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打响的头两天,台儿庄外围的硝烟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国军前沿阵地上,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密集的炮弹落点,一二二毫米榴弹和高爆迫击炮弹,交替覆盖着每一道堑壕的走向。
那些由混凝土和沙袋构筑的机枪巢,在一轮轮齐射中不断崩裂,碎块和泥土被气浪掀到半空又砸落下来。
薛岳被老蒋直接派遣到台儿庄方向,亲自坐镇指挥,临行前他只带了一只皮箱和一张折叠行军床。
毕竟他在防御战方面,确实积累了不少心得,前几次长沙会战跟日军在湘北反复拉锯的经验,至今仍是国军将领中少有的高光记录。
此刻,薛岳正站在台儿庄一段残破的城墙上,那段城墙的砖石已经被炮火削去了表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夯土。
他双手举着望远镜,镜筒中的视线缓缓扫过,远处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区域,每隔十几秒,就有一朵新的烟柱从地平线上绽开。
他的眉头微微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的表情随着每一次爆炸的闪光,而变得愈发冷峻。
站在他身后的参谋官,同样举着一副小型观察镜,看了一会儿之后低声说了一句:
“对面的火力密度比预想的还要高,已经在多个方向上,形成了对我们前线的压制。”
薛岳放下望远镜,侧过头来看了参谋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着的冷意:
“那是当然的了。”
“王耀武在胶东给共军送了那么大一份礼,后面张灵甫和李天霞又不停地往对方手里送武器装备。”
“现在,他们就是在拿着从我们手里缴获的那些美制步枪,和勃朗宁机枪,掉过头来打我们自己的防线。”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即便不把那些被缴获的物资算进去,共军自身的兵工厂和后勤体系,也已经具备了相当的规模。
那批苏制一二二毫米榴弹炮的射程和精度,早就超过了很多日制野炮,再加上缴获的美式一五五毫米重炮,火力优势已经不再是单纯靠缴获能解释的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城墙的台阶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兵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的。
他站定之后喘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高声汇报道:
“报告!外围第三道防线的多个阵地同时告急,守备连长请求立即派遣预备队增援!”
薛岳听完这话之后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他抬起左手腕看了看手表上的表盘,指针刚刚走过九点四十五分。
他放下手腕,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这才开战两个小时,他们就告诉我阵地告急?”
“这是被共军的炮火吓破胆了吧?看到对面的人影冲过来,就直接端着枪往后跑?”
他说话的语气很重,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显然对前线部队这么快就沉不住气感到极为不满。
旁边的参谋长走上前来半步,压低声音劝了一句:
“总座,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共军的火力密度确实比前几天又上了一个台阶。”
“前线部队的伤亡数字应该不小,稳妥起见,还是先派一部分预备队过去接应一下比较合适。”
可薛岳摆了摆手,手掌在空中划了一个果断的弧度:
“你知道什么,就让他们先那样往后撤一段距离好了。”
“如果真的派兵过去顶住,让共军没有办法快速向前推进,我的战术反而没办法完全施展开来。”
他这样说完之后便转身走下城墙,沿着砖砌的台阶进入了设在一处砖楼底层的临时指挥部里。
屋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台儿庄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形图,四周的墙壁上,贴着几幅炮击射界示意图,和兵力部署表。
他走到地图前双手撑住桌沿,目光落在台儿庄城防轮廓外围那几道用虚线标注的纵深度上。
此刻他脑子里不断盘旋的,正是当年在长沙会战中反复验证过的那套打法,天炉战法。
他想要把共军的主力部队,全部吸引到台儿庄城墙下来,让他们把重兵和火力,都压在这片狭窄的正面上。
然后趁他们被城防工事和巷战地形拖住手脚的时候,命令苏北方向和枣庄方向的国军部队,同时从两翼插出。
那两支侧击部队,要绕到进攻共军的后方和侧后,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和撤退通道,形成一个反向包围圈。
即便没有办法一次性将所有共军主力全部歼灭,至少可以迫使他们放弃已经占领的大片阵地向后收缩。
而在撤退的过程中,国军的追兵和穿插部队还可以反复截击,给对手造成持续且可观的损耗。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比较理想的条件下,才能够实现的事情,中间任何一个环节脱节,都会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天气、地形、通信保障、友邻部队的执行力,甚至炮弹的储备量,每一个变量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把整套方案推歪。
就在薛岳反复琢磨着这些细节的时候,华东野战军和辽东野战军的联合指挥部里,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氛围。
林平安站在大幅地图前面,右手食指弯曲起来,用指节在台儿庄以南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枣庄方向和苏北地区的国军部队,最近两天都有明显的兵力调动迹象,不像是日常换防。”
“我看,他们是想趁着咱们的主力在猛攻台儿庄的时候,从两侧绕过来,切断咱们的后路。”
“攻击补给线和后方相对空虚的物资堆放场,迫使咱们放慢攻坚节奏,甚至被迫后撤。”
陈司令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听完这话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听着倒是有些耳熟啊,薛岳不会是打算对咱们用他当年对付小鬼子的那套天炉战法吧?”
林平安把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时嘴角也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里,分明有着早就看穿了底牌的从容。
“我看着确实像是想这么干,不过嘛,他应该不会想到,咱们的攻击重点,根本就不在台儿庄。”
薛岳的天炉战法确实曾在小鬼子身上屡次奏效,但那是因为日军的进攻路线相对固定,而且他们的后勤线经不起反复拉扯。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沿着既定铁路线硬冲的日军,而是手里攥着大批坦克和重炮、并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他设想的剧本出牌的部队。
台儿庄外围的炮火,已经持续了四天,北段城墙被轰塌了一大截,碎砖和夯土混在一起堆成斜坡。
华东野战军和辽东野战军的部队,逐段突破薛岳部署在北面和东面的阵地。
薛岳的主力本来就不在外围,他把大部分兵力放在两翼纵深,等着解放军主力全部压到城下再出手。
另一方面,解放军展现出的火力和突击能力,超出了他最初的判断,在开阔地上的穿插速度,比情报里描述的更快。
每次装甲连队以楔形阵型推进,七十六毫米炮总能精准敲掉最靠前的机枪巢,步兵跟着就压上去清理残余守军。
薛岳如今庆幸自己已到第一线坐镇,台儿庄周边的部队,至少还愿意听他的调度。
要是他仍旧待在徐州,老蒋微操几轮下来,再好的方案也会处处漏风。
徐州作战厅里,老蒋坐在长桌主位,手里捏着薛岳发来的长电,纸面被拇指反复压出几道弯痕。
电文详细描述了如何用正面防御,吸引共军主力,再从两翼迂回切断后路,最终形成围歼态势。
这套方案和薛岳在长沙用过的天炉战法基本一致,连阶段划分和时间节点,都带着明显的沿用痕迹。
老蒋读完之后把电报放在桌面上,抬头扫了一眼何长官和陈诚:
“敬之,你怎么看这套计划?”
何长官略微沉吟,双手交叉放在桌沿:
“计划拟定得很周详,各个环节都考虑到了,可以按伯陵的方案执行。”
陈诚也跟着点头,伸手在地图边沿点了一下:
“只要苏北和枣庄两个方向同时出击,就能形成完整的钳形包围圈。”
“切断退路之后,包围圈里的十几万人就失去了补给和撤退通道,再啃起来就容易多了。”
得到两人支持,老蒋把电报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那就这么定了,给薛岳回电,让他按计划执行。”
台儿庄城内的指挥部,已被炮火震掉大半块顶棚,墙角堆着几把被气浪掀翻的木椅,没有来得及扶正。
薛岳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封准许执行的复电,读完最后一行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往下沉了一层。
这份方案没有被老蒋大幅修改,基本保留了他原本的规划。
只要按照节奏一步步走,等到两翼部队迂回到位之后,就算不能全歼当面之敌,至少也能吃掉其中一部。
至于更大规模的反攻,薛岳现在已不敢奢求,能在这片焦土上啃下一块胜果就是巨大的收获。
他转身对参谋长下达指令:
“通知枣庄和苏北的部队,按原定计划夜间迂回穿插,目标直指兰陵。”
“拿下兰陵之后,台儿庄周边的数万共军和临沂的联系就会被彻底掐断,到时候他们就成瓮中之物了。”
命令通过电话和无线电,逐级传达到各部队,枣庄方向的国军主力在夜幕降临时,开始向西侧移动。
步兵纵队沿着公路和土路急促行进,骡马牵引着七五山炮和弹药车跟在队列后面,蹄声和车轮声混杂在一起。
苏北方向的部队,也在同一时间开拔,一路北进。
两支侧击部队的目标一致,在兰陵城外汇合,从东西两面同时向那片防御区域施加压力。
此时,聚集在台儿庄正面的解放军部队已超过十万人,这是一支足够庞大,也足够显眼的力量。
正是因为这十多万人的存在,薛岳和徐州高层才愿意把枣庄和苏北的所有机动兵力,都投入到迂回之中。
如果台儿庄城下只有三五万人,国军指挥层根本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调动两翼的主力。
但十几万人的诱惑完全不同,这个数字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指挥官心动,大到值得赌上整场战役的筹码。
第二天傍晚,国军迂回穿插的先头部队抵达兰陵外围,士兵们伏在沟渠和矮树丛后面,观察前方的阵地轮廓。
驻守的解放军守备部队,显然已提前得到预警,前沿机枪巢全部进入射击状态,探照灯的光柱在暮色中来回扫动。
交火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就开始了,国军步兵连在炮火准备之后,朝兰陵北面的第一道堑壕发起冲锋。
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后续抵达的部队逐次投入进攻,兰陵外围的每一条田埂和每一处洼地,都在反复争夺。
后半夜凌晨三点左右,投入兰陵方向的国军总兵力,已达五六万人,火力密度还在持续攀升。
七十五毫米山炮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每隔十五分钟齐射一次,落点覆盖了解放军前沿阵地的全部纵深。
按照薛岳在指挥部反复推算的时间表,到明天中午前后,至少还能再往兰陵投入四到五万后续兵力。
届时总兵力突破十万之后,兰陵守军的压力将达到一个临界点,防线就有可能从某一段开始出现裂缝。
一旦台儿庄正面的解放军主力,感到后路被切断的威胁,他们只有两个选择,原地不动等包围,或者主动后撤。
如果他们选择后撤,薛岳布置在两翼的机动部队,就会立刻收网,从侧后贴上去,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兰陵方向的战斗持续到第二天下午,国军在此投入的总兵力已超过十五万人。
炮弹密集地砸在解放军防御阵地上,重机枪的弹道在低空交织成火网,把整片战区罩得严严实实。
解放军部署的守备兵力只有四万多人,数字上看差距悬殊,可堑壕和碉堡,始终没有被攻破任何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