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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赎罪之夜

    入夜时分,纳兰性德来到开拓城西北。

    若非亲眼所见,少年很难想像,在崇祯三十五年的今天,还有人住在连绵的低矮木屋里,与新兴城市格格不入。

    而一旦把建奴纳入考虑,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

    作为残害昔日大明的罪魁祸首,不过是住的用的差些,族群在仙帝的宽宏下仍然延续,有什麽可抱怨的?

    除了感激涕零,还是感激涕零。

    纳兰性德如此认为。

    随即,两个多月前的画面浮现脑海。

    澡盆、婴孩、苍白到发亮的皮肤、跪了满地的生父生母、恐惧的神情配上麻木的肢体——

    纳兰性德猛猛摇头,把不好的情绪甩进夜色,转身便要回行宫。

    只是走出没几步,又想起几天去吃饭,跟朱慈炯的一段对话「呐。」

    「————殿下,你又不是纸人,有话说好好说。」

    「纳兰去看过他们吗?」

    「他们?」

    「你的族人。」

    「我是汉人,我一直跟我的族人生活在一起。」

    「好吧,本殿下不会说「可你身上始终流着一半满人血统」。」

    「只是说如果—如果,你忽然有一天,想去看看他们,不要担心本殿下的看法。」

    「也不要担心别人的看法。你是本太子的伴读,谁嚼纳兰的舌根,就是嚼本太子的舌根。」

    「殿下的心意我领了,殿下的比喻真恶心。」

    「呐!」

    纳兰性德苦涩暗道:

    殿下平日举止,看着跟三岁孩子差不多,心思竟如此细致。

    没错,他就是害怕。

    害怕与北海满人产生关联,被外界得知,在非议与歧视中失去太子的友谊,失去伴读的地位,失去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此时的纳兰性德尚且不知,少女小渔出於失去一切的恐惧,也在采取行动。

    他只以为,北海偌大的开拓城里,仅自己孤身一人行走在独木桥上,左右难为。

    「只是看看,不跟任何人说话————若是被认识的人撞见,就说迷路了。」

    纳兰性德握拳给自己打气:「完美的计划。」

    而且,这里是满人聚集区,谁会认识他?

    便是巡逻官修,也不是个个有幸得见太子及其伴读。

    纳兰性德镇定下来,总算迈出寻访血脉之旅的第一步。

    如果说,从外面看满人聚集区,第一感觉是「乱」。

    走了半条街後,印象便成了「暗」。

    大明十五省不设宵禁数年,尤其是凡人生活区,连大型聚会都无需官府批准,更别说彻夜点灯、出街游玩了。

    这处满城却乌漆麻黑,路旁仅稀疏几个灯笼提供照明,效果堪比乌云半遮月。

    若非纳兰性德已踏入胎息一层,修炼的第二道法术是【破妄瞳】,即便未成也能加持目力,恐怕早就被生活污水溅————

    不对。

    纳兰性德以为会有污水,只因乱丢乱扔乱倒,更符合他对满城的想像。

    事实上,他的衣袍、靴面乾净依旧。

    地上不但没有污水与垃圾,连凹陷处都有用新泥填补,正常行走几平无感。

    哪怕戴罪之身,生存陋城,也未放弃追求麽——

    纳兰性德对同族陌生而残忍的印象,稍微有了点改观。

    直到看见有户人家外间,竖着摆了只澡盆,少年再度横眉冷对,加速走过这条街。

    似乎脚步声大了些。

    渐渐的,纳兰性德感觉很多人在注视。

    他左看窗缝,右看门缝,细听这些与他具备相似血缘的凡人,发出紧张粗重的呼气。

    他们怕我,是因为我是汉人,有夜间行走的特权————还是害怕修士?

    纳兰性德十分失望。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此行是带着希望来的。

    他希望看见满人好的一面,原谅那夜目睹的暴行,遵循爹生前的教诲,对这片土地这些人生出几分归属感。

    「唉,转过前面街口,便回吧。」

    自己怎麽可能属於这里。

    纳兰性德这般想,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再快就会变成跑,唯恐流露出「逃」的含义,他才气喘吁吁地扶住一处墙壁,「呼————早知如此,第三道法术就选身法了————

    胎息一层,方入修真,精力有限,最多同时修炼三门小术。

    纳兰性德按次序,选的是【凝灵矢】、【破妄瞳】、【噤声术】。

    当中,以【破妄瞳】难度称最。

    顺带一提,朱慈炯选的是【三师兄御剑诀内门弟子用】。

    也不能说选。

    箱子里只有一本【剑】道法术。

    显然,筑基仙帝老早就帮胎息太子选好了。

    只是这个三师兄具体是何人,纳兰性德跟朱慈炯讨论了半天。

    起初猜测,也许是真武大帝或真武大帝的师兄。

    可请教了一圈,也没听说道教神话里,有类似真武大帝师兄的存在。

    最後,还是见多识广的吕师父,给出了解释:「三师兄乃法术标称,不指代具体人物。」

    纳兰性德本该质疑。

    但上月底,落定泰山的骏王殿下,撰写出了此界首部【霸】道小术,命名:「【霸气踢】。」

    纳兰性德再把朱慈炯帮纸人取名的水平,与朱慈炤放在一起对比,以为理解了皇室的取名风格————

    不过话说回来,纳兰性德三门法术均有入门,而太子殿下还在啃【三师兄御剑诀内门弟子用】的前两页。

    这虽然是个坏消息,但至少,太子殿下没有像郑将军那样翻书就晕。

    也许,这是一门极其强大的剑法,与之对应的便是极高的难度。

    纳兰性德决定勤修苦练,务必在太子殿下修炼有成前,确保其安危「咳咳。」

    墙後忽响的动静,让纳兰性德注意到,头顶的树枝被里面发出的火光微微照亮。

    少年难免有些疑惑。

    一路走来,满城犹如宵禁,谁会在此点灯?」

    好奇心驱使下,纳兰性德暂缓离意,贴墙行到此院正面,见上有一面匾额,书「赎罪祠」三字。

    纳兰性德心间一沉,猜到此处功能。

    少年自门框探头,朝内张望,果见一方型似天秤的灵具,置於祠堂正中,受数不清的香火供奉。

    袅袅香菸下,则是几个垂垂老矣的满人,一面点菸,一面愁容。

    纳兰性德认得其中一个。

    「是他————多尔衮。」

    爹在世时,多少给纳兰性德讲过些後金历史。

    两月前,他光听名字,便回忆起了多尔衮的早年来路。

    昔日位高权重的後金贝勒,今时老态龙锺,以戕害早产儿为主业,怎能不叫纳兰性德愤怒。

    「莽古尔泰,看在几十年的交情,我最後奉劝一句——停手吧。」

    「呵呵,要是不呢?」

    多尔衮放下烟杆,深深盯住比他样貌更老的莽古尔泰:「早降子被巡抚禁了。」

    「新办法不成,回到老办法便是。」

    莽古尔泰一人独占一条凳,坐姿隐约可见当年威武,实则膝盖剧痛,只能以固定姿势缓解。

    「什麽老办法新办法,今晚上当着我的面,把话全部说清!」

    「多尔衮,你装什麽蒜呢?老办法是什麽你会不知道?」

    」

    「行,既然大家都想听,那我就重新介绍。」

    莽古尔泰夺过多尔衮手中烟杆,往院子角落甩去,砸倒叠放墙边的十几只澡盆。

    「这是新办法。」

    莽古尔泰艰难挪动残腿,推动条凳,撞在香火台桌。

    「这是老办法。」

    「哐当」一声,台桌朝外的一面,落下块桌板。

    坐得近的满人族老均手捂口鼻,起身躲到院中,与偷听的纳兰性德仅五步之遥。

    少年凝神望去,但见板後有一空室。

    从容量和隐约闻得的气味判断————

    「是棺材。」

    「养不活的孩子,统一送来赎罪祠,日夜侍奉【业衡】,直到伟大的灵器降下死亡!

    」

    莽古尔泰揪住多尔衮:「老办法你不满意,新办法你也不满意一哦,该不会是你向官府揭发,那晚才主动提出代替我去湖畔?你故意害早降子被禁!」

    其他满人纷纷上前阻拦:「莽古尔泰,别说胡话!」

    「多尔衮和你和我都一样,就算告到官府,我们的身份,怎样也不可能把太子殿下请来啊。」

    「是啊,多尔衮虽说反对早降子,可我们一致的决定,他作为族长照样遵守。」

    莽古尔泰冷笑:「高贵的多尔衮贝勒,怎会跟我们几个老不死一样?」

    「最困难的时候,是谁抛妻弃子、扔下全族,侍奉巡抚家公子头也不回跑去四川?」

    「又是谁辛苦当狗十年,两手空空的跑回来养老,反被你们这些个痴心妄想的,当宝一样捧成族长,把我踢下位?」

    「你们不就是指望,孙巡抚不看狗面看儿面,念在多尔衮伺候孙世宁的份上,多给些优待麽?」

    莽古尔泰摊手:「优待在哪?」

    「这天下————就没有主子照顾奴才的道理!」

    自死窑?

    纳兰性德面色微微苍白。

    他听泉州少林寺的老师父提过,很久以前,粮食不够吃。

    许多百姓开凿洞窟,把家长无劳动能力的老人,送入洞窟等死,节省口粮养活自己和下一代,所以又叫寄死窑、老人洞。

    到这里,纳兰性德再无法抑制热血:「你们还是人吗?」

    望着门外骤然出现的陌生少年,院内族老齐齐愣在当场。

    尤其莽古尔泰,方才还挥斥一众,把多尔衮骂得狗血淋头,眼下却浑身颤栗,开口结巴:「是是是————是哪位汉家官爷的的的的————的公子————奴才们有失远迎迎迎迎迎————

    」

    纳兰性德两手并拢,念了几句口诀,放出一发【凝灵矢】打碎莽古尔泰的拐杖。

    「没人性的畜生。」

    莽古尔泰摔倒在地,第一反应是连连磕头,哀求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不是官爷,是老爷!是修士老爷!奴才有罪————」

    想来,莽古尔泰为暴脾气受过不少惩罚。

    纳兰性德犹不解气。

    可一想到,拿好不容易修成的力量对付这帮混帐,只会拉低自己的人格;

    少年愈发无力,不再理会齐齐磕头的满人族老,果断离开院门。

    爹,我尽力了————你也好,同族也好,和後金一道为世人遗忘吧。

    纳兰性德脚步加快,只想赶紧离开这座满城。

    谁知,身後却传来呼喊:「公子,公子请留步!」

    是多尔衮的声音。

    纳兰性德今晚第二次後悔,当初为何不选身法。

    忍无可忍的他转身呵道:「别跟过来!」

    多尔衮顺从站住,口中却道:「你可是纳兰性德————叶赫那拉·尼雅哈之孙?」

    纳兰性德愣住了。

    多尔衮却仿佛松了口气,拍着胸脯笑道:「两月前————我听贵人唤公子纳兰,归来後便四处打听你名————又往族里问了一圈,得知当年大事发生时,纳兰明珠未在辽东————纳兰明珠是尼雅哈的儿子,你年纪轻轻又姓纳兰,我大胆猜测,好在猜对了。」

    纳兰性德皱眉道:「你————认识我父亲?」

    多尔衮摇头:「我没有见过纳兰明珠,只与你祖父有交情。」

    纳兰性德总算有了些期待感:「我祖父人如何?」

    多尔衮喜笑眉开,正准备开口盛赞,纳兰性德神情一正:「说实话。」

    显然看出多尔衮有意讨好。

    多尔衮迟疑片刻,按纳兰性德的愿望,如实道:「才能平平,无甚建功。」

    纳兰性德叹气:「我就知道。」

    否则,他爹又怎会不讲家史,他这一支又怎能被大明朝廷遗忘,逃避追究。

    纳兰性德摆手:「回吧,我对你们没兴趣了。」

    「是,多谢公子。」

    纳兰性德再次停步转身,疑惑道:「为何谢我?」

    这时,莽古尔泰等几名族老也从院中出来,在多尔衮身後排成一列,一面流露由衷喜悦,一面哭得不能自已。

    纳兰性德愈发糊涂。

    多尔衮泣声下拜:「多谢公子————屈步造访,给我族希望!」

    纳兰性德讶然:「我什麽都没做————」

    「公子做的,比我族三十年做的都多。」

    多尔衮泣笑道:「公子虽看不起莽古尔泰,却不知,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否则他又怎会决定,自死窑修成後,他第一个进————」

    「提前送走一条条族人性命,谁的心不痛,谁不盼着早点躺进去,和他们一起?」

    「值得吗————值得吗?谁没有对着【业衡】反覆追问?」

    「直到今天,公子流有满血,却为太子伴读,岂不说明仙帝海涵,仙朝海量————」

    「我等之罪,必有赎完的一日!」

    「我等之後代,定将像公子————像公子一样,作为汉民,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大明的土地!」

    纳兰性德呆愣当场,连话都忘了回。

    他此行纯为寻访历史。

    不曾想,光是来到这里,便能带来如此大的触动。

    此刻,他仿佛听到两侧屋舍传来压抑的啜泣,连带着他的心也痉挛了几分。

    「可我可我还不能原谅你们。

    纳兰性德的话还没说完,莽古尔泰忽然扔下拐杖,被病痛折磨多年的膝盖最後一次爆发肌肉力量,撞开了少年。

    下一刻,利爪贯彻莽古尔泰的身躯,大面积伤口撞出的内脏碎片,洒遍纳兰性德全身,使他呆呆听道:「捕猎开始。」

    「人族的土地归海豹。」

    「人族的血肉,同样归海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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