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虎欲言又止。
顾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靖难营虽经整训，但成军时日尚短，真正打过仗的老兵不多。
刘勇的徽州卫所更不用说，此前不过是地方守军，战力堪忧。
而赵柏手中，是实打实的江南卫所精锐。
“兵力不足，就以地利补之。”
顾铭声音沉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七里坡地势虽不算险，但足以抵消赵柏的兵力优势。更何况——”
他抬眼看向黄飞虎。
“我们不是要全歼赵柏，只要挡住他，拖住他。拖得越久，江南的乱子就越大。等百姓忍无可忍，等那些被抄了家的商户揭竿而起，赵柏自然不战自溃。”
黄飞虎眼睛一亮。
“大人是说……”
“围城必阙。”
顾铭吐出四个字。
“给他留一条退路。一条回金宁的路。”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七里坡划向金宁。
“赵柏若败，必退守金宁。到那时，军心已散，民怨沸腾，他还能撑几天？”
黄飞虎深吸一口气。
“末将明白了。”
他躬身行礼，转身退出。
脚步声远去。
顾铭独自站在堂中，看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的江南。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三日后。
卯时，天还未亮。
金宁城外校场，火把通明。
三万兵马列阵而立，甲胄反射着火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色。
赵柏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甲，外罩暗红披风。
他扫视台下，目光从一个个方阵上掠过。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弩手压阵。
阵型严整，旗帜鲜明。
这是江南卫所最精锐的部队。
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将士们。”
他开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今日出兵，不为私仇，不为权位。”
他顿了顿，手按剑柄。
“为的是江南百万百姓，免遭苛政之苦。为的是大崝江山，不被篡逆之徒玷污。”
台下寂静无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顾铭小儿，假借朝廷之名，行垄断之实。压粮价，扣漕船，逼得江南商户无路可走，百姓无粮可食。”
赵柏声音提高，带着激愤。
“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台下开始有了骚动。
有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枪杆。
有将领眼神变得锐利。
赵柏看在眼里，心中稍定。
他继续道：“本王起兵，是为拨乱反正，是为还江南一个太平。今日一战，若胜，江南还是江南，你们还是江南的子弟兵。”
他拔出佩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若败——”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本王与你们，共赴黄泉。”
话音落下。
校场死寂片刻。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愿随殿下！共赴黄泉！”
“愿随殿下！共赴黄泉！”
声浪如潮，卷过校场，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
赵柏剑指北方。
“出发！”
战鼓擂响。
三万兵马，如黑色的洪流，涌出校场，踏上北去的官道。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赵柏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金宁城。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攥紧缰绳。
这一去，要么踏破怀远，要么葬身荒野。
没有第三条路。
七里坡。
靖难营大营。
顾铭站在坡顶，望着南方官道扬起的尘土。
黄飞虎站在他身侧，手搭凉棚。
“来了。”
他低声说。
顾铭点头。
尘土越来越近，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在官道上。
隐约能看见旗帜的轮廓，听见战马的嘶鸣。
“多少人？”
顾铭问。
身旁的斥候单膝跪地。
“禀大人，约三万。前锋骑兵三千，中军步兵两万，后军压阵七千。”
顾铭眯起眼。
“赵柏在哪个位置？”
“中军，玄甲红披风，很好认。”
顾铭沉默片刻。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坡地。
靖难营的士兵已按部署就位。
弓弩手埋伏在两侧矮丘，箭已上弦。
步兵列阵于坡前，长枪如林。
骑兵藏在坡后，等待命令。
刘勇的徽州卫所，则分守怀远府城四门，护卫粮草。
“传令。”
顾铭开口，声音平静。
“弓弩手听我号令，不得擅自放箭。步兵稳住阵脚，骑兵待命。”
黄飞虎抱拳。
“是！”
他转身奔下坡顶，去传令。
顾铭重新看向南方。
那条黄色的巨龙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旗帜上的字。
“开业太子监国”。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监国？
一个逃出京城的皇子，也敢自称监国。
马蹄声如雷，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赵柏的先锋骑兵，已进入七里坡前二里。
速度开始放缓。
显然，他们也发现了坡上的守军。
骑兵在官道上散开，摆出冲锋阵型。
中军步兵跟上，在骑兵后方列阵。
后军压住阵脚，弓弩手上前。
两军对峙。
距离一里。
顾铭能看清对面阵中那袭暗红披风。
赵柏也看见了坡顶的顾铭。
两人隔空对视。
目光撞在一起，像刀剑相击。
赵柏抬起手。
战鼓停歇。
三万兵马，静立无声。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顾铭！”
赵柏的声音穿过一里的距离，传来时已有些模糊。
但那股狠厉，清晰可辨。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交出商务司印信，本王可饶你不死！”
顾铭笑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坡顶边缘。
“赵柏。”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风势，清晰地传了过去。
“我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下马受缚，交出叛军兵权，我可奏请陛下，留你全尸。”
赵柏脸色一沉。
他拔出佩剑，剑指坡顶。
“冥顽不灵！”
他转头，对身旁的将领吼道。
“传令！骑兵冲锋！给本王踏平七里坡！”
战鼓再起。
三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坡地。
马蹄踏地，声如奔雷。
尘土冲天而起。
顾铭一动不动。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看着高举的马刀。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他抬起手。
“弓弩手——”
手落下。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