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一过,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
客车缓缓驶入宋家停车坝,车门一开,无数乘客就涌了出来,司机举着个大喇叭重复吼道,“原地休息三十分钟,大家可以上厕所、接热水、吃饭,三十分钟后,我们准时发车啊,大家要干什么都赶快啊。”
“记得三十分钟!到时候别磨磨蹭蹭的让我们一车人等你一个人啊!”
随着最后一位乘客下车,司机将手中的喇叭放了回去,又同车里的另一位守车的司机做好交接,便随大流来到了宋家服务站。
一进餐厅就看到了宋沛年,隔老远便冲他招手,“宋叔,新年好呀。”
宋沛年抬眼望去,见是他们服务站开业后的第一位客人司机,脸上顿时洋溢出笑容,“是小郑啊,你也新年好。”
小郑快步走到了宋沛年面前,笑道,“多日不见,宋叔你这服务站越做越像样了,停车坝扩大了,外面我看还新起了一间小卖部,还多了几家卖小吃的摊子。”
说着又对着餐厅大堂四处张望了一圈,“还有这餐厅,看着比城里的那些国营大厂都规整。”
不像之前随便搭了几张那种大桌子,而是整齐摆放着厂里食堂那种长桌长凳,虽然看着有些旧了,不过被收拾的很干净整洁。
大厅也亮堂堂的,看着就舒心。
宋沛年闻言也笑道,“这不是托你们的福嘛,让我们这服务站越做越好。”
小郑笑着挠了挠头,“哪是托我的福,是宋叔你自己能干。”
“咱们啊,都能干!红红火火过好日子!”
今天宋沛年依旧带着大宝卖快餐,两人说话间,已经有乘客过来打量菜色了,都是一些家常菜,色泽看着不错,闻着也香。
乘客是识字的,从一旁的纸板上熟知了价格,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转头对宋沛年道,“老板,给我打个一荤两素,我要这个魔芋烧鸭、家常豆腐和这个、这个虎皮青椒吧。”
小郑也指着一旁的面条窗口见缝插针对宋沛年道,“宋叔,我去那边了。”
宋沛年冲小郑微微颔首,又冲乘客笑道,“行!”
接过大宝打好饭的餐盘,宋沛年围着米饭打了三份满满当当的菜肴,又再给递给点单的乘客,“你慢用。”
乘客很是满意宋沛年不手抖的打菜方式,笑着接过,又顺手接过大宝递过来的餐具。
端着餐盘来到最近的长桌,埋下头就开吃,待终于吃尽兴,抬头发现刚刚稀稀拉拉几个人的餐厅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有和他一样吃快餐的,有同他们车司机一样吃面条的,有捧着红薯在分享的,有吃小吃的,有吃包子馒头配热水的,还有嗑瓜子和吃自己从家带来的食物的。
吃快餐的乘客打量了一圈,发现他们车的司机已经捧着面碗在喝汤了,他也不敢耽搁,连连埋头继续吃饭。
原以为吃完饭就要发车了,哪想到那司机又在和主人家侃大山,乘客也不想待在车上,便随大流逛起了小卖部。
原本打算不买的,可鬼使神差进去了就想消费,看到别人买他也想买,出来时左手提了一包瓜子,右手拿了一包江米条。
算了,来都来了。
停车坝不断还有客车来,乘客也是一波接一波,宋沛年还以为宋家人休息了这么多天,一下子不习惯这么高频率的工作,哪想到个个手脚利索,没有一个拖后腿的。
就连家里几个孩子也全都在帮忙,大宝帮着宋沛年一起卖快餐,大娟带着另外几个小的帮忙跑腿、收碗、扫地。
服务站的饭菜都是当天现做现卖,准备最少的永远都是快餐,不到十二点,宋沛年的快餐摊就收摊了。
大宝正忙得不亦乐乎,兴冲冲问道,“爷爷,要不我们再炒几个菜?我可爱打饭了!”
宋沛年一边收摊,一边摇头拒绝,“算了,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
大宝闻言也不气馁,挽起袖子帮宋沛年一起收摊,“啦啦啦,啦啦啦,我是打饭的小行家~”
宋沛年将所有东西推到了洗碗的隔间,又将围裙解下,准备四处转悠一圈,最先去的便是小卖部。
开工前两天宋耀光和晓翠就从医院回来了,与此同时还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晓翠大哥有的治,不会落下一个终身残疾,更不会下半辈子瘫在床上。
现在由晓翠母亲留在医院照看他,宋耀光和晓翠也得闲了。
宋耀光依旧在服务站外面烤红薯,晓翠‘以工代债’被宋沛年安排进了小卖部当售货员。
对此宋家一家由上至下没有一个反对的,甚至还对晓翠心生同情。
一是因为小卖部货品多隔三差五就要盘货订货,二是忙的时候还容易出错,三是有宋耀祖这个老鼠在,时时刻刻都得提防他不要偷拿小卖部的货品。
最关键的是,有宋沛年这个查账高手在,晓翠就没有贪污的可能性。
宋沛年没有进小卖部,只在大门扫了一眼,见晓翠条理清晰,人越多反而越冷静,他也便放心了。
由于小卖部是开放式的,乘客们可以在货架上随意挑选商品,这年代也没有监控一说,小卖部还雇了一位婶子帮忙一起看店。
宋沛年在门口待了一两分钟便离开了,晓翠和另一个帮忙守店的婶子甚至没有发现宋沛年来过。
离开小卖部之后,宋沛年又去了停车坝,同留在车上守车的司机们联络了一会儿感情,顺便发了一根烟。
因为服务站外面摆摊是按天收摊位费,这几天过路的乘客多,前来摆摊的村民也多。
服务站外面一共摆了十来个摊位,油煎豆腐、炸土豆、煎饼、卤味、糯米饭团、金丝土豆饼...
宋沛年远远看了一眼,见村民们的生意都还不错,也没打算往跟前凑,只打算绕一圈。
走至一半,宋沛年脚步被绊住,大宝几个孩子挡在他的面前,眼巴巴看着各大摊位。
大宝打头阵,揉着肚子夹着嗓子吸溜了一口,“爷爷,我好饿呀,我想吃那个土豆饼。”
大娟紧随其后,“爷爷,我今天收了好多好多的碗,我也好累呀,我有点想吃那个豆腐。”
小芋直接抱住宋沛年的大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撒娇,“爷爷,我也想吃豆腐~”
大妞和萍子在宋家待了这么多天,也已经学会了自我表达,“外公,我们还有弟弟想吃那个炸土豆。”
小孩远比大人更‘精’,知道家里只有宋沛年会惯着他们,不会像他们的爹娘只有一句,“吃什么吃?耳光吃不吃?一会儿吃饭!”
宋沛年对着大宝脑门弹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了他,“拿去吧。”
“耶~”
一群小孩瞬间欢天喜地,不过还记得对宋沛年拍拍马屁,这才随着大宝一起去买吃的。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战略,那就是小摊所有吃的他们都买,然后一起分享,他们就能知道哪家的小吃最好吃,下次买什么了。
各自分头行动,待买好之后,大宝几个又沿着墙根排排坐,你吃吃我碗里的东西,我吃吃你碗里的东西,一个煎饼一人啃两口,时不时还传出欢声笑语。
无论是宋家的大人们,还是过路的乘客们,看着都忍不住发出善意的微笑。
这样的日子,真美好啊。
-
待到正月一过,路上的车辆几乎少了一半,服务站也终于没有这么忙了。
宋沛年将快餐摊位撤了,重新将理发摊子支了起来。
刚将摊子支好,村里的村民们就带着自家小子来剪头发了,“老宋叔,我以为你不理发了呢,我还寻思着带我家小子去城里剪发。”
宋沛年笑着给男孩梳头,随口回道,“前几天正月,我这就算摆出来,也没人来找我理发啊。”
村民闻言不禁笑出了声,“可不是嘛,我家小子头发都遮眼睛了,我都留着这个时候给他剪,就怕他以后结婚少了他两个舅舅的红包。”
宋沛年也笑出了声,将头发梳顺之后,拿起剪子便给男孩剪发,动作快到眼花缭乱,不仅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就连不忙的宋家人也是如此。
一旁的宋耀祖嗑着瓜子来回打量了一番,最后总结道,“爹,这小子瘦,你给他剪个碎短发,别太短了。”
太短了有些像猴。
一旁的村民听了连连否决,“不行,还是剪个寸头,只剪一点,那不是白剪了嘛。”
宋耀祖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哎呀’一声,“姐,你就听我的吧,按照我说的,剪出来指定好看。”
村民还是摇头,连连指挥宋沛年别留太长了,剪个寸头。
宋沛年不语,只一味理发,最后剪出了顾客满意的长度。
宋耀祖看得心痒痒的,有心想要上手帮着剪,但是被宋沛年一眼给瞪回去了,“少烦我。”
宋耀祖无奈耸耸肩,退到一旁,又冲身旁的杨秀秀吐槽,“媳妇儿,我爹是真犟,我给他提建议都不听。”
杨秀秀从宋耀祖手里将瓜子夺走,嗑了一颗才道,“家长不讲究美,讲究的是实用和省钱,你懂不懂啊。”
又瞥了一旁远远扫地的白大爷,小声道,“村里理发便宜,爹摆摊理发倒不如扫地,他这一个月理发赚的钱一大半都得给白大爷开工资。说真的,都不用爹扫地,我们几个顺手就能将地给扫了。”
也不知道为何还要请个人,那不是纯浪费钱嘛,最关键的是人还受累了。
一旁和小芋翻花绳的大娟闻言抬起了头,“可是爷爷理发不扫地,白祖祖就能有活干呀,他就有钱给狗蛋弟弟买米吃了。”
杨秀秀嗑瓜子的手一顿,想起白大爷家老弱病残占完了,微不可见叹了一口气。
垂头对上大娟亮晶晶的双眼,不禁抬手揉了揉大娟毛绒绒的脑袋,“对。”
“大娟说的对。”
老头子将孩子教育得真好。
杨秀秀扭头又对上宋耀祖的视线,没来由冲他翻了个白眼。
咋儿子就教成了这样?
还好还好,人到中年差不多也给掰回来了,至少现在干活不咋偷懒了。
虽然还是个馋鬼转世,但人无完人,凑合着过吧。
宋沛年连着给三个孩子剪了短发,陈大军就背着一个大包裹朝他走来了,“爹,我去外面打工了。”
不等宋沛年开口,周围的村民们倒是坐不住了,纷纷七嘴八舌问去哪打工,为什么要出去打工。
陈大军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去鹏城那边打工,这服务站不忙了,用不到这么多人,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想着出去挣点钱。”
“哎哟,大军你可真勤快。”
“美菊现在有福气了。”
“这话没错,男人就是要把家给撑起来。”
“......”
待村民们的声音渐渐散去,宋沛年才缓缓开口叮嘱道,“在外面凡事都多留一个心眼儿,三思而后行,好好干活,注意身体。”
又问道,“行李都准备齐全了吧?还有钱多分几个口袋装,别装一处儿。”
陈大军红着眼睛连连点头,声音带了几丝嘶哑,“都按照你说的来的,行李和钱。爹,我走了,麻烦你多帮我照看美菊和两个孩子。”
宋沛年没有去看他,手上剪发的动作不停,淡淡‘嗯’了一声,“这个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他们娘仨。”
陈大军垂着头吸了吸鼻子,“谢谢爹,我走了。”
“行,一路顺风。”
陈大军转身离去,身后跟着送他的宋美菊和两个孩子。
一路走到乘车去城里的路口,陈大军连连冲三人挥手,“别送了,我一人去就行,你们回去吧。”
宋美菊犹豫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在外面注意安全,不要和人起冲突,凡事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两个孩子想想。”
陈大军背过身子擦了擦眼泪,胡乱点了点头,“我会的。”
宋美菊又从衣兜掏出五十块塞给陈大军,“穷家富路,这五十块你带上。”
陈大军不想要,宋美菊却已经转身带两个孩子离开了。
大妞突然松开宋美菊的手,转身将一直握在手心的金豆子塞到了陈大军的手里,“这个给你,爷爷说很值钱。”
她有听家里的大人说他要去南方,但是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
她不喜欢他,甚至恨他讨厌他。
但是好奇怪,看到他背着大大的背包离开,还是有一丝丝不舍。
大妞不等陈大军的反应,转身跑开,小小的身影一眨眼就消失在他朦胧视线中。
陈大军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伸手将钱和金豆子递给宋美菊,“给你,我不要。”
宋美菊轻轻摇了摇头,“大妞给你的,收下吧。”
话落,牵着懵懂无知的耙子离开,不曾回头。
直到母子二人身影消失不见,陈大军这才转身,朝着大道一直往前走,眼泪迎风飘洒在大地上。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