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枪声开始回荡在富春江两岸,那声音贴着江面传出去很远,在两岸的山壁之间来回碰撞着。
守在这里的辽东野战军战士们,用最短暂的时间,就发射出最多的子弹和炮弹。
那些机枪的枪管在夜色中闪烁着橘红色的火光,弹壳从抛壳窗里不断跳出来落在泥土上。
迫击炮的炮口喷出一团团白烟,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向江面。
渡过富春江的那些国军部队,此时还没来得及向纵深进展,就遭到了如此突然的袭击。
那些士兵们刚把木船靠上滩涂,脚还踩在浅水里,就被密集的弹雨压了回去。
有人扑倒在淤泥里,有人转身朝江水里跑,木船被子弹打得木屑飞溅。
原本还在等待着部队陆续渡江,打算自己也一并过去的杜聿明,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就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站在江岸的一处土坎后面,手里的望远镜镜筒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透过镜片,他看到了对岸那些曳光弹划出的弧线,那些弹道从两侧的高地上交叉着扫下来。
他的手指在镜筒上慢慢收紧,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轰隆隆!!!”
爆炸声不断传来,那些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弹落在江滩上炸开,泥土和碎石被抛到半空中。
对于那些已经登岸的士兵们,那些炮弹落点越来越近,人群开始朝各个方向散开。
对于那些还在船上的士兵们,爆炸掀起的浪头把木船推得左右摇晃。
对于那些还在等待渡江的部队,江面上的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对于杜聿明来说,这一声声爆炸,就如同是敲响的丧钟一般。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镜筒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纹印。
对岸的滩涂上,那些已经登陆的士兵们被压制在几处低洼地里,有人蹲在弹坑里朝两侧射击。
更多的船只还在朝西岸划去,船桨入水的声音被枪炮声彻底盖住了。
而在东岸的出发阵地上,等待渡江的部队排成了长长的队列。
那些士兵们蹲在江堤后面,手里的步枪横在膝盖上,目光盯着前方那片闪烁着火光的江面。
有人把钢盔的带子紧了紧,有人把子弹袋重新系了一遍。
杜聿明转过身来,对站在身后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让后续部队停止渡江。”
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已经过去的部队怎么办?”
杜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江面。
那些已经登岸的士兵们还在坚持着,从对岸传来的枪声比之前稀疏了一些,但炮弹的爆炸声反而更密集了。
他知道,那些已经过去的部队,大概是回不来了。
“让他们自行突围,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把望远镜挂在胸前,转身朝后面的临时指挥部走去。
江面上的枪炮声还在持续着,那些曳光弹的轨迹在夜空中交错成一张密集的网。
而在更远的地方,从北面追击而来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江岸附近,那些坦克的引擎声从后方传来。
杜聿明走进指挥部的时候,外面正好有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的江堤上。
爆炸产生的火光将整个江面都照得透亮。
那些火光在水面上跳动着,把两岸的滩涂和船只残骸都映得清清楚楚。
而在火光闪烁的瞬间,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都是正在渡江或是已经完成渡江的国军士兵们。
此刻,他们正在交错的机枪火力网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或是掉入水中。
有人中弹后朝前扑倒,身体砸在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就被水流卷走。
有人试图返身朝东岸游回去,手臂在水面上划动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这时候的杜聿明已经陷入到更深的绝望之中,他很清楚,渡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把望远镜从胸前拿下来,镜筒上沾满了水汽和汗渍。
也是在这个时候参谋长快步跑过来,对杜聿明汇报道。
他的军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
“命令已经传达过去,各部队正在组织分散突围。”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咱们后续想要再将他们集中起来,恐怕是没有任何可能了。”
杜聿明摆摆手说道,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警卫员。
“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能逃出去多少就是多少。”
他这样说完之后,便带上警卫部队,一并向外面跑去。
杜聿明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再不跑,就真的来不及了。
杜聿明打算带领警卫部队往诸暨和桐庐交界地带突围。
在他的判断之中,对面的这些共军部队现在正在集中力量向富阳地区的国军发动进攻。
而且诸暨和桐庐的交界地带是山林地区,地形复杂,有利于突围。
那些山间的小路弯弯曲曲,两侧都是茂密的毛竹林,大部队展不开,小部队反而灵活。
不过杜聿明并没有第一时间进行突围,而是打算对面的共军部队被率先突围的部队吸引过去之后,再进行突围。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如果成为第一批突围部队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被对面的共军重点攻击。
这自然也不是杜聿明想要看到的事情。
正如杜聿明所判断的那样,最开始突围的那批国军部队正在行进的途中,便遇到了辽东野战军在周边部署的阻击。
这些辽东野战军的战士们,率先占领道路周边的高地,居高临下。
那些战士们趴在预先挖好的掩体里,机枪的射界覆盖了整段路面。
在高地之上,则是大量部署的轻重机枪火力以及冲锋枪。
那些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从沙袋缝隙里伸出来,枪口对准了公路的弯道处。
同时道路上还有提前埋设好的地雷。
最先突围的这些国军士兵们,正是在行军的途中遭到地雷的爆炸。
走在前面的几个士兵被地雷炸翻在路面上,惨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在下意识想要向后撤退的时候,又遭到部署在两侧高地的机枪火力交叉射击。
那些弹道从高处压下来,把整段公路封得严严实实。
在飞射的子弹之下,这些国军士兵们往往没有办法组织起来太有效的抵抗,便溃不成军。
还有的更是举手投降,把步枪举过头顶蹲在地上。
伏击国军的解放军战士们也不会赶尽杀绝,只要对面的国军投降,他们就会过去进行接受。
如果有负隅顽抗的,则会予以坚决的打击。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国军部队也没有了继续抵抗的心思。
对于他们来说,如果能逃出去,那自然是最好的,实在不行就向对面的共军投降。
只要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什么都好说。
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国军士兵们更是如此,他们很清楚和对面的共军作战,别的不说。
只要投降,就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有的甚至还能够在回家的时候得到一笔路费。
也正因如此,这些国军士兵们往往不会有非常坚决的抵抗意志。
战斗很快就进入到后半夜,前线突围的国军部队和正面阻击的解放军战士们打成了一团。
那些枪声和爆炸声在富阳周围的丘陵之间来回碰撞着。
杜聿明看着前线的交火范围越来越广,战斗也越来越激烈,知道自己突围的时机到了。
如果等到天色完全亮起来之后,再想要杀出去,恐怕更加困难。
于是杜聿明便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带领麾下的士兵们火速向南面突围。
他带领的这支部队人数不算太多,但是基本都是老兵构成的精锐。
那些人大多在三十岁以上,脸上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那种沉静。
而且所装备的武器也要比一般的国军部队更加精良。
大多数人的手里都是汤姆森冲锋枪,弹匣袋里塞满了二十发的直弹匣。
腰带上挂着四枚手榴弹,钢盔的边缘被磕出了几个凹痕。
虽说只有三百多人,可是其火力和战斗力,哪怕是在正面碰上国军的一个团都不落下风。
应该说杜聿明的判断没有错,此时在周边的那些解放军部队正在同之前突围的国军进行作战。
或是对藏匿在山林中的敌人进行清剿。
而杜聿明这边则是经过缜密的侦查之后,摸索出来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那条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蜿蜒向南,两侧都是密集的灌木和野草,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有人经过。
等到清晨六点多钟的时候,杜聿明的部队总算是突破了交火最为激烈的区域。
继续向南行进不多远的话,就能够和国军部署在浙江南部地区的部队会合。
可杜聿明不知道的是,前面那些区域交火之所以激烈,是因为没有国军部队突围到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完全突出重围,也并不意味着辽东野战军的战士们在这一片区域并没有部署防御。
恰恰相反,这时候守在这片区域的辽东野战军战士们,一个个心急如焚。
因为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守住这片区域,没有命令就绝对不能主动进攻。
而前线的那些部队,一个个打得正是激烈的时候,他们却只能站在后面看戏。
一处名为赵家坡的地方,守在这里的只有一个连的解放军。
那处坡地正好卡在两条山间小路的交汇点上,从坡顶可以俯瞰下方那片开阔的谷地。
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和矮灌木,清晨的露水把那些叶尖压得微微弯垂。
连长秦虎此时正用双眼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公路。
他的下巴搁在手背上,手肘撑在土坎上,身体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不过,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夜了,整整一夜的时间也没有见到有部队从这条公路经过。
他的军装袖口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手腕上又冷又沉。
指导员在此时爬过来,将一块晒干的牛肉干递过去。
那块牛肉干被油纸包着,纸面已经被体温浸得有些发软。
“嚼一下,提提神。”
秦虎将牛肉干接过来,放在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一整夜的烦躁。
“真不是我说咱们,团长,凭什么咱们二连就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前面的部队打得都痛快得很,就咱们在这只能看戏,连口汤都喝不上。”
感受到秦虎的情绪,指导员也不意外。
毕竟,别说是秦虎了,就是他同样有情绪。
按道理来说,他们二连算是整个团里最能打的,那算是精锐中的精锐。
那些战士们大多是从各营抽调来的老兵,每个人至少打过十几场硬仗。
结果竟然被团长扔到了后面坐冷板凳。
指导员正想要开导几句的时候,警卫兵小毛就跑过来。
他的脚步压得很轻,蹲到秦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连长,对面的国军是不是都被灭干净了?怎么等了一夜,什么都没等到?”
秦虎横了他一眼,随后说道,他把嘴里的牛肉干咽下去。
“你奇怪,我还奇怪呢。”
“要说这群哀兵也是,一个个的真没本事。”
“但凡脑子聪明一点,能打一点,不就跑到咱们这边来了吗?”
“结果还没到咱们这边,就被全拦下来或是投降了。”
旁边指导员则说道,他把水壶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小口。
“行了,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好歹也是一个老战士了。”
“身经百战不说,年纪也不小了,怎么给战士们做表率?”
秦虎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一双眼睛仍旧死死盯着下方的公路,就盼着有国军部队从这里经过。
让他能够痛痛快快地带着二连的战士们打一仗。
警卫员也感受到连长的情绪不对,当然,他也颇为焦急。
小毛看向指导员,压低声音说道。
“指导员,这要是对面的白鬼子一直不来,可怎么办呀?”
“咱们就在这守了一整夜,啥也没干。”
“你说团长他们是不是瞧不上咱们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