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黄埔路官邸。
蒋建丰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窗外是南京城灰蒙蒙的天,长江对岸的浦口隐没在晨雾里,像极了眼下看不清的局势。
秦绍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动不动。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看着蒋建丰的背影,知道这时候不能出声。
打虎失败了。
杜月笙的儿子没动成,孔家宋家的物资照旧外流,那些商人联合起来抗法,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江浙财阀集团。父亲亲自过问,让他“以大局为重”。
大局。
这两个字,他听得太多了。
“绍文。”蒋建丰忽然开口。
“在。”
“李涯的尸首,运回来了吗?”
秦绍文心头一紧:“运回来了。今天凌晨到的南京,停在鼓楼医院太平间。”
蒋建丰转过身,看着他。
“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秦绍文顿了顿,“身中二十七枪。法医说,行凶者用的是美制冲锋枪,近距离扫射。他们……没打算留活口。”
蒋建丰没有说话。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李涯刚调来南京时的留影,穿着崭新的中校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那股他最喜欢的锐气。
“太直了。”他轻声说,“我当初就跟他说过,太直的人,在津塘活不长。”
秦绍文不敢接话。
蒋建丰把照片放回抽屉,抬起头。
“绍文,你说,沪上打虎,我输在哪儿?”
秦绍文斟酌着措辞:“建丰同志,您没输。是那些人……势力太大了。”
“势力大?”蒋建丰笑了,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杜月笙势力大不大?孔家宋家势力大不大?可我手里有委员长的令箭,有整个戡乱体制,我凭什么输?”
他站起身,走到秦绍文面前。
“我输,是因为有人觉得,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秦绍文心头一凛。
“津塘出了内鬼,李涯死了。津塘一乱,那些投机商的物资就从那儿往外流,上海的物价就稳不住。陆桥山为什么要杀李涯?因为他想保自己的生意,保九十四军那帮人的生意。可他不杀李涯,那些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抗法吗?”
蒋建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绍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绍文艰难地开口:“意味着……有人踩过了界。”
“踩过了界?”蒋建丰摇摇头,“不是踩过了界,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他走回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父亲说,反,亡党;不反,亡国。这话我记住了。但我还记住另一句话——当别人不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就得让他们知道,你是回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陆桥山,必须死。三天之内。”
秦绍文愣住了。
三天?
“建丰同志,陆桥山是郑介民的人,郑介民那边……”
“郑介民会配合的。”蒋建丰打断他,“你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李涯是我的人,铁血救国会的人。我的人死了,总得有人负责。他郑介民想继续当他的副局长,就把陆桥山的人头送过来。”
秦绍文深吸一口气。
“是。”
“还有,”蒋建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替我接通港岛,龙二那边。”
秦绍文又是一愣。
龙二?
蒋建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
“有些事,不能只靠官面上的人。得让那些江湖上的朋友,也出出力。”
打虎失败,蒋建丰威望受损,蒋建丰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性,也是在试探自己在党国的权力边界,他要言出法随,看看谁敢反抗,他们凭的什么反抗。
蒋建丰知道权力的边界,必须有,但是不能让别人借着他父亲的名义,强加给自己。
“反,亡党;不反,亡国。”委员长可以考虑大局。
蒋建丰自己却认为,要想长远发展,必须反腐!他蒋建丰不必犹豫!
南京,郑介民官邸。
秦绍文走进书房时,郑介民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郑介民摘下老花镜,脸上堆起习惯性的笑容。
“秦秘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秦绍文没有笑,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郑介民面前。
郑介民低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是李涯殉职的详细报告,包括法医鉴定、现场勘查、弹道分析——每一页都用红笔圈出了关键信息:美制冲锋枪,九十四军制式装备;行凶者身份不明,但有人指认是九十四军稽查队的人;周应龙的供词里,明确提到陆桥山曾通过他联系杀手。
“郑副局长,”秦绍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建丰同志让我带句话——李涯是他的人。他的人死了,总得有人负责。”
郑介民放下文件,沉默了很久。
“秦秘书,这事……还需要调查。九十四军那边,周应龙已经抓了。陆桥山,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郑副局长。”秦绍文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变了,“建丰同志没说需要证据。”
郑介民愣住了。
他干了三十年特工,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逻辑——杀人,不需要证据?
“秦秘书,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秦绍文笑了,“郑副局长,沪上打虎的时候,那些商人讲规矩了吗?那些官僚讲规矩了吗?孔家宋家讲规矩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郑介民面前。
“建丰同志说了,从现在起,他就是规矩。”
郑介民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知道,今天这事,没得商量了。
“秦秘书,”他艰难地开口,“陆桥山是我的人,给我三天时间,我亲自处理。”
秦绍文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天。三天之后,建丰同志要看到陆桥山的人头。记住,不是撤职,不是关押,是人头。”
郑介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我明白。”
秦绍文走后,郑介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津塘站的号码。
“接陆桥山。”
电话那头,陆桥山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局座!您找我?”
郑介民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桥山,你听我说。从现在起,你谁都不要信,谁都不要见。想办法离开津塘,越远越好。”
陆桥山愣住了。
“局座,这……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郑介民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李涯死了,太子要你的命。三天之内,你的人头要送到南京。”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局座,您……您得救我……”
“我救不了你。”郑介民打断他,“太子亲自下的令,我不交人,我自己也得搭进去。桥山,你这些年替我办事,我没亏待你。现在,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跑吧。跑得掉,是你命大。跑不掉……”
他没说完,挂断了电话。
津塘,保密局直属组。
陆桥山放下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三天。
太子要他的命。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九十四军那边。可刚拨了两个号码,又放下了——周应龙已经进去了,九十四军的人现在躲他都来不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跑?往哪儿跑?
津塘是九十四军的地盘,可九十四军现在自身难保。往南跑?南边是战场,共军都快打到长江了。往北跑?北边是共区,去了就是找死。
唯一的活路,是港岛。
可去港岛,得有船,得有人,得有钱。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余则成。
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机要室主任,现在是毛人凤的人,手里握着季伟民那批赃款赃物。更重要的是,他跟龙二有旧——龙二的船队,就在港岛。
陆桥山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余则成的电话。
“则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余则成走进来时,陆桥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陆副站长,您找我?”
陆桥山转过身,看着他。
“则成,咱们共事多少年了?”
余则成一愣:“快十年了,陆副站长。”
“十年。”陆桥山点点头,“这十年,我陆桥山对你怎么样?”
余则成谨慎地回答:“陆副站长对我一直很关照。”
陆桥山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则成,我不跟你绕弯子了。太子要杀我,三天之内。我需要你帮我。”
余则成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陆副站长,您这话……”
“别装了。”陆桥山打断他,“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李涯死了,太子震怒,郑介民保不住我。唯一的活路,是去港岛。你跟龙二有旧,他的船队就在港岛。帮我联系他,给我一条船,我走。”
余则成沉默片刻,缓缓道。
“陆副站长,龙二现在在港岛,我跟他不常联系。就算联系上了,他愿不愿意帮忙,也不好说。”
陆桥山盯着他,目光锐利。
“则成,你帮我这个忙,我陆桥山欠你一条命。将来你有什么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余则成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