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的凿击声还没停,
营地的忙碌已经告一段落。
刘兵站在电台旁,等报务兵把最后一段抄完,自己又看了一遍。
电文不长,却写了将近二十分钟。
不是编,是改。
他把这两天进山后的事,拣最要紧的报了上去。
不能用“邪门”,不能用“怪物”,他尽量把话写得像报告。
可写到后来,这报告怎么看都像真的。
末了,他在电文最后加了一行。
“如我部明日天亮前未再联络,即视为全员牺牲。以下为所有人员留给家人的话。”
下面是一段一段的诀别。
刘兵先写了自己的。
没什么花头,就是告诉家里,别等。
然后是战士的,有的给爹娘,有的给媳妇,有的刚成婚不到半年,连孩子都还没有。
刘兵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抄。
那些兵说得都不长,有的甚至只有一句“儿子没丢人”。
陈军站在不远处,没过去。
他听见报务兵的指头在机器上一下一下地敲,把那些话都敲成了电码。
林燊已经盘坐入定,对这些充耳不闻。
哲木塔蹲在火旁,低着头,像在听自己的呼吸。
电文发出去了。
团部。
杨团长接到这封电文时,刚泡了一缸子浓茶,正要看当天的巡逻简报。
报务员把抄报纸递过来,他先扫了一眼,脸色没怎么变。
可等看到第二页那几行诀别,他放下了缸子。
“这刘兵干什么?谁让他这样写了!”
话是骂出来的,可越往后看,骂声越低。
到最后,他嘴唇都白了。
“什么叫‘若明日天亮前未再联络’?
什么叫‘全员牺牲’?
他一个排长,凭什么做这个主?“
报务员没敢说话。
杨团长坐了下去,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他掏出烟,想点,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下都没着。
最后把烟摔在地上。
“这是出大事了。”
刘兵是个老兵,油,但不虚。
从不多说,也从不把事往大了报。
今天这封电文,又是“邪物”,又是“山体异响”,又是“遗书”,句句都不像刘兵。
可正因为不像,他才怕。
“去,把参谋长、政治部主任都叫来。还有侦察连连长,快!”
不到十分钟,团部几名主官都到了。
电文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遍,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有人觉得刘兵是不是精神出了状况,有人则说,会不会是执行任务时碰上什么特殊情况,被吓着了。
杨团长摇了摇头,把电文最后那页摊在桌上。
“吓着的人,不会把遗书写得这么齐整。他这是把命都压上了。”
众人沉默。
杨团长看向报务员:
“这份电文,越级上报。按战时机制直接报前指。”
“一字都不要改。告诉他们,我团请求立即派人支援。”
“不管这山里头是什么,我不能让自己的兵不明不白死在里头。”
他抓起帽子。
“电台保持联络,每十五分钟叫一次。一旦联系不上,立刻报告。”
说完,他大步走出团部,外面风雪已起,天边一片铁青。
山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从山口灌下来,
呜呜地响,像极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哭。
营地,
林燊的呼吸已经极轻。
她盘坐在火堆旁,纹丝不动。
夜风把她的额发吹起一点,又落回原处,像从没动过。
陈军没敢坐远。
他半蹲在她身侧,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劲都绷着。
他不时抬头看一眼山脊,又低头看林燊。
火光在她脸上走,眼睑偶尔极轻地动一下,像睡着的人在梦里遇见了什么。
此时,林燊确实“听”见了。
入定之后,那股心血来潮竟没有散,反而越收越紧。
像有根看不见的细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绷过来,
一头扎进她的神海里,轻轻扯着。
一下,又一下。
急。
可那声音一直没来。
她“听”不见任何字,也不见任何人。
像有人站在极远极远的雾里朝她招手,却不敢说话。
她越往深处去,那个影子越淡。
不是消失了,是在往更深处退。
退得极慢,像在等她,像是在引着林燊过去。
林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陈军的手立刻抬了起来,就差一指便碰到她肩头。
他生生停住,又把牙咬了咬,收了回来。
不能叫。
还不到时候。
他看得出,林燊还还没问题。
林燊神海里,林燊沿着一片灰白往前。
那里没有山,没有雪,也没有火。
四周像泡在极冷极淡的水里。
她脚下有路,却看不见。
只能循着那根细丝往一个方向走。
那种感觉很怪,不像是“这里”,却比眼前的一切都真。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觉得那根细丝突然一沉。
林燊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惊醒,是“到”了。
她眼前还是火光,还是陈军那张绷得快裂开的脸。
可她的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刚回来,里面还蒙着一层极淡的雾气。
“咋样?”陈军哑着嗓子问。
林燊看了他两秒,才像真正从神游里回过来。
她慢慢摇头,嘴唇有些发白。
“有人在召唤。”
“谁?”
“不知道。”她说,“要从井里进入。”
“井里?”陈军疑惑,
“对,不在山脊。比那还远。”林燊的话有点碎。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四个字:“有个村子。”
随即她站了起来,抬手指向山脊西侧。
陈军跟着起身,看过去,
会想起,昨夜那大蜈蚣和面具人隐约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拿过毯子,披在林燊肩上。
林燊没拒绝,只轻轻靠在陈军身上,眼睛又闭上了。
不是入定,是真累。
陈军一手揽着她,他抬头看着天。
夜还很深,山脊的叩击声还在。
他想不出林燊说的“更远、更深”是什么地方。
“等天亮。”他低声说。
“嗯。”林燊轻轻点头。
火堆的光照着他们身后,两人的目光都隐在影子里。
满洲里,杨团长风尘仆仆的推开房门,
“电报断没?”
“团长,没有!”
“按照约定十五分钟回电一次,刚刚回了第三次。”
杨团长脸色稍换,又问,
“前指呢?回电没?”
“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