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竟自小在山庄里长大,也更清楚山庄到底多有钱。
再加上他对凌樾和云微虽然有怨,但也了解他们的为人。
两人就算讨厌他这个背信弃义的师弟和未婚夫,也不至于把气撒在一个孩子身上。
所以孟昭然虽然不想儿子留在山庄那是真的,但若是将儿子留下之后,也完全不会多想。
可楚心芸却不像他那么没心没肺。
她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擦干眼泪之后,她突然皱起了眉头,指着信纸说道。
“这语气太客气了!一点都不像是安儿平时说话的样子!安儿平时最喜欢跟我撒娇了,怎么会写这么生分的话?”
“而且这是别人代写的!或者是他们故意找人写来搪塞我们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放心,好把安儿彻底从我们身边抢走!”
孟昭然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地看着她。
“你就是想太多了!”
楚心芸当然知道自己可能是想得有点多。
可毕竟当年是他们两人做出了那样对不起云微的事,要不然她何至于如此担心。
但好歹收到了信,楚心芸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收进一个木盒里。
孟昭然刚开始赌的时候,确实还算克制。
毕竟他也知道赌钱有输有赢,十赌九输的道理他也听过。
于是他只动自己在赌场赢的那点钱,绝不动家里的钱。
可是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
随着他在赌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见别人赢得钱越来越多,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前赢的那点钱实在是太少了。
既然运气这么好,为什么不博一把大的?
他开始从家里拿钱去赌。一开始只是几十两,后来变成了一百两、两百两……
就像是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自从他开始动用家里的钱之后,手气就急转直下。
往往是赌上十次,倒有九次输得精光,偶尔赢回来的那一次,根本填补不了之前输掉的窟窿。
孟昭然越赌越眼红,越输越不甘心。
他总觉得自己下一把肯定能翻盘,肯定能把输掉的钱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直到有一次,他在赌坊里又输了,他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于是习惯性地把手伸进怀里的荷包,准备再拿点钱出来。
可是手伸进去摸索了半天,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一惊,把荷包倒过来抖了抖,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铜板都没有了。
没钱了?怎么会没钱了?那可是两千两银子啊!
楚心芸想着儿子又长了一岁,准备拿点钱给他做身新衣裳。
可是当她打开那个存放银两的小匣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那一叠厚厚的银票,此刻只剩下几张一百两了。
“钱呢!”
楚心芸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可就是找不到那些钱的影子。
等到孟昭然一身酒气地从外面回来,楚心芸红着眼睛把那个匣子摔在他面前,质问道。
“孟昭然!你说!钱去哪儿了?!那可是咱们最后的家当啊!怎么没了?!”
孟昭然被她这声嘶力竭的质问吓了一跳,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匣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
“我……那个……”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心一横,梗着脖子说道。
“做生意嘛!有赚就有赔!前段时间行情不好,我进的那批货砸手里了,我又投了一笔进去,结果……结果全赔了!”
“全赔了?!”
楚心芸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身体摇摇欲坠。
“两千多两银子!你说赔就赔了?!那咱们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迎着楚心芸的目光,孟昭然心里也不好受。
“哎呀!你别嚎了行不行?烦死了!”
他有些烦躁地推开楚心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着头痛苦地说道。
“赔了就赔了!大不了我以后再赚回来就是了!只要人还在,钱总是能赚回来的!”
对!只要还有机会,他一定能把钱赚回来!一定能把输掉的都赢回来!
在那次争吵之后,孟昭然一有机会就扎进赌场。只可惜他再也没有先前的运气,反而越输越多。
孟昭然从此一蹶不振,他变得更加颓废,整日酗酒,脾气暴躁。
楚心芸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心如死灰。
她偷偷藏了一点钱,平日里接些绣活补贴家用。
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只要摸一摸儿子每月送来的信,她就觉得这苦日子还是有些盼头的。
……
孟昭然又输了一次,一进门,他就直奔那个存放家用的小匣子。
可是当他打开匣子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可怜兮兮的铜板,连买壶酒都不够。
“钱呢?钱去哪儿了?!”孟昭然像疯狗一样冲到正在窗前绣花的楚心芸面前质问道。
楚心芸依然低着头,神色麻木。
“没钱了,家里早就没钱了。我的绣活也挣不了几个钱,都用来补贴家用了。”
孟昭然自然不信!
他觉得楚心芸就是在骗他,刚想发怒,却忽然想起来明天就是每个月儿子托人送信来的日子!
孟安如今住在山庄里,凌樾那么有钱,肯定不会亏待他这个师侄。
就算那小子手里没什么钱,可他随便从院子里顺点什么古董字画、金银玉器出来,变卖一番,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想到这里,孟昭然从匣子里抓起那几个铜板,转身就走。
......
楚心芸每年都会给儿子做一件新衣裳,哪怕知道儿子在山庄里根本不缺衣服穿。
这年也和以往一样。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儿子了。
有时候她会对着铜镜发呆,努力想要回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可现在似乎回想起来,那些记忆都变得有些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雾。
她只记得孩子很可爱,哭起来声音洪亮有力。
楚心芸以为今年也见不到儿子的,却没想到山庄里的人居然传话过来,说是让他们母子明日在镇上的客栈相见。
在客栈雅间等待的时候,楚心芸坐立不安,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一会儿整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会儿又局促地摸摸鬓边的碎发,生怕自己这副憔悴狼狈的模样会吓到儿子。
她既期待又有点怕。毕竟已经许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孩子长多高了?变样了吗?还会认得她这个娘吗?
当孟安穿着一身锦衣,神色冷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楚心芸几乎不敢认。
她以为这次相见是因为孩子想念父母了,却没想到孟安这次来,竟然是为了和他们断绝关系!
而且,还是用钱来买断这份生养之恩。
听着儿子说出的那些话,楚心芸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如刀绞。
多年前山庄的人给钱他们,让他们离开这里。
如今她的亲生儿子也给钱他们,只为斩断与他们的血缘。
这一日之后,楚心芸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
但这一次孟昭然没再安慰她了,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直接拿着钱头也不回地去了赌场。
一去便是好几天不见人影。
楚心芸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昏昏沉沉地过了几日。
她不吃不喝,也不哭不闹,只是整日坐在窗前发呆。
直到孟昭然再一次回家的时候,她才突然从那种麻木中惊醒过来,明白了什么。
这次孟昭然回来不仅身无分文,而且鼻青脸肿,显然是被人揍了一顿。
他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楚心芸不是没察觉孟昭然沾了赌,甚至可以说早就知道了。
可她很久之前便与他离心了,对他那些烂事也懒得去管,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看着孟昭然,她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在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完之后,他又该从哪里拿钱呢?
想到这里,楚心芸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其实这些年楚心芸也断断续续地听说过一些关于山庄的传闻,只是她心里明白,这些传言大多不可信。
毕竟当年她在闺阁之时,继母和父亲为了攀附权贵,想要将她嫁给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男人做续弦的时候。
外头都在传她是楚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即将觅得良缘。
可只有楚心芸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宠爱全都是假的。
但这一次见到儿子,看着他那气色红润的小脸,楚心芸也真的信了他如今在山庄里过得很好。
这也说明山庄的主人并没有因为他们之间的恩怨而迁怒于这个无辜的孩子,甚至可以说对他还不错。
既然如此,都这么些年过去了,明明大家都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日子。
安儿也只是每个月按时给他们写写信罢了,怎么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毫无征兆地要和他们断绝关系呢?
而且还如此冷酷,甚至不惜用钱来买断这份血缘亲情。
待孟昭然走了之后,楚心芸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下了床。
因为多日未进食,她的脚步虚浮,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后院那间堆满杂物的柴房。
楚心芸在一堆柴火下面挖出了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不少信纸。
楚心芸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起来,那是孟安不久前写来的信,字迹稚嫩。
她又找出孟昭然最近几次拿回来的那些所谓儿子的家书,两相对比。
虽然字迹模仿得极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感却是天差地别。
孟安毕竟是个孩子,偶尔也会在信里抱怨几句练功辛苦。
而孟昭然带回来的那些信通篇都是客套话,报喜不报忧,懂事得不像一个孩子。
楚心芸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原来,孟昭然一直在骗她!
从前她也知道孟昭然练得一手好字,模仿起别人的笔迹来更是惟妙惟肖。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把这点本事用在了欺骗自己妻子,利用亲生儿子这件事上!
那些书信根本就是他自己伪造的!
在屋里哭了很久,楚心芸才擦干脸上的泪痕,把那些信重新收好,放回原处。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去找孟昭然对质,第二天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只是那一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哀怨和期盼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如同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心惊。
她翻出了一些布料和针线,开始重新给儿子做衣裳。
从前送去山庄的那些衣裳确实没用,楚心芸以为儿子正在长身体,身形会像同龄孩子一样抽条。
没想到这次见面才发现,那孩子竟然越发圆润起来,白白胖胖的像个年画娃娃,看着倒是挺喜庆,也说明他在山庄确实没受苦。
只是这样一来,她之前做的那些的衣裳自然也就穿不上了。
儿子曾在信中提过衣裳有些小了的事,还说如果她方便的话,可以稍微做大一点。
但那封信的末尾也提到了最近练功有些进步,师伯奖励了一些东西,问爹娘需不需要。
于是那封信便被孟昭然截了下来。
孟昭然满脑子只有钱,哪里会在意一件小小的衣裳?
他没把衣裳的事告诉楚心芸。
楚心芸一边穿针,一边回想着那天见面的场景。
儿子看着她时那有些复杂的眼神,除了冷淡,是不是还有一丝失望?
是了,或许在孟安的眼里,自己也从来不是一个好娘亲吧。
连亲生儿子的身形变化都一无所知,也不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年复一年地给他送去根本不合身的衣裳。
想到这里,一滴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孟昭然从孟安那得到的银子,不到一个月就被他在赌场里挥霍一空。
这期间他还欠下了不少债,被人追着打。走投无路之下,他便又回了家。
回到家之后,见楚心芸又坐在窗前忙着那些不值钱的针线活,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你整日就干那个破烂玩意儿,能挣多少钱啊!还不够喝壶酒的!”他没好气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