折扇从腰间取下,咔哒一声打开,轻轻扇了两下,像是赶苍蝇。
“计划可以。”他说,“但有三点。”
“您说。”
“第一,不能真让他们打伤你。你要演得惨,但不能真残。听见动静不对,立刻撤。”
“明白,挨两下可以,断骨头不行。”
“第二,别主动提黑莲,也别打听任何事。你只是个想活命的小叫花,别的什么都不懂。”
“记住了,眼神要呆,话要少,耳朵要灵。”
“第三,”他盯着她,“一旦发现里面有孩子或者女人被迫做事,立刻传信,我们改计划救人,不再探情报。”
阿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
风刮得紧了些,吹得磨坊门口那片破幡啪啪作响。萧景珩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那就干吧。不过不是现在。”
“等啥?”
“等天彻底黑透。”他望向城西方向,“他们既然是夜里行动,巡线也该是后半夜。你现在过去,太早,反而不像真的流浪汉。”
“那我先捯饬捯饬?”她已经开始撕自己袖口。
“等等。”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炭粉,涂脸上显憔悴。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根细铜丝,“藏鞋底,防身用。要是被人绑了,能自己撬绳子。”
阿箬接过,熟练地把铜丝卷成小圈塞进左脚破鞋夹层,又蘸水调了炭粉往脸上抹。她本就瘦,这一抹,脸颊凹下去,眼窝发青,活脱脱一个饿了好几天的小乞儿。
“头发也乱点。”萧景珩顺手把她头上那根旧布条扯了,指尖一拨,发丝散开几缕,垂在额前。
“怎么样?”她眨眨眼。
“像刚从狗洞里钻出来的。”他评价。
“谢谢夸奖。”她翻了个白眼。
两人收拾妥当,没再走大路,贴着城墙根往西绕。一路上避开巡逻兵丁和宵禁巡街的衙役,专挑断墙残垣之间穿行。越往城外走,灯火越稀,到最后只剩月光勉强照出路影。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停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前。庙门歪斜,匾额早不知去向,院子里长满齐膝荒草,香炉倒扣在地,裂成两半。
“就这儿。”萧景珩低声,“我查过,这条小道通三条岔路,一条去废弃矿场,一条通乱葬岗,另一条……直插西南密林。如果是秘密据点,巡线必经此地。”
“你连人家走哪条路都摸清了?”阿箬挑眉。
“没摸清,是猜的。”他靠着墙根蹲下,“但他们烧药铺、毁账本,说明做事讲究痕迹管理。这种人不会让手下随便乱走,一定有固定路线。”
阿箬点点头,蜷到庙墙角落,缩成一团,还真有点像冻僵的流浪儿。
“我进去了。”她小声说。
“等等。”萧景珩递过一块碎瓦片,“拿着,关键时刻敲两下急、一下缓,我在五十步外老槐树后头。”
“知道啦。”她接过,藏进袖中。
“还有……”他顿了顿,“别逞强。”
她抬头看他一眼,嘴角一勾,“你什么时候开始啰嗦了?”
“以前是你话多。”他合上折扇,轻叩掌心,“现在轮到我。”
阿箬没再说话,闭上眼,脑袋一点一点,假装睡着。风吹得她发丝乱飞,脸上炭粉微微脱落,露出底下一点原本的肤色,但她不动,任由尘土沾衣,冷风刺骨。
萧景珩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隐入黑暗。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旋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阿箬睫毛轻颤,没睁眼,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两个人,靴底蹭着碎石,节奏一致,显然是训练过的巡夜。
她悄悄吸了口气,身子往墙角又缩了缩,嘴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是梦里受惊。
脚步声靠近。
“谁?”一人低声喝问。
她没动。
“庙里有人。”另一个说。
“估计是乞丐,赶走就是。”
两人走近,火把光从门口扫进来,照在她身上。阿箬抖了一下,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爷……大爷……给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滚出去!”那人一脚踢在门槛上,“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睡?”
她缩着脖子往后爬,“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走着走着就困了……求您行行好……”
“再不滚,打断你的腿!”另一人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阿箬吓得一哆嗦,眼泪说来就来,“别打……别打……我这就走……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哪儿……”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冷笑:“看样子是个真傻的。”
“带回去吧,正好缺个刷马桶的。”
“可万一有问题……”
“她这样子,能有什么问题?饿得站都站不稳。”
“那就带走。”
一人拽起她胳膊,力气不小。阿箬顺势踉跄两步,脚下故意一滑,差点摔倒,嘴里还抽抽搭搭:“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我一定好好干……不偷懒……”
两人押着她往外走,火把映得地面影子拉得老长。
墙后老槐树下,萧景珩站在暗处,手指紧紧捏着折扇,指节泛白。
他没动。
他知道她会回头。
果然,走出十来步,阿箬突然扭头,眼角余光扫过破庙方向。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闪而过的锐利。
像刀出鞘。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抽泣。
队伍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风里。
萧景珩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将折扇插入腰间,转身绕到庙后,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哨,轻轻吹了一下。
远处树丛里,一道黑影应声而出,低头行礼。
“跟上去,保持距离,别暴露。”萧景珩低声下令,“她若敲瓦片,立刻回报。若她被抓进据点……记住入口位置,等我信号。”
黑影点头,身形一闪,融入夜色。
萧景珩站在原地,望着那条通往密林的小道,风掀起他衣角。
他抬起手,轻轻搓了搓拇指和食指,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片黑布角的粗糙纹理。
夜风拂面,枯叶轻响。
一人藏影,一人扮弱。
只待第一声脚步踏碎寂静——
那扇紧闭的门,即将因一个“不小心”的流浪少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