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八月中。
雍城。
阡陌纵横的田地,放眼皆是民夫。他们推着用于播种的耧车,正在播撒宿麦种子。这些种子都是经过溲种处理,能够更加容易过冬。
目前关内是三年种一回宿麦,百姓们也能存下更多的粮食。昔日人人鄙夷的麦子,现在反而成了紧俏货。特别是硙过的面粉,一斤就值两钱,可比粟米什么的贵多了。
田埂上有专门的法吏,手握三尺木牍,看着他们种植。若有人种植方法不对,也会被立刻喝止。
秦国始终主张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所以该如何种地,也都写进了《仓律》内。细到一亩地要用多少粮种,彼此间隔多少距离都有规定。
“二三子可都要抓紧些。”
“今年太史府观测天象,后面可能还有两场雨。冬天也会更加的冷,必须得尽快种下,方能顺利度过寒冬。可都勿要嫌累,长公子可说了,正旦祭祀时会赐下美酒和猪羊。”
头上包着黑布的民夫纷纷抬头,他们脸上皆是带着惊喜,操着地道的口音,“上吏,长公子又要给我们赏赐?”
“嗯。”
年轻的法吏点了点头,微笑道:“此事也已禀明陛下,得到准许。此次秦国出使草原,兵不血刃便迫使匈奴退出朔方。后面若要来河南之地放牧,则需得到秦国的批准和允许。每放牧百头牲畜,就得给秦国一头。秦国已置朔方郡和河套郡,而匈奴则赔偿给秦国上万头牛羊,还有数千匹战马!”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大秦万年!”
所有人皆是怒吼。
他们骄傲的挺起胸膛,也是与有荣焉。这就是绝对的硬实力,兵不血刃便迫使匈奴归顺投降。虽然没有完全达成目标,但能取得如此战果,已经是相当了不起。
法吏面带微笑,这些事已经有正式文书,张贴在各个乡亭。最大的变化就是河套郡,相当于是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开发。主权是毋庸置疑归属秦国,但匈奴则有使用权。他们可以来放牧,只要上交牛羊税便可。
正所谓欲速则不达,秦国也不能把匈奴给逼死了。况且秦始皇还在南巡,暂时还没有向草原用兵的打算。只要这些匈奴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秦始皇也乐意给他们丢两根骨头。
随着匈奴投降,大批牛羊牲畜运至关内。扶苏便向上请示,希望能将部分牲畜趁着正旦,赐给天下百姓。而这事也得到秦始皇的准许,便正式颁布诏书,通告天下各郡县。
“所以,诸位更要好好种地。”
“宿麦现在可是高价,今年轮到雍城种植宿麦,更要精耕细作。待来年丰收,手上就能有不少宿麦。不论是自家吃还是卖出去换成粟米,都能存下余粮。”
“上吏说的是!”
“我家现在都有了三年存粮。”
“哈哈,我家今年多养了两只鸡。”
“我还养了头猪咧!”
法吏微笑点头。
看着他们继续忙活。
这两年来关内很是太平,各种农器农术迅速普及。特别是随着宿麦的出现,让家家户户都能有存粮。随着粮食的增加,很多人都会养些家禽牲畜。穷点的就养些鸡鸭鹅,富裕些的就能买猪买羊,甚至是买牛。
而农家则是在数年前就已筹备,特别是大贤许小白捯饬出的麻盐肥猪法,可以让猪更快出栏。养出的猪肉口感绝佳,被秦始皇赞赏为【乌金】。
该如何养猪,农家也都会教。
很明显,秦国的小农经济变得愈发扎实。昔日公孙劫曾说过要藏富于民,让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关外或许还有些贫瘠,但关内各县已经办到,甚至是超额完成!
一辆马车缓缓停靠于田边。
而后就瞧见风度翩翩的张苍已经落地,此刻着一袭青衣,腰间挂着美玉。留有长须,白白胖胖的,无愧于美士之名。
法吏也注意到了这幕,顿时面露惊喜的快步走上前去,同时抬手长拜道:“弟子青鹤,见过先生。”
“青鹤?”
“我想起来了,你是毛师兄的弟子。现在混的不错啊,竟然都已爵至五级大夫,你是当地的乡啬夫?”
“正是。”
青鹤点了点头,面带微笑道:“先生怎么来雍城了,可是要视察当地的宿麦?先生可放心,弟子可都看着呢。今年宿麦足有上千顷,严格按照农家的法子种植。在秋收后,就翻土肥地,这几日种上去后是刚好。”
“嗯。”
张苍点了点头。
顺势看向远处。
他今日出来,其实不光是为了视察雍城,真正目标是隐藏在山林之中的雷城。还有就是被太学弟子折磨的够呛,他得赶紧出来喘口气,不然非得少活十年不可。
农为国本,农事始终都是秦国最为重视的。宿麦三年轮种一回,张苍是正好想下来瞧瞧,没曾想却是遇见了老熟人。
太学建立数年,这两年不少弟子都已出任为吏。能顺利毕业的,能力其实都不差,但除了极少数担任郎官的外,大部分弟子都得听从太学规矩,从基层乡吏开始做起。
正所谓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从基层经过不断筛选一路晋升的官吏,才能真正肩负起重任。所以公孙劫建立太学时就曾写过:贪生怕死勿入太学,升官发财请往他处。
他要的是心系黔首,而不是高高在上不知百姓疾苦的高官弟子。只有从基层做起,他们才能体验到民生之艰。
另外这其实也是种妥协,向豪族贵胄的妥协。毕竟太学声势浩大,收下诸多寒士弟子。单论能力的话,其实并不比他们差。可若是从基层做起,那他们就还能接受。
张苍朝着青鹤点了点头。
“行了,我还要去别处。”
“你继续看着他们耕种。”
“弟子恭送先生。”
青鹤微笑抬手。
看着马车再次向远处而去。
有黔首忍不住开口询问。
“张祭酒这是要去雷城吧?”
“那雷城究竟是干啥的?”
“我听说里面可有好多人咧。”
“都闭嘴,此事都莫要再问了。”
青鹤猛然抬手喝斥。
他作为当地乡啬夫,早就得到消息。
不能谈论雷城,更加不能打探!
一切就当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