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柳月娘没让白未晞回自己的小院。 灶上温着的菊花茶倒了两碗,几个小娃被安舒哄去睡了,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下去,秋虫的鸣声渐渐漫上来。
堂屋里只剩她们二人,柳月娘伸手将灯芯拨亮些,橘色的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比九年前深了不少。
“你走这些年,家里添了不少人,也清静了不少。”柳月娘开了口,“我信里跟你零碎讲过一些,可见着人了,还是忍不住想再说一遍。”
“嗯。”白未晞端着茶碗,热气熏得眉眼温软了些。
“安盈年前回来过一趟,住到开春又带着商队走了。小九还跟着她,商队里的老伙计都服那孩子,说他年纪不大主意正,岳姐姐早先也托人带信,夸小九是个能扛事的。”
柳月娘说着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我和石生也见了多次,那孩子是真稳当,可安盈——”她摇了摇头,“死活不松口。”
白未晞静静听着,没插话。
柳月娘又说起安舒:“安舒那丫头跟其他孩子不一样,说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不想去谁家管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就想留在家里,守着我跟她爹,再照看下小辈们。”
白未晞点点头。 这也是一种活法。人不是非要走很远的路,也不是非要嫁人立业才算圆满,心安处便是归处。
“我起先还担心,旁的孩子都有个奔头,就她浮着,做什么都是一时兴起。前阵子迷上绣花,之前还酿过酒、学过烧菜、捏过陶俑,样样都沾手,样样都不上心,想起来就弄,不想弄就扔一边。”
柳月娘说着自己先笑了,“可后来我也想开了,家里如今不愁吃穿,养她一辈子也无妨,往后小辈们长大了,总也能照看她。”
“只要她自己觉得舒坦,就不算虚度。”白未晞轻声道。
柳月娘连连点头,觉着这话正说到心坎里,又接着往下讲:“对了,安晏还在外头游医呢。”
说起这个小儿子,她眼里的光柔了很多,“前些日子捎信回来,说走到庐州了,正慢慢往回走。这些年跟着晏先生学,本事长进不少,信里还特意问你回没回来。”
白未晞“嗯”了一声。
当年那个背着小药箱跟在晏疏身后孩子,如今也成了能独自行医的少年郎了。
话说到这儿,柳月娘握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神色淡了些,“老村长,”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沉沉的怅然,“七年前走的时候八十五,身子骨一直硬朗,最后是睡梦里走的,没遭什么罪。”
堂屋里的灯火晃了晃,白未晞伸手轻轻碰了碰柳月娘的手背,算作安抚。
屋里静了片刻。外头起了夜风,吹得檐角那盏风灯轻轻晃,光影在墙上摇来摇去。
柳月娘提起茶壶,给白未晞又添了半盏热茶。
“今晚就睡这边,被褥都是前几日刚晒过的,晒足了太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村里头一声鸡鸣刚落,白未晞便起了。
院角的麻叶上沾着晨露,白未晞出了门,往后山的方向去。
山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乎乎的。道旁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攒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