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鬼。
这是他娘惯常骂他的话。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一个红薯都要好几人分,每次分到他几乎都没有了。
后面他就学聪明了,娘开始分东西时他就先冲过去狠狠咬一大口,或是抓一大把往嘴里塞,吃够自己的再说。
娘骂他,爹打他,但是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至少不会饿肚子了。
可不久后他发现,除开不值钱的野菜南瓜,像糙米白面肉蛋糖那些好东西,娘每次都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分了。
她偷偷将家里好吃的分给她最喜欢的大儿子双胞胎儿子小闺女,有时候会记得给他留一点,有时候一点都不剩,完全忘记他没有。
于是他又学会用撒泼打滚或是暴力来争取自己的利益,每次偷偷藏起来,发现他娘背着他分东西之后他就冲上去打砸抢,疯的后面他娘都有些害怕他了。
这个习惯从他七岁维持到他二十一岁,已经占据了他生命的三分之一,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这还是第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做,有人将他想要的东西捧到他的面前。
那个东西还是她也喜欢的。
不远处细碎的声音传来,打断陈大军逐渐发散的思维。
“爹,这个给你吃。”
隔壁水缸旁,大娟将手中的糖高高举起踮脚递到宋耀民的嘴边,宋耀民侧头躲过,“我不吃,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大娟依旧将糖往宋耀民嘴边怼,气呼呼大叫,“才怪!你明明就爱吃糖!之前我就偷偷听到你给娘抱怨说你小时候没糖吃,做梦都想吃糖,还偷摸捡大伯扔的糖纸舔。”
宋耀民脸上有些挂不住,“现在我不喜欢吃糖行了吧,你给你娘吃吧。”
大娟软了嗓子撒娇,“我的分给爹吃,小芋的分给娘吃,我们都吃。”
宋耀民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依旧固执拒绝,“我刚刚吃了一颗水果硬糖,酥糖你就自己留着慢慢吃吧。”
“哎呀,爹你就吃吧——”
陈大军已经听不下去宋耀民和大娟父女俩后面的对话了,他将刚刚撕开的两颗酥糖一股脑塞到大妞的手里,“我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
狼狈转身,匆匆离去。
待到空若无人处,陈大军不停拍打着自己一直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刚刚是咋了,被鬼给上身了?
到手的好东西竟然都不吃了。
好在乐芳喊开饭的声音传来,陈大军逐渐平静下来,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厨房,今天晚上可是有硬菜!
越临近过年,路上的车子反而少了一些,早上准备的猪肉没有卖完,宋沛年便让乐芳她们给炒了。
一大家子全都人手一碗饭,碗里铺满了土豆肉片,也不坐,全都四散在院子各处,端着碗吃饭,时不时聊上几句。
吃得正香,大房的房门就从里面被拍响了,有气无力的声音传了出来,“爹,你就让我出来吧——”
所有人吃饭的动作一顿,面面相觑后全都看向面不改色的宋沛年。
寂静之时,宋耀祖的声音又如幽灵般响起,“爹,我都快要饿死了,也要渴死了,”
“我真的要死了。”
宋耀祖心里那个悔啊,不就是挑几桶水吗,咋就不能挑呢?
也好过现在饿的他头晕心慌手抖,
曾是天涯沦落人的陈大军听得津津有味,端着碗不动声色移了过去,试图让碗里的香味传进去馋一馋宋耀祖,还顺道坏心思地咂巴了两下嘴。
啧,还是大舅哥刚啊。
有他这个前车之鉴,竟然还宁可死,赌老头子心软,也不愿意干活,他实在是佩服呀。
不过听大舅哥这要死的声音,想来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陈大军就是俊杰。
外面半天没有传来声音,宋耀祖整个人半倚靠在房门上,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房门,试图引起外面的注意。
想要继续开口祈求的,可是宋耀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给卡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刺痛。
空荡荡的胃也不再是最初的绞痛,宋耀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点点在锤击他的胃,又感觉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胃壁,
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喝过一口水了,老头子是真的不怕他死了。
尤其是,自己身上的伤还刺痛着。
他其实还是想要再坚持坚持的,但是他实在坚持不住了,他想要食物,食物...
又一次重重捶打在房门上,“爹,我知道错了,我好饿,我想要吃饭。”
不等宋沛年发话,大宝猛地冲了过去,“不可以!不干活的人不可以吃饭!”
声音逐渐放大,“爹你不能吃饭!”
宋耀祖差点被这话气晕过去,当初他和秀秀要孩子的时候,真的没有看日子,生了这么个报应出来。
杨秀秀将大宝给扯到一旁,“闭嘴吃你的饭。”
大宝张口就想反驳,可在杨秀秀的注视下,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又冲杨秀秀吐了吐舌头,转身扭到一旁,不说就不说!
所有人都等着宋沛年发话,但宋沛年依旧老神在在吃饭,半点没有受到宋耀祖的影响。
宋耀祖从沉默中读懂了宋沛年的不妥协,可他饿的除开求饶也别无选择,“爹啊,我真的要饿死了——”
宋沛年以为宋耀祖多有骨气,结果就这?
连完整的一天一夜都没有饿过去,就已经开始求饶了。
他还是太高看宋耀祖了,甚至有些怀疑宋耀祖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了。
起身走至门前,宋沛年沉着嗓子道,“大宝说的话没有错,咱家不干活的人没有饭吃,想要吃饭,那就得干活!”
“老子养你到这个岁数已经仁至义尽了,该担的责任已经担完了,以后休想白吃老子一颗米。”
宋沛年说着重重拍了几下房门,“要想吃饭,先把外面空的几口水缸给挑满水,否则想都别想!”
“你不想挑水也行,以后你也不要进我宋家的门了,老子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话落,宋沛年再次捶了一下房门,让宋耀祖开口表态。
关键时刻,宋耀祖对自己还是有着比较清晰的认知,知道自己被赶出家门那也是光屁股赶出去,宋沛年不会让他从这个家里带走一分一毫。
只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我挑水。”
语气柔和,听着没有丝毫的不情愿,仿佛他才是宋沛年最听话的儿子一样。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态度好一点,说些老头子爱听的,万一就将老头子给哄开心了。
万一呢?!
宋沛年拿出钥匙拧动锁芯,才开了一个缝隙,宋耀祖就踉踉跄跄推开门走了出来,又扶住门框站稳,依旧稳定发挥,“爹啊——”
一声哀嚎后,整个人又如同饿狼,双眼泛着绿光死死盯着大宝碗里的饭菜。
大宝连忙将碗给护住,以光的速度背过身子。
看什么看?
他都还没有吃饱呢。
宋沛年踢了一脚宋耀祖,“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去挑水?又要我请你?”
宋耀祖是老大,自小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原以为会先给他一口饭吃,再让他去挑水,哪想到还是被逼着干活,心中实在委屈,眼里含着泪转身离开。
等他以后发达了,谁都别想花他一分钱!
老头子想都别想,白眼狼宋大宝也一样,他最多给秀秀花一点。
宋沛年看着宋耀祖那随时快要倒下的背影,给了宋耀民一个眼神,宋耀民立刻明悟,捧着碗就跟在宋耀祖身后。
他知道,就像之前监督陈大军一样监督宋耀祖别往水里吐口水或是搞其他破坏。
宋家院子就有水井,挑水还是很方便的。
宋耀祖刚刚用扁担担起两只空桶,身子就一个趔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宋沛年简直没眼看,侧过身子选择眼不见为净。
他怕自己忍不住,上前就将宋耀祖给踢飞。
宋耀民也一样,恨不得自己上前挑水。
宋耀祖这么大个男人了,将水桶往井里放都啰哩啰嗦,提桶时那矫揉造作的样子还不如村里九十岁的太爷。
尤其是担水的时候,走一步打三个颤,走到水缸前,桶里的水都快要洒完了。
白长这么高的个子了,花架子一个。
连着挑了三挑水,宋耀祖已经气喘吁吁了,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想要转身向宋沛年卖惨,结果发现宋沛年根本就没有看他。
那不是他一开始的‘表演’,老头子也没有看到?
宋耀祖彻底心死了,老老实实开始挑水,从一开始的装模作样,变成了真正的双腿灌铅,肌肉也在无意识颤抖。
杨秀秀在一旁看着,心里还是心疼宋耀祖的,毕竟宋耀祖人虽然不咋的,脾气不太稳定,在兄弟姐妹间也讨嫌的不得了,更是懒货一个,但是对她其实还不错。
之前从老头子那里骗的钱,有一半也是花在了她的身上。
不过就像之前宋沛年教导大宝一样,她虽然心疼,但是想通之后也知道她还是不插手的好。
如她娘说的那样,真将宋耀祖教好了,也是她享福。
杨秀秀犹豫半天才走向宋沛年,“爹,锅里没饭没菜了,要不我给耀祖煮碗面?”
又仗着宋沛年不会教训儿媳妇勇敢开口,“我看这几天鸡下的蛋多,要不我再给耀祖煎两个蛋?”
担水的宋耀祖也伸长耳朵听到了,呜呜呜还得是他婆娘啊,等他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亏待她。
宋沛年没有看杨秀秀,而是扫了一眼宋耀祖,“就他那样配吃老子的面条和鸡蛋?一会儿给他两个生红薯啃啃得了。”
杨秀秀还欲开口,却又被宋沛年一眼给瞪了回去。
算了,她上半个月的分红还没有到手呢,还是依老头子的吧。
杨秀秀给了宋耀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宋耀祖被巨大的委屈笼罩,想要撂挑子不干了,但又不敢,内心深处还是害怕宋沛年揍他。
死老头子坏得很,自个儿可是他亲生的,下手也那么狠!
待宋耀祖啃上生红薯时,一大家子已经收拾好准备睡觉了。
陈大军今天的心情格外畅快,皆因为宋耀祖那货步入了他的后尘,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这世界上有着和他一样的倒霉鬼!
明晃晃的喜悦让还沉浸在情爱中的宋耀光都察觉到了,站在床前抖了抖被子,出声问道,“姐夫,你想啥呢,这么开心?”
幸灾乐祸的事儿哪能说出来啊,陈大军连连摆头,“没想啥,只是觉得今天晚上的土豆炒肉真好吃,土豆片煎的油汪汪的,给我吃美了。”
说到吃宋耀光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从兜里掏出两块酥糖递给陈大军,“唉,我这记性哟,我都忘了这糖的事儿了。给,大妞刚刚托我给你的。”
两颗玫红色包装酥糖在暖黄的灯光下明暗交织,糖纸凸起的地方聚成光斑,凹陷的褶皱晕开柔和的阴影。
陈大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给捶了一拳头,让他的眼眶莫名其妙开始发酸。
不敢伸手去接,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大妞、大妞给我的?”
那丫头咋一点都不像他,有好吃的不知道自己吃,还分给别人。
满脑子都是晓翠的宋耀光不曾注意到陈大军情绪的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不然还能谁给你?”
将糖塞给了陈大军,宋耀光又随口道,“大妞那丫头真孝顺,你以后可得好好对她。”
“好好对她?”
陈大军低吟着这句话,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好好对她。
握住酥糖的手不断收紧,糖纸扎得他手心疼,好半天又才放开,将酥糖给装进了上衣口袋。
脱掉棉服躺在床上,早就困了的陈大军却突然没了睡意,双眼无神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想了很多,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旁的宋耀光也没有睡意,确认陈大军也没有睡之后,缓缓开口道,“姐夫,当年你和大姐结婚也像我这么难吗?”
他啥时候才能娶到晓翠啊。
陈大军摇了摇头,好半天才道,“老实给你说,你大姐当初是我娘替我选的,两家亲事都说好了,喊我去和你大姐领证了,我才知道我要结婚了。”
宋耀光彻底震惊,“啊?真的啊?”
“我还能骗你不成?”
“怪不得你和大姐——”
陈大军没有追究宋耀光没有说完的话,翻身背对着宋耀光,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美菊的场景。
胡兰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不敢去看他,永远低垂着脑袋。
结婚证上,她没有笑容,他也没有。
婚后,她烙的鸡蛋饼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破破烂烂的家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他穿烂的衣服第二天就被缝补好了,水壶里永远有温热的白开水,晚归有一盏为他而亮的灯...
还有好多好多,他不敢去想了。
老头子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