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在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然后给出了答复。
“援兵明天一早就能够抵达,你务必再坚持住这一夜,天亮之后我会派人从台儿庄方向调一个团过去接应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对方再回应,直接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站在旁边的陈诚和薛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们觉得这个李天霞是真的在求援,还是又想着保存实力让别人上去替他填坑?”
陈诚抱臂站在窗边,傍晚的光线从侧面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我觉得这一回十有八九是真的,上次在临沂他要是真求援的话,第二天就该打电话了。”
“这次硬生生撑到第三天傍晚才打过来,说明他确实是已经把手头所有的牌都打完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薛岳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前线各部队的侦察反馈也佐证了这一点,不止一个方向报告说共军的火力密度超出预期。”
“那些150毫米的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阵地上砸,我们在前沿几个观察所都被炸塌了,损失了不少测距设备。”
老蒋听了两人的分析之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兰陵和台儿庄之间那片狭长地带。
“那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必须从枣庄和台儿庄方向抽调一些兵力出来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兰陵的防线塌掉。”
“可是其他方向的压力也很大,苏北那边华东野战军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如果把预备队全调去了兰陵,南面又该出问题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地图上徐州以北大约三十公里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战争中最让人疲惫的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每一个选择都带着同等分量的代价,你选一个就要放弃另一个。
而那个被你放弃的方向,往往刚好是敌人真正打算踩进去的地方。
陈诚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低声说了一句:“如果非要取舍的话,兰陵的优先级应该排在苏北前面,毕竟那里离徐州更近。”
老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铅笔慢慢放回笔筒里,笔杆与铁皮筒壁碰撞时发出一声轻响。
屋子外面传来远处隐约的炮声,沉闷而连续,像有人在天边用一根大锤不停地敲打着一面铁砧。
那片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是兰陵。
事实上,那一声炮响并不真实存在,它只悬在老蒋不安的预感之中,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夜里自行颤动。
他推开门走到走廊里站了片刻,夜风带着十月底的凉意钻进领口,远处的天际线一片安静,没有火光也没有闪光。
可他知道,那种安静只是暂时被夜色遮盖着的假象,天亮之前必须把该调动的兵力送出去。
不管怎样,兵力总是要抽调的,苏北方向要守,兰陵方向也不能丢。
如果兰陵南部的防线被敌军彻底突破,那么共军的装甲集群就可以沿着公路直接推进到台儿庄和枣庄城下。
那两个地方一旦失守,徐州的北大门就等于被彻底撞开了,剩下的只有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
老蒋转过身回到屋里,语气比之前坚定了不少:“从台儿庄和枣庄防线各抽调一部分部队,立刻去增援李天霞,务必在天黑之前让先头部队出发。”
他其实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让这两个区域的守备指挥官拟好了抽调计划,两万多人随时可以拔营动身。
只不过他一直压着没有发出正式的调动命令,因为他不确定李天霞到底能撑多久,也不确定过早抽走兵力会不会在枣庄方向露出新的空档。
万一敌军装甲部队趁虚从枣庄防线直接突破,那他就会平白无故多出一条需要紧急堵漏的战线,得不偿失。
但到了现在这个节点,已经没有继续观望的余地了,那条正在兰陵方向慢慢塌下去的防线需要新的血肉去填。
命令通过电波传到前线之后,两个整编师的营地里立刻忙碌起来,士兵们从临时营房里被紧急叫醒,睡眼惺忪地整理背包和弹药箱。
他们的编制装备中有一部分已经初步实现了摩托化,骡马牵引着七五山炮走在前面,卡车则装着弹药和重机枪紧随其后。
车轮和马蹄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和干泥,发出高低不一的声响,整支部队在暗淡的路灯下排成两列沿着公路向东快速推进。
行军的速度确实比纯步兵部队快了不少,车灯在黑夜中排成一条蜿蜒的光链,远远看去像一道缓慢流动的河。
到了后半夜,月亮斜挂在天顶靠西的位置,月光把公路两侧收割过的麦田照成一片灰白色。
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两支增援部队的尖兵已经陆续抵达兰陵南部防线外围,距离李天霞主阵地大约还有六七公里。
士兵们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些,有人在卡车的车斗里靠着弹药箱打起了瞌睡,钢盔歪在脑门上。
可就在这段接近目的地的最后几里路上,车队侧翼的旷野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持续的轰隆声。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闷雷,隔着好几里地传过来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嗡嗡震动。
最初坐在卡车驾驶室里的大部分士兵还以为是远处的天边在打雷,有人甚至探头看了几眼天空。
可头顶那轮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周围的星星一颗比一颗清晰,连一丝云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打雷。
那些坐在车斗边缘的老兵最先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的脸色在月光下刷一下白了,扭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柴油发动机集群运转的声音,而且数量绝对不少,至少有几十台坦克和装甲车正在以编队速度向公路方向横切过来。
紧接着,一连串尖锐的呼啸声从空中压了下来,那是七十六毫米坦克炮发射高爆弹时特有的弹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