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结束翰林院的工作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庭院,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顾铭站在廊下,看着这熟悉的景致。
心中却想着御书房里的那番对话。
江南巡按御史。
这个头衔听起来风光,可背后是三位皇子,是三股势力,是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漩涡。
他站了很久,直到苏婉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君回来了?”
顾铭转过身。
苏婉晴正从内院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嗯。”
顾铭点了点头,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说起了今天赵延的安排。
“陛下让夫君去江南?”
“是。”
顾铭牵起她的手,往膳厅走去。
“当江南巡按御史,督导一条鞭法的推行。”
苏婉晴的脚步顿了顿:
“要去多久?”
“三个月,咱们一起回去,你们也正好回江南呆几个月。”
“你们不是正好不适应京城的气候吗?可以等你和惊鹊生产后再回来。”
两人走进膳厅。
秦明月、阿音、柳惊鹊、齐棠都已经在了。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
顾铭入座,环视一圈。
“有件事要告诉大家。”
他开口,声音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陛下委任我为江南巡按御史,三日后便要动身,去江南督导一条鞭法的推行。”
膳厅里安静了一瞬。
秦明月最先反应过来。
她的眼睛亮了亮,嘴角扬起笑意。
“回江南?太好了!”
“我都好久没回去了,这次正好可以跟着夫君一起,看看爹娘,看看书院里的同窗。”
阿音也拍起手来:
“回江南!回江南!我想吃金宁的烤鸭了,京城的烤鸭实在吃不惯。”
她的小脸上绽开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柳惊鹊和齐棠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期待。
苏婉晴笑着应和道:
“是啊,回江南也好。”
“夫君在江南推行新法,我们也能在旁边照应着。”
顾铭点了点头。
他看着桌上一张张笑脸,心中的沉重也散去了不少。
“我打算先回天临老家住几天。”
“然后开始各地府县的督察工作。”
秦明月眨了眨眼:
“天临府现在归安王负责,夫君去那里,会不会……”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铭明白她的顾虑。
天临府是赵梁负责推行鞭法的地方。
他若去那里督察,难免会与赵梁打交道。
“无妨。”
顾铭摆了摆手。
“陛下给了我特权,可以在江南任何一个府巡察。我去天临,只是回家看看,顺便了解当地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至于那三位皇子……”
“我完全不想管他们。”
夺嫡之争,凶险异常。
他不想卷进去,更不想成为任何一方的棋子。
秦明月听了,点了点头:
“那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顾铭答道:
“明日我会去衙门交接公务,后日准备行装。大后日一早出发。”
“这么快?”
阿音撅起嘴。
顾铭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不急,慢慢收拾。这次去江南要待三个月,该带的都带上。”
阿音这才重新笑起来。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晨光初露,庭院里的青砖地还湿漉漉的。
顾铭站在廊下,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
他今日要出门,去见李裹儿。
早饭用得很安静。
阿音还在嘟囔着江南的烤鸭。
顾铭笑了笑,答应她到金宁后一定带她去吃。
饭后,他换上常服,系好披风。
让黄飞虎在翰林院等他,随后独自驾着马车前往大慈寺。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走。
约莫半个时辰后,拐上一条岔路。
路变窄了,两旁是连绵的桃林。
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顾铭下了车,走进桃林。
林子很深,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
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四周。
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在他衣袍上跳动。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木屋。
屋顶的茅草已经腐烂,露出几根歪斜的椽子。
门窗都破了,黑洞洞的。
顾铭在屋前停下。
他看了看天色。
离午时还有一刻。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静静等着。
风吹过林子,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
悠长,沉重。
一下,又一下。
钟声停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你来了。”
是李裹儿的声音。
顾铭转过身。
李裹儿站在三步外,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灰布巾裹得严实。
脸上沾了些灰,但眼睛很亮。
顾铭站起身。
“顺利吗?”
“顺利。”
李裹儿顿了顿:
“燕山很大,藏几百人,像水滴入海。”
两人走到木屋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空,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条歪腿的长凳。
她走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凳子。
然后坐下。
顾铭跟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子上积了厚厚的灰。
李裹儿伸手抹开一片。
“山里冷,但还能活。”
顾铭简短地讲了自己要去江南待三个月的事情。
说完后,李裹儿立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铁铸的令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是个“南”字。
她把令牌推到顾铭面前。
“这是南教的令牌。”
顾铭拿起令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李裹儿的声音很低。
“南教的人大多在南方,京畿这边不多。只要你拿着令牌,报上暗号,他们就会听你的。”
顾铭看着令牌:
“暗号是什么?”
“三月初三龙抬头,莲花开在南山后。”
李裹儿念得很慢。
她说完,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
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暗桩的位置。江南道有七个,京畿有三个,岭南有五个。都是老伙计,认得这令牌。”
顾铭接过纸,展开。
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地图,旁边标注着小字。
顾铭把纸叠好,和令牌一起收进怀里:
“多谢。”
这东西对他确实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