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五月。
天子车驾自函谷关而过。
秦始皇这回特地叮嘱，让他们勿要出关迎接。现在天气炎热，很多朝臣都已年过五十。出关迎接，怕不是都吃不消。
而且秦国已经攻占草原，很多事情都需要敲定准备。包括乌倮源源不绝运送来的牛羊戎马，同样也需要时间处置。
临近栎阳时，他们便下了车。献公时期，秦国都城从雍城迁至栎阳，后来商鞅就是在此变法，最后又迁至咸阳。
正值仲夏时节，阡陌纵横的田内已经能瞧见沉甸甸的粟米。秦始皇蹲在田沟旁，专门抬手摘下少许粟米。丝毫不嫌弃的往嘴里塞了些，慢慢咀嚼，品味着其中的滋味。
“阿劫，这粟米味道真不错。”
“看看这沉淀的穗子，朕估摸着亩产肯定能超过两石。足足两石啊，往年就算天时再好，恐怕也难有这光景。秦国还跟着减免田赋，现在闾左百姓日子好过太多。”
公孙劫跟着上前。
看着穗子，轻轻点头。
现在关内粟米的亩产已经超过两石，按照他的构想，差不多已经到了这年头粟米的极限。
首先粟米的产量本来就不够高，所选用的粮种虽然经过农家的培育挑选，可和后世种子还是没法比。
公孙劫记得后世曾经有过统计，二十世纪的时候，小米的亩产大概也就七十斤。换算到秦国，也就是140斤。
现在秦国能达到两石的水平，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这都是农家全力相助，通过改良粮种，还有反复沤肥堆肥后的结果。如此产量，其实朝堂上下都已心满意足。
这年头老百姓手里的土地都不少。
哪怕是没有爵位的闾左贫户，一户人家也能有二十亩地。类似陈平他们家，当初在阳武能有三十亩薄田！
如果亩产两石，那就是四十石粮食。再按照赋税缴纳，那也能剩下三十八石的粮食。去掉留下的粮种，完全足够养活一家四口。
“咱们要不看看栎阳的情况？”
“也可。”
秦始皇轻笑着点头，淡然道：“你话都说到这份上，那必须得去看看。这粮食种的很好，朕看肯定是和那溲种法有关。自从你当初提出溲种法后，各乡就都准备了溲种的工坊。”
“并且按照你说的，由各乡统一免费溲种。通过溲种，让粮食亩产增强，还能免去虫害，能够迅速落地生根。因为是免费的，各乡百姓也都很支持。”
“乡里虽然多了笔开支，可每年收上来的粮食更多了，一进一出的结余反而更多。百姓手里有了余粮，一年能多个两三石。虽然不多，可却能多添一件夏衣，或者是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秦国这些年来都讲究耕战，可自昭王起就几乎是只有战没有耕。耕地技艺几乎没有改变，亩产也并未有什么变化。自从你来了后，秦国农事飞速发展。特别是农家入秦后，粮食迅速增产。”
“很正常。”
公孙劫轻轻点头，解释道：“彼时秦国还处于战国乱世，所以经济自然要以战时为主。要将资源尽量往甲兵堆砌，粮食反而排在后面。现在秦国已是太平盛世，青壮不用再去从军打仗。有他们耕作，粮食产量本来就会更高。”
“所以，很多国策也是需要调整。特别是现在秦国的情况摆在这，粮食方面是一切的基础。包括后续赐予爵位，其实也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比如每个乡亩产最高的农户，除去奖励织布机、耕牛外，还可赏赐爵位。不过这些爵位无法世袭继承，除此之外和军功相当。”
“嗯。”
秦始皇点了点头。
沿着乡道而行。
他们俩今日都只着常服，也是想着微行地方。隔着三十步，韩信带着数名亲卫跟着保护。
里巷内也很热闹，还能瞧见有稚童踩着草鞋，围绕着村口的老槐树嬉闹。还有的老者捧着陶碗蹲坐在门口，能瞧见粟米粥，上面还有些咸菜和腊肉。
“磐公，吃了吗？”
“我刚吃完，吃的肉汤面条。”老者捋着胡须，笑呵呵道：“这麦粉做的面条，味道是真好。我家那小子连吃两大碗，就是现在的麦粉太贵了。”
“哈哈，谁能想到当初没人吃的乡村野食，现在能成为比粟米还精贵的面粉？”
老者也是捋着胡须点头，“二十年前，我记得麦子一石连二十钱都不要。后来丞相灭赵后大规模推行种植宿麦，通过宿麦迅速恢复生产。我们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好，比先前可要强的多。”
“当初刚开始种宿麦，老头子我还觉得不好。耗费这么多力气和地力，结果就为了这没人爱吃的麦子。现在好了，有了水力磨坊。每年去磨麦子，做出来的面食可比粟米都好吃。”
“还有打下来的麸皮，也能做成糠喂猪。老朽家里头现在就喂了两头猪，上回还有农家弟子跑来指导老朽。我看正旦的时候能养到三百斤，到时候正好出栏杀了当年货。”
“哈哈，到时可得给我分两块肉。”
“那是当然！”
秦始皇听着他们议论。
目光则落在院子内。
里面养了条黄犬，还有两头很是肥硕的大黑猪。还栽种着两片菜地，主要是种的葱韭。院内有好几间房子，还能瞧见些稚童在嬉闹。
秦始皇并不是只知道开疆拓土，不顾民生的皇帝。秦国的传统就是全都要，不光要打仗，民生也得跟得上。
村内其实没什么稀罕玩意儿，毕竟这些黔首都是寻常闾左老百姓。他们家境算不上多富庶，可即便如此，他们现在也能吃上干粮，吃上面条、小米饭！
甚至还能瞧见些荤腥。
这其实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问问秦国上下，又有几人能做到的？
要知道关内一直都是秦国的基本盘，虽然秦国没办法刻意偏袒，但作为政治和经济中心，咸阳享受的好处也不是关外郡县能比的。
水利方面，咸阳有郑国渠。
旱涝保收，不会闹饥荒。
政策方面，咸阳永远是最早吃螃蟹的。公孙劫有什么新政，往往都是他们最先开始。如果关内情况合适，那就开始逐步往外面推。
而且秦始皇有时过寿或是打了胜仗，关内也经常减免赋税。加上秦国还迁了十二万豪户在关内，也是瞬间盘活了咸阳经济。再加上公孙劫的政策治理，促进贸易往来，让咸阳百姓也都能受利。
“汪汪汪——”
犬吠声骤然响起。
老人们是赶忙走了过去。
就瞧见秦始皇面露尴尬，手里还握着颗鸡蛋。他刚才就是瞧见地上有颗鸡蛋，就想捡起来看看，没曾想家中的黄犬就开始狂吠。
“这……这……”
“这是丞相？！”
“还有陛下，是陛下！”老者满脸激动，赶忙道：“当初陛下伐楚时曾说过话，我记得陛下！”
“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秦始皇干咳了声，转过身道：“行了，不必多礼。都站起来，朕今日就是来看看，没想到过打扰你们。”
“哪能是打扰呢？”
老者赶忙起来，“陛下是要鸡蛋？您在这等会，我现在就让人去准备鸡蛋！我们家里还有一筐子。”
“……”
老者是忙不迭的去准备。
秦始皇看的都有些懵。
这么多年来，素来是只有他给百姓赏赐的份，还从来没有人要给他送鸡蛋的。作为皇帝，他更不可能缺这点东西。
“陛下，这鸡蛋您一定要收下。”老者的儿媳也走了出来，将沉甸甸的鸡蛋放在秦始皇面前，老者红着眼道：“当初我跟着王老将军南征荆楚，您给我们敬酒，这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嗯。”
秦始皇跟着点头，抬手道：“你们的心意，朕现在知道了。这么多鸡蛋回去自己吃，朕不缺这点。”
“陛下，您不缺归不缺。可您难得来一趟我们栎阳，您还没忘记我们这些老秦人，我们又岂能让您空手而归？”
“你们……”
“陛下，收下吧。”
公孙劫笑着点头，同时朝着韩信眼神示意，让他留下块金饼子。秦始皇这才点头收下，笑着道：“行了，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秦始皇摆了摆手。
他是想要看看当地人过的如何，不想声张。只是没想到，能碰到昔日参加过伐楚之战的老卒。秦国为了伐楚，当时秦始皇和公孙劫都亲临一线。秦楚决战前，秦始皇亲自给将士们赐酒。
所以，他们记得也很正常。
老者跟在后面，很是不舍。
公孙劫面带微笑，打趣道：“政哥，这鸡蛋回去可要好好尝尝。”
“哈哈！”秦始皇面带微笑，看着韩信手里拎着的鸡蛋，感慨道：“朕平时都在宫中，亦或者是忙着巡狩。现在是难得微行，想不到有朝一日还有人会给朕送鸡蛋的。”
“不过，栎阳的日子看来很不错。能攒下来这么多鸡蛋，是真的不容易。”
秦始皇昔日做质子的时候也知道，鸡蛋对百姓很是珍贵。养鸡的闾左就不多，能攒下鸡蛋更是难得！
可现在，全都愿意送他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