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之后,肃风没有多作停留。
刺客一事事关重大,背后牵扯的人和事都不少,他自然要亲自去处置。
临走前,他仍不放心地叮嘱了云微几句,叫她早些歇息,若有什么不适,立刻让人去传太医。
云微一一应下,目送那道高大的身影远去,这才由宫人扶着回了寝殿。
云微坐下后,先由人伺候着换了身衣裳,又偏头吩咐身边宫人:“让人去苏太尉府上看看。”
那宫人一怔,忙低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云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倒不是关心苏语棠如今伤得如何。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真正的苏语棠既已回来,苏太尉府上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
另一边,苏太尉府上却是乱成了一团。
苏太尉原本以为自己的女儿在那样的混乱中被踢飞出去,倒地吐血,必定是受了极重的伤。
一路回府时他脸色便始终沉得厉害,苏夫人更是一路哭着回来的,生怕女儿有个三长两短。
好在请来的大夫仔细诊过脉之后,神色虽凝重,却还是道并未伤及根本,开几副药再静养些时日也就无大碍了。
苏夫人与苏太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即便如此,苏夫人仍旧不敢离开女儿半步,一直守在床边,时不时拿帕子擦一擦眼角,嘴里低声念着求菩萨保佑。
谁知大夫才刚走不久,原本一直昏睡着的苏语棠眼睫便颤了颤,过了片刻竟慢慢睁开了眼。
只是那双眼睛看起来还有些浑浑噩噩,像是人虽醒了,魂却还未完全回来一般。
苏语棠怔怔望着头顶的帐幔,眼中空茫,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守在一旁的苏夫人原本还在低声抹泪,听见床上有了动静,忙扭头去看。
待瞧见女儿果真醒了,她顿时又惊又喜,连忙俯下身去,声音里满是激动:“语棠?语棠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苏太尉闻声也立刻转过头来,神色一凛,忙快步走近。
苏夫人伸手轻轻摸了摸苏语棠的额头,又握住她微凉的手,眼里含着泪,连声问道。
“语棠,你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你可别吓娘,若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娘。娘这就让人去叫大夫回来......”
她说着便要起身吩咐人,苏语棠却缓缓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脸,眼中忽然就落下泪来。
“娘亲……”
苏语棠嗓子哑得厉害,才喊出这两个字眼泪便掉得更凶了。
下一瞬她便忽然撑着身子坐起来,扑进了苏夫人怀里,抱着她失声哭了起来。
“娘亲,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苏夫人被她这一扑,先是一惊,随即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连忙伸手抱住她,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发颤地哄着:“娘在,娘在这儿呢,不哭了,不哭了,语棠乖,别哭……”
可苏语棠却抱着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肩膀剧烈起伏,泪水很快打湿了苏夫人胸前的衣襟。
苏夫人只当女儿是今日受了大惊吓,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这才情绪失控,哪里想得到其中那些更深的缘由。
“好了好了,娘在这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苏太尉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妻女,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得复杂起来。
他虽未像苏夫人那样情绪外露,可心里终究也有些不是滋味。
当时纷乱之中,他其实是听到了女儿那一声大喊的。
那一声喊出来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明白了女儿的意图,她是要借这一场乱局搏一个救驾之功。
苏太尉当时心里甚至还掠过几分赞许。
乱局之中能有这样的果断与胆量,聪明。
凭借救驾之恩,再加上从前与陛下的那点情谊,难道还怕陛下不会重新想起她吗?
哪怕不能一步登天,总也算是个转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
乱局散去之后,他和夫人见到的不是女儿在皇帝面前得脸,而是她倒在地上唇边溢血的模样。
而皇上看过去的目光里根本不是男女之情该有的样子。
看来,皇上那边终究还是行不通了。
想到这里,苏太尉心里那点盘算渐渐冷了下来,脸上的神色也重了几分。
他看着抱在一起哭的妻女,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语棠。”
苏语棠哭声微顿,没有立刻回头。
苏夫人抬头看了丈夫一眼,眼底还带着泪意。
苏太尉负手站在一旁,声音沉稳,“陛下那边你就不必再花费心思了,此事到此为止,我会让你母亲尽快为你挑选良婿,早些将婚事定下来。”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苏夫人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低头看向女儿,虽未开口,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在她看来,女儿如今既在皇帝那里彻底没了指望,那便该趁着年岁尚好,赶紧寻一门妥帖婚事。
谁知苏语棠却立刻抬起头,声音坚决:“我不。”
苏太尉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他以为女儿是心里仍旧放不下皇帝,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死心,语气不由更沉了几分:“胡闹。”
“陛下心中如今只有皇后,今日之事你也该看清了。未来怎样谁也说不准,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拖了。”
苏夫人也跟着急了,忙柔声劝道:“语棠,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今日的事……你也瞧见了。咱们往后不想那些了好不好?娘一定给你挑一个知冷知热、品行端正的好人家,绝不叫你受委屈。”
苏语棠却只是看着他们,眼里浮起怨意。
“女儿的意思是,今生都不愿意再嫁人。”
苏太尉眉头皱得更紧,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荒唐!”
苏夫人更是一下子慌了,忙抓住她的手,语气发急:“语棠,你这是何苦呢?便是你一时伤心,也不能拿自己一辈子赌气啊。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语棠轻轻闭了闭眼,“此事和陛下无关。”
“是女儿自己看开了,日后女儿愿意常伴青灯古佛,只为祈福,求来生顺遂。”
苏夫人听得心头一跳,忙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什么青灯古佛,什么来生顺遂!你好端端的怎就想到这些了?”
苏太尉脸色亦不好看,只当她是受了刺激之后钻了牛角尖,冷声道。
“你才多大年纪就说这种话?这事由不得你胡来。”
苏语棠低下头,没有反驳。
在那被夺走身躯的日日夜夜里,苏语棠比谁都清楚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看着那个人用她的身体说她不愿说的话,做她不愿做的事,去接近她不愿接近的人,去践踏她从前珍而重之的一切。
尤其是当她眼睁睁看见那个人用她的身体去勾搭别的男人时,苏语棠只觉得恶心,恨得浑身发冷,恨不得与那具身体一同毁了才好。
可她喊不出声,拦不住,也挣不脱,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熬着。
有很多个深夜,苏语棠都会想是不是自己的命不好,是不是自己前世造了孽,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所以这一世才要遭这样的报应。