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几日,路旁还能见到村舍和开垦过的田亩,再往北过了奉圣州,人烟便渐渐稀了。
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又变成车辙,最后连车辙也没进草里。
草越来越深,天越来越阔,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苍莽的、没有边际的凉。
彪子的蹄子踩在草根上,惊起成群的蚂蚱,灰褐的翅膀展开来,在日光下一跳一跳地飞。
路过奚族旧地的村落时,她勒马慢了两步。
坡下的田垄起得齐整,一垄深一垄浅,正是她那卷旧农书里记的代田法。
几个髡发的契丹牧民蹲在田埂上歇晌,手里攥着的木犁形制,也和书里画的差不离。
白未晞看了片刻,没作声,和彪子继续往北走。
她们顺着河流、山脊和牧人踩出的痕迹往北。有时候他们会停在牧人废弃的冬窝子里,有时候在早已熄灭的烽燧下,有时候就在草坡上,听风从耳畔过去,夹杂着野狼和秃鹫的叫声。
她先到了上京。 城里的格局和中原不同,宫城在北,皇亲贵胄的府邸在东,市坊在城南。
街上走的多是髡发窄袖的契丹人,也有不少回鹘、奚和汉人的商旅。
汉人的铺子里卖着南边的绢帛和漆器,回鹘人的摊上摆着西域的珠玉和香药,契丹人的马市里整日飘着牲口气和皮子味。
白未晞在城里转了几日,没去宫城,只在南城的市坊里走。
她在上京住了小半个月,每日只做一件事——看。
看契丹的捺钵仪仗从城外回来,看北来的室韦人赶着驯鹿进市,看汉人商贩和契丹税吏在街角比划价钱。
这座城和汴京、和越州、和晋阳都不一样。
它太新了,新得像是从草地里长出来的。
这日正赶上萧绰携圣宗祭祖,百姓都挤在街边看仪仗。
白未晞站在茶肆的廊下,隔着一街人流,望见仪仗正中的身影。
三十四岁的太后牵着少年天子,一身翟衣庄重,身姿挺拔,比西山墙头喝凉酪时沉敛了数分,威仪天成。
她看了片刻,转身回了客栈,没上前,也没递信。
入冬前,白未晞继续往北。她沿着胪朐河往上游走,河水已经结了薄冰,冰面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两岸是起伏的草场,草色枯黄,风一吹便像一整片翻滚的皮毛。
牧人的毡帐稀稀落落地散在河边,炊烟从帐顶的窟窿里钻出来,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这里的部族多是乌古、敌烈等室韦人的后裔,言语和契丹不通,只靠比划和极少几个词交易。
白未晞在河边遇见过几户人家,用盐换了些奶皮和肉干。
那些牧人见她独身一人在大雪天里行走,又见她骑着一匹极其神骏的马,都又敬又畏,没谁敢起歹心。
开春雪化时,夜枭循着踪迹找了来,灰羽上沾着碎雪。
她在辽地这些年,和九阜山与青溪村的联络并未断过。
白未晞在辽阳城外的一处小丘上读完信,把纸收好。
夜枭在她手臂上停了一阵,等她写回信。
她写了四个字:“勿念,北行。”
夜枭扑棱着翅膀往南去了,很快没入云天。
开春之后,她折向西去,入了金山余脉。
这一带的山不算高,却极荒,石山连绵,山间都是碎石沟。草木稀稀拉拉的,只在河谷里有成片的野柳和沙棘。
山里部族不多,偶有黠戛斯的牧骑从西边过来,带着高车和骆驼。
白未晞远远见过他们宿营的火光,没有靠近。
她沿着山脚走了半个多月,又折回来,顺着浑河往东。
这一带是肃慎、铁骊、渤海余部的旧地,村寨多依河而建,民风淳朴。
她经过时,有村中长老用新酿的麋酒来敬远客,白未晞喝了很多,也带了很多。
统和五年夏,白未晞到了辽阳府。
东京道的城治比上京要热闹许多,街上胡汉杂处,渤海旧民占了多数,高丽、女真的商旅也不少。
夏末她折而东行,直抵鸭绿江口。
此处已是辽国东极,江水奔涌入海,对岸便是高丽地界。
江面上榷船往来,商人们隔着船舷换布匹、药材。岸边榷场摆着高丽纸笔、女真皮毛,守卒持矛立在界碑旁,纹丝不动。
远处枫林后隐约露着高丽人的瓦屋,炊烟慢悠悠飘着,和南北各处的人间没什么两样。
彪子低头饮了江水,甩鬃抖落水珠。
白未晞望了片刻,风里裹着海腥与枫香。
她此刻却并无渡过去的兴致。
入秋后她调转向南,沿辽东海岸走,经中京大定府一路往西南去。
中京是奚人的故地,城里佛寺林立,汉人僧侣与契丹僧侣并坐诵经,香火绕着飞檐打转。
白未晞在寺里待了几日。
两年里,她走了很远。从幽州到上京,从胪朐河到金山,从辽阳到中京,她把辽地绕了一圈。
她见过雪落草原,见过春水破冰,见过夏夜的星子在草海上空压得极低,见过秋风吹过部族迁徙时连绵数里的牛羊。
她也见过许多面孔。
髡发的、束发的、编辫的、刺面的、披发的……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但都在同一片天空下活着。
统和六年秋,白未晞走到辽宋交界的拒马河畔。
算起来,从高粱河那年落脚西山,到如今漫游两载,整整九年了。 河对岸便是宋境的雄州。
河边的风已经凉了,芦花一片一片地白着,倒映在清浅的水里。
彪子的蹄子踏上河边的碎石,停住了。
白未晞坐在它的背上,望着对岸。
河那边,官道平整,村舍相望,几缕炊烟正从瓦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